「這時辰,淺山公子打算往何處去?」
靜夜淒清,石洞內,響起半句叩問,滿室沉寂,堪堪撕開刺痛的裂口。
夜色披下來,霽月端坐壁前,但聽砂土沉沉灑落,不多時,熱溫驟消,他知曉淺山君已撲滅篝火,打定離去。
紅焰燃盡,暖意不存,於是外頭冷風肆無忌憚地闖入,削如刀。刺骨霜寒,激得淺山君輕輕咳嗽,他拔開酒塞,仰首咕嘟幾口,卻哪知酒才入喉,一陣疾咳便讓他彎下了腰。
聽見咳聲,霽月眉心輕鎖,躊躇半晌才勸出口:「舊疾未癒,實不宜飲這麼多酒。」
「我這是冷的,喝點酒反倒會好些。」碧影笑得輕浮,手卻捂住胸口又輕咳兩聲,未待喘勻氣,將一壺清釀塞入霽月手中,「外頭很冷,你也喝點,身子會暖乎些,待會要走一段路程,你穿得太單薄,只怕抵受不住。」
霽月素手一抬,將酒推遠,連嗓音也淡了幾分:「讓月某一猜,淺山公子可是打算負我連夜『奔』離下山?說來有趣,你不慎毀去青丘國主外衣,甚而意圖摸尾欺負,均無所畏懼,可卻忌憚一隻噬陰麼?」
淺山君眉眼淺笑一點點滑落,若只有他,豈怕?可他而今不再是一人,憂色在那雙碧眸流轉,倒映出那抹單薄身形,彷彿輕輕一晃,便會零落成碎影浮光——
面前白狐目盲,靈力單薄,手腕細得連槍都舞不穩,面對噬陰,又如何護住自己?
「傻瓜才要硬碰硬,而只有獃子會與沒了腦袋的噬陰講道理。」
「不愧是淺山公子,分析得宜,只是你身上濁氣未祛,冒命奔馳恐又『失明』,實不宜逞強,你若信得過月某,不妨留下,好好歇息一晚,月某願擔保萬事皆安。」
哪能?淺山君眉梢一挑,眼下他舊疾未癒,而霽月靈力又更加薄弱,那噬陰高聳入雲,走一步天地撼動,山石崩裂,究竟能使何方神通,避過此劫?
「不若⋯⋯我們來打個賭吧?」霽月唇角輕彎,噙一抹神秘的笑。
篝火重燃,但見一縷白影俯身摸摸索索,拾來幾枚小石,彎腰如弓,排在自己周身,似乎想將他圍將起來。
擺這古怪石陣有何作用?淺山君抵唇凝思,一時半刻想不透。
眸一抬,便眺見霽月衣領微敞,他身上著的正是自己褪下的外衫,他身形本已纖瘦,如今又變得清減,衣在其身,更顯寬鬆。
每一下低首彎腰,隔著紗衣,雪上梅紅隱隱若現,淺山君無意瞥過,面頰微微發燙,自知不該多看,立時別過臉去。
「淺山公子,好看嗎?」
碧影張口瞪眼,回首望狐,眸中閃過一瞬倉皇,全然未料霽月竟會詢問感觸,狐耳騰地發紅,理智卻已回神:「他是在問地上排的圈。」
低首細細端詳片刻,那些石子排得歪歪扭扭,只能勉強看出是圈,他不願傷霽月的心,清清嗓子,瞬息之間,識海已腹稿千千萬萬溢美之辭。
未待淺山君吹捧,霽月捏拳抵唇,輕笑道:「說笑的,這石圈既無作用,又極其無趣,故而,我賭你坐不住一盞茶工夫,便手足發癢,意欲離開。畢竟,公子向來恣意妄為慣了,誰來都拴不住,便是青丘國主也無分別⋯⋯」
說到此處,語聲漸輕,心緒似有些低落,但瞬息便化雪無蹤,微微一笑,又是往昔那狡黠神采。
「哎呀,不過公子聽聞噬陰來襲,似乎便已坐立難安,看來這份賭注,月某有些勝之不武呢。」
「誰說的?我就喜歡這圈,你親手所排,淺山偏要待此好好地欣賞,便是噬陰、創世神,甚至軒轅國那吃爐灰的老麒麟,誰來都不能讓我踏出半步。」
經此一激,好勝心已燃,誠然拖點時間,他也要看看,這一盞茶時分,霽月能玩出何種花樣?當下席地而坐。
時已過九彈指。
「且慢!少了賭注怎能算賭?輸者,俯身轉三圈汪三聲當乖乖小狗!」
霽月微微頷首,兀自落座,垂眸捏了個訣,頃刻,瑩火翻湧,洞室一片星河燦爛。
碧眸輕輕瞇起,「你這是要佈結界?」
「家弟忙著擒拿大傢伙,身為兄長,又豈能落人於後?淺山公子便在此處安心歇息,待翌日破曉,一切便會重歸安寧,也望公子莫忘賭約,不必勞神打攪我施法,白費心思。」
「壞狐狸,你果真又算計我。」心火燃起,撐地正要起身,猛然想起賭約,又堪堪坐回。
二十五彈指。
清風盪起,九尾搖曳,霽月掌心微光幽泛,只見白芒越燦,那張容顏越是蒼白,薄唇緊抿,額心更已沁滿薄汗,淺山君原想靜觀其變,奈何事態卻比他所想還要糟。
「他這是要以身犯險?簡直胡來,我須得阻止他施法,霽月老謀深算,他說一盞茶多半是幌子,少說『四十彈指』內得辦成事,方算穩妥,眼下,我只剩一十五彈指⋯⋯」淺山君打定主意,從懷裡翻出青符紙。
「傻狐狸,難道我不能動,就攔不住你嗎?」掌一捏,碧符揉皺成團,便往霽月腰畔砸去。
青影擊到,霽月驚噫一聲,他施法須得專注,但聞風聲,卻無法挪身相避,所幸那不知何物打得並不算疼,尚有餘裕笑語:「哦,這是在幫月某撓癢嗎?力道倒挺不錯,不妨繼續?」
三十三彈指。
淺山君輕哼,緊接著再抽出兩枚符紙,指尖輕彈,兩團青紙又飛去,此次霽月已有防備,狐尾一抽一鞭,啪啪兩聲,登時將紙拍飛,彈去壁面,又骨碌碌滾落地。
驀地淡金流光輕泛,青符緩緩開展,有靈似的,竟搖搖晃晃立起,光華散去,化作巴掌大的紙狐模樣!
前爪長伸,狐臀翹高,伸了個懶腰,又屁顛屁顛躍將回來,順著大腿,賣力攀到霽月身上。
三十八彈指。
黑暗中,三對小爪長伸,往霽月腰畔嘻嘻一呵——
癢意竄升,霽月隱忍片刻,卻再也繃不住神色,但聞咯咯直響,洞室盪起銀鈴般歡快的笑聲。
清光乍現,繁星散落大地,他長氣一吐,雙手輕擱腿上,笑咪咪盼了過來,「淺山公子背著月某做什麼壞事,嗯?」
結界已佈成?霽月佈陣怎會這般神速?
淺山君心頭一震,他終究慢了半步,所幸霽月蒼白容顏漸漸紅潤,還起心思作弄,狐臀輕擺,小青狐抓落不穩,搖晃幾下均滾跌墬地。
使令們甩甩腦袋,薄紙鼓起,又嘰又喳,隨口一句都在罵罵咧咧,耳聞動靜,霽月溫雅淺笑,白尾掃處,藥香浮動,那紙狐抖如波浪,水化開似的,軟軟伏於尾上,竟是賴住人家不肯走了。
「你費心思為我著想,月某很感激,但你應當知曉,月某身為九尾白狐,只是驅動一點靈力,自不會有⋯⋯噗唔。」
薄唇微啟,漫天血霧飛濺,灑得雪白狐尾星星點點都是紅跡。
洞內火光顫出倉皇,小青狐使令抖得更加厲害,碧紙緋染,卻始終緊攥霽月狐尾不肯鬆放。
紅霧散去,血氣漫開,目光所及卻哪裡還有青年霽月?
冷冷石板上,唯有一隻小白狐臥癱,雙目緊閉!
指間符紙簌簌飛散,淺山君堪堪回過神來,待要起身,猛然想起只消踏出此圈,便是賭輸,要當小狗,可狐命要緊,卻哪裡還管這般多,思未盡,人已飛身上前。
覆掌輕探,只覺霽月身上靈力流失奇速,心中不禁喀噔,霽月大半料想自己會暈厥過去,竟用上奇方異術,狐已昏迷,卻仍在吸取靈氣,看來只要尚存一口氣,結界便不會破解。
「他是九尾白狐,料事如神,自不會有事,毋須我多此一舉,為他憂心。」他定了定神,低聲呢喃。
才要將狐擱下,卻覺小狐沒骨似的,軟軟垂於掌心,手輕顫,心音驟響,他呆了一呆。
他好輕,怎會這樣輕⋯⋯?
世人所稱九尾神算,青丘至尊,坐擁千萬百姓,萬里山河,其真身也不過與山野狐狸一般無二,甚而僅僅單個臂彎便能懷抱住——
他的生命難道就比那些生靈還重、還堅不可摧嗎?
若他錯算,當真靈力耗盡而元神潰散呢?
小狐嘴角鮮血未乾,染紅毛皮,又涓滴落在碧影衣上袖間,流成了紅玫刺棘,盤繞心尖,只消輕輕一扯,便扎出滾燙血淚,一點一滴將淺山君沉寂的心海砸出重重碎浪。
「你怨我太逞強,那你呢?」冷風嗚嗚地吹,泣訴悲涼,淺山君溫潤的嗓音也漸漸嘶啞起來。
他不知曉霽月多會算,可眼下他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掌心貼上小狐背脊,送去一道暖流。
怎料,一刻鐘未到,渾身已大汗淋漓,淺山君原就剩不多靈力,心中又駭又愁:「再運去靈力,我倆都要送命,卻如何挨得到翌日破曉?」
目光穿過漆黑廊道,望向盡頭,嘆那洞口太無情,太深幽,吞沒所有的光——
拂曉難求,心事未解,只道愁上更愁。
正苦惱,洞外遠遠傳來吆喝聲,跟著嗆啷啷餘音不絕,莫是狐衛隊正與噬陰游鬥交鋒?
微一凝思:「霽月多半施用皇室密不可傳的幻術,我解不開,但他胞弟大抵有善策,不若先助阿晏打發噬陰。」
手一揚,顫顫響,碧符亂灑,淺山君錦扇才輕搖,那無數青紙便騰空飛旋,盤繞數圈後,又紛紛揚揚掠至足畔,薄紙輕彎,狐尾搖擺,各個乖巧伏下腦袋。
「小傢伙們,我不在期間,霽月公子就託付你們了,可要好好照顧人家。」
紙狐們小腦袋幾下連點,為首的那隻小使令抬爪嘰嘰幾聲,眾狐四散,回程時,紛紛抬來枯草木枝,一陣穿穿梭梭,努力勞動,不消多時已鋪出一張柔軟小床。
淺山君將霽月輕放,只見小狐頰邊幾根小鬚,輕輕搖曳,氣息雖微弱,卻仍算平穩,不由得鬆泛一口氣,落掌輕柔,低聲祝禱:「我要走了,你千萬要平安。」
驀然一縷流光綻放,滲透指間,淺山君驚疑掀掌,凝眸處,小狐肩頭,恰見弦月靈紋正盈盈泛光。
「映心紋⋯⋯」聲未落,氣息先亂了一分,靜謐石洞中,那一聲不穩便如驟雨疾風,猛烈掀起心浪——
怎麼給忘了,霽月身上有映心紋,我那小狐卻是沒有的⋯⋯
心涼半截,他定了定神,「沒事,待他清醒再問過,興許是當年與我分別後,才有⋯⋯」
眼下解除結界才是要務,錦扇揭,清風送,萬丈金芒燦燦,二十來隻小青狐舉木抬石,搖晃屁股朝洞口蹦去,三隻拾起滑落的衣衫,為霽月小狐拽好被,餘下十一隻無事可做,索性圍著霽月繞圈,扭腰擺臀跳起狐狸舞。
深洞,火光忽明忽滅,一舞未畢,足聲漸輕,碧尾荷香已冉冉消匿暗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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