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玉文】淺月覓心 - 第三章【十三、妄念】

　　淺山君原只想逮住狐狸尾巴，卻未料到，竟意外發覺霽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呵，看來我還是太寵你了，霽月公子⋯⋯」

　　落語輕柔，貼在耳骨輕輕輾過，荷香一攬，便逼得霽月無處可退。

　　「你說，這下我該怎樣罰你才好？」

　　落音剎那，霽月洩出驚喘，酒傾，一道瓊漿冷冽，半縷梅香濺滿身。

　　嗒—嗒—

　　山林洞黑，水聲回響，滴瀝落在石上，又敲入兩狐心尖，轟如雷，震鳴耳，卻仍劈不穿這令人窒息的靜寂。

　　火光搖紅，他垂眸盼去，但見白尾悠悠晃動，往霽月身上簇擁，未待看清，已將面前人裹地毛茸茸的。

　　只是，說也古怪，霽月挺拔高挑，卻豈是區區一條狐尾藏得住身？

　　只因眼前身下——

　　矜貴守禮的青年仰身，長髮凌亂，眼尾泛紅，除原先一尾，又彈出八條白狐尾。

　　霽月臉色微變，跟著盪開靈力，心裡一慌，耳聽砰嘭兩聲，周身煙霞瀰漫，九尾已化作一尾，可卻遲遲化不回狐身。

　　何故化不回來？霽月呆了一呆。出神之際，那殘存的一尾不受控，又重分化成九尾。

　　⋯⋯九條尾巴？

　　淺山君啟唇欲言，卻未問出話，反倒化作一句如常笑語：「霽月公子怎麼這般不小心？⋯⋯酒都灑透渾身了。」

　　笑聲響，撞碎寧靜，「渾身」二字一出，那狐尾護主，頃刻已將主子玉體裹得更緊實，甚而，還有一尾倏地橫出淺山君眼前，濕漉漉滴著酒水。

　　噗哧一聲，淺山君忍不住要笑：「你真像小孩子那般頑皮，你瞧，連狐尾都濕了，來，我幫你擦乾⋯⋯」

　　風雨將至，霽月喉頭滾動，嚥下一絲急促，身上狐尾那又抖得更加厲害。

　　「我那小狐也是這般貪玩，時常把自己弄得溼淋淋的，我都會像這樣幫牠好好擦。」落語輕柔，碧影一面輕喃，一面從懷裡掏出絲絹⋯⋯

　　「每當我幫牠擰乾尾巴，牠總會扭扭屁股，嚶出奇特音調，很有趣吧？」

　　話音擲地，正欲擦拭，半空，卻伸來另一隻手，輕輕按下。

　　霽月紫眸輕抬，眼尾水光未逝，他卻先笑了：「淺山公子，怎麼這樣看我？」

　　笑語嫣然，身後狐尾卻悄悄收攏。

　　「不過多了幾條狐尾，山林老狐，也未必沒有這般年歲。」

　　他說得聲輕如羽，指尖卻不由自主緊了一瞬，隔著那層薄紗，清晰傳到碧影掌中。

　　淺山君垂眸凝向那隻越漸蒼白而冰涼的手，清淺一笑：「哦，是嗎？」

　　「你真身是幼狐模樣，只一條小尾巴，我還以為那八條尾巴，不過是幻、夢、一、場，竟不想，原來全是真尾呀？」

　　山洞陡靜，便連一根狐毛得瑟落地，都聽得真切。

　　霽月唇角輕勾，終是慢了半拍。

　　淺山君眉目含笑，盼了過去，並未揭穿人家，「不說這些了，既是真尾，那可不好晾著受涼，來，擦尾巴。」

　　話才落，霽月抬眸，眼裡晃開一絲慌亂，甚而，身軀也淺淺後縮，卻仍漾起笑容：「哎呀，倒是失策，看來月某還是太小瞧淺山公子了，不錯，我便是九尾白狐，青丘國主。」

　　「言歸正傳，你曾說過，狐尾只有命定之人才能碰，若你碰了，那月某只好將你納為妃子，亦或⋯⋯」

　　笑語落，沉聲起，他那張愛笑的臉忽而變得冷如冰霜，寒意掠上眉間，「將你處死。」

　　淺山君聳聳肩，雙手一舉，「那便不擦了吧？夙願未償，草民這條爛命還得留著用。」

　　眼角餘光瞥見霽月微微鬆了口氣，那白狐還要裝傻，眨眨眼，滿目乖軟，「是月某不好。」輕握手，討饒似地捏了捏。

　　碧影嗤地一聲冷笑：「確實是您不好，只是，您認罪的還真快哪，我都還沒問起，自己倒先承認身分了——青、丘、國、主⋯⋯您騙草民騙得可真苦。」

　　霽月笑溫雅，狐耳尖抖了抖，「若我乖乖聽話領罰，你願氣消，原諒月某嗎？你的酒，我願賠，如還缺什麼，不妨說說看，月某請狐幫你備，可好？」

　　話音未落，淺山君一隻手已伸來⋯⋯

　　「想啜什麼，都芋泥❤️」無視讓人捏起面頰，話語不清，他眉眼輕彎，語聲輕揚，身下那團柔軟亦識趣地簇擁上來，搔得人心癢難耐。

　　不僅如此，那嗓音又更加地受用，既嬌又軟，楚楚可憐，叫人再也責罰不下。

　　此番邀請，確實惹人心動，但淺山君眼下卻不關心這些——

　　四目相撞，他一門心思全牢牢落在霽月那雙煙紫眸子。

　　好似、太似了，他淺淺瞇眸，笑意自那張俊俏面龐漸漸消散，變成了奇異，再轉為困惑，最終又化作驚疑。

　　「國主大人，草民怎麼捨得罰您？洞中無趣，累您屈身於此，實在過意不去，不如讓草民為您說故事解悶，怎麼樣？」

　　「月某最喜聽故事了，此處幽暗，令人不安，淺山公子願以聲音陪伴，那是再好也沒有。」

　　狡猾狐狸得逞，笑得明亮，淺山君迎向那張笑靨，眉目含情，輕輕說道：「還記得⋯⋯那是個雨前的夜晚吧？」

　　「雨將落不落，悶得令人心煩，偏偏那小傢伙一直哭、一直在哭⋯⋯哭得我更心煩。」

　　故事到此，白影微微一僵，紫眸輕眨：「這可是淺山公子的親身經歷嗎？」

　　「是呀，您不喜歡嗎？」淺山君莞爾一笑，又繼續道：「我本想一走了之，但看牠可憐，就收留了牠，只是牠生有怪疾，命不久矣。那天⋯⋯嗯、什麼日子來著？總之，牠離家了，我再也沒見過牠。」

　　他輕輕笑了一聲，語聲極淡，好似他所說的，只是他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的。

　　「現在想來，牠消失得真徹底，連一丁半點的狐骸都沒留下，彷彿牠只是一場荒唐大夢⋯⋯」

　　「霽月公子，你說，牠是不是好過分哪？我們相伴許久，可牠寧願躲得遠遠地，孤單等死，也不肯與我好好說句道別，甚至，死別後，什麼都不肯留給我。」

　　「那自是⋯⋯」

　　言未盡，喉頭滾動，一聲輕喘悄然洩出，霽月雙唇翕合，顫了幾分，欲言卻又半晌發不出聲。

　　他卻未戳破霽月那一瞬失常，也未追問那餘下半句，只是淡淡一笑：「只不過，小動物似乎總是這般，是嗎？」

　　「⋯⋯你，」

　　「你」字才落，黑暗中，踏雪聲響，陣陣傳來，揉碎了靜寂。

　　淺山君狐耳微動，只聽那足聲重重，起落迅速，來人顯是習武多時，還是一隊人馬，正自奇怪，風雪滿天，這時辰，又有誰會來此荒山野嶺？

　　未待辨清，陡覺左臂一暖，才奇怪，低頭望去，但見一團雪茸茸縮於足畔，雙手緊緊攥住自身衣袖，猶如受驚小獸，卻不是霽月是誰？

　　淺山君心緒微詫，但很快又彎起碧眸，落在眼前這團又白又軟的傢伙，微微一笑：「你這是在幹什麼？」

　　話音落下，霽月雙肩乍抖，他一時驚慌，身體本能尋求庇護，便牢牢攬住淺山君胳臂不放，「此處安全⋯⋯」狐耳抖抖，蜷縮在那抹溫暖之下，熟悉的荷香清透心肺，只覺此時此刻，幻景之下，最讓人安心之處，莫過於此。

　　「怎麼啦？是家中族長要抓你回去打屁股？你此番舉措，真教人心生誤會，讓人以為，你寧願與我共度良宵，也不肯歸家。」

　　讓人逮中失態已很尷尬，那人卻還要調笑自己，當真好生難為情，不禁狐耳羞紅，連忙撤手，又端正身姿，佯作無事模樣。

　　唇角輕輕扯動，乾笑了幾聲：「淺山公子說笑了。」

　　身軀往旁退開，兩人隔出距離，甚而，離得比初時更遠了些。

　　熱溫陡退，旖旎不復，只聽颼颼聲響，一陣冷風穿過甬道，拂動淺山君碧玉色的衫子，也捲開霽月雪白的狐尾，四下一片淒清，兩人心膛涼意漸起。

　　霽月歛去羞態，話音又回到平日那運籌帷幄的模樣，「國不可一日無主，月某夜不歸宮，確實不妥，只是眼下這般⋯⋯不太雅觀，實在頗覺為難。」

　　語落，狐尾一捲，又將那玉白身軀裹得更緊。

　　若讓衛士們望見這副模樣，恐怕均嚇得合不攏嘴，又是伸手遮擋，又是轉身避開目光。

　　「此事總歸是因我而起，我若不理睬人家，那也太不講道義。」可聽聞霽月那番話，卻又禁不住語帶玩味：「哦？國主大人言下之意，是親弟弟不許看，但淺山望見，卻是無妨嗎？」

　　「⋯⋯你不要再說話了。」一抹緋紅飛起，霽月別開臉去，指尖抓得狐尾發皺。

　　「好～不逗你了，放心吧，此事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絕不與外人道，話說回來，你需要多少時間？」

　　「淺山公子當真願意幫月某嗎？」回過首來，紫眸含笑，便連話音都上揚幾分。

　　淺山君已凝望這張容顏良久，眼見他先是扯扯唇角，佯作鎮定，再是目光游移，面紅羞赧，到最後卻又輕彎眼眸，狐尾更是搖成圈，短短幾息間，神采竟已一連三變。

　　盼著盼著，竟覺有趣極了，眉眼溫柔，浮一抹淺笑：「你先說說看，我未必答應，若是太難為，那我可要先向你索要點補償。」

　　「毋須很久。」白尾輕搖，大抵因為歡喜，語調也比往常更輕巧：「月某年歲並非白長，修行自是比尋常狐狸更要深厚些，只需調息一個時辰就夠了，便能化回狐身，若拖延不了這般時候，半個時辰二刻也可以。」

　　淺山君皺了皺眉，拖延一時辰挺不容易，但好在他有這三寸不爛之舌，問題不大。

　　「來人是家弟阿晏和他的狐衛隊，家弟性情直爽沉穩，你不必太擔憂與他衝突，只是，月某過去曾逢變故，此後，家弟對月某便⋯⋯尤甚關懷，他親自來尋我，必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千萬小心，莫要露出破綻。」

　　護兄心切的胞弟⋯⋯聞言，淺山君手指抵唇，心下一片沉吟。

　　只聽洞外腳步聲漸響，狐衛隊近了，淺山君褪下碧色外衫，輕輕披在霽月身上，荷香挾著餘溫，火光映處，那張清麗的容顏笑意淺漾，猶如一道破曉曙光，擲破黑暗，「淺山公子這是願答應了嗎？」

　　「怎麼攔？」

　　霽月微微一愣，輕抬首，「淺山公子何意？」

　　「你說你弟尋兄心切，我區區幾句話，說沒見到你，要他別進來，他便會輕言放棄嗎？又若，我們談不攏，要掄拳動槍，你讓十幾名壯漢圍毆我，還是讓我對你弟動上手？」

　　紫眸無措，隔著紗巾望穿過來，想要努力看清，偏偏卻只望見一片無盡暗虛。

　　無人言語，四下鴉雀無聲，唯有淺山君那句話，又在心海中翻響，泛起餘音——

　　「我未必答應，若是太難為⋯⋯」

　　聲落下，他那抹空濛眸色更淡了，星辰消於雲影中，滿室火光再映不亮。

　　一瞬，水光流轉，氤氳了那雙眼，他卻輕輕地笑出聲，笑自己的自以為是，笑自己竟爾貪念起淺山君的眷顧。

　　「是月某思慮不周，明知會耽誤淺山公子，卻還要勉強你。我確實憂於出醜，可若要累得公子難為，月某寧願不幹，⋯⋯你走吧。」

　　三字落定，四下淒清，碧影那道眸光漸漸冷去，心潮起伏：「我只是想與你商討對策——至少，你比我更熟捻你弟脾性。你卻以為我欲自保，要拋下你？」

　　他不解，霽月智謀不下於他，往昔，兩狐時常共謀大計，談笑間，天下風雲變，何故今日情狀事關自己，他卻變得如此失意？全沒以往勢在必得的自信？

　　「在你心中，淺山君是這般不講道義的狐嗎？⋯⋯看來你並非打從心底信我，行，喜歡這樣，那便如此罷！」心中氣苦，折身要走，卻又於心不忍，話音更輕柔：「傻狐狸，你都要讓人看光光了，還擔憂我的安危嗎？」

　　心裡只暗想：「只要他想，我便留下，便是要我千方百計為他想出個善策，那也情願無妨，可他若不肯，我又何苦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像個傻子？」

　　霽月卻沒給他反悔的機會，嗓音溫雅如故，話語殘忍而決絕：「勿要擔心月某，不過是出個醜，無甚要緊，倒是你，快離洞吧！聽這足聲越來越響，再耽擱下去，只怕來不及走了。」

　　「無甚要緊？你方纔可不是這般說⋯⋯」話到嘴邊，卻又嚥回，心亂如麻：「你既已說到此般境地，我還能多話什麼？」雙拳捏得指節發白。

　　他嗤地冷笑，轉身一揖，順著霽月話頭，說得恭恭順順：「多謝國主大人諒解，你說得不錯，將你私藏，此乃重罪，淺山可擔待不起，天曉得草民下半生會不會得在井牢過？我走了，你⋯⋯」

　　他慢慢抬起視線，只見壁影微晃，那單薄身姿縮在石壁一隅，紋絲不動，任憑流風暗影將他漸漸吞沒。

　　還待說些什麼，卻覺話已脫出口，覆水難收，薄唇微動，縱有千頭萬緒，一時竟無語凝噎。

　　霽月並未盼向他，只是素手輕拉，將衣襟往胸前再緊上一分，輕輕「嗯」了一聲——

　　「「⋯⋯多保重。」」

　　千般念想只落作三字，足聲清寂，一步一音盪在深寂洞中，頃刻，已聽不見餘音。

　　※※※

　　腳步踏響，雪落不歇，十餘名勁裝結束的狐漢子跨開大步，湧入洞中。

　　火光映亮洞壁，也照紅了他們的臉，他們頭頂、肩上都積滿雪屑，便連眼睫也結滿了霜。

　　一名狐漢子驟然道：「你們可知？若是話本子，此處早該有麻煩事，擋咱們尋國主。」

　　另一人哈哈大笑：「媽的，暴雪狂風都沒能攔住老子，便是龍族再世，我也見一個踏平一個！還有誰能讓我停步？」洞中蚊蟲亂飛，他隨手一抓，扔在地上，又抬腳重重碾過。

　　猛地，有人腳步一頓，鐵靴擦出重響，眾狐漢子聞聲隨著停下，不約而同，都去看他，「怎麼？」只見，那人臉色由紅泛青，眉頭擰成麻花。

　　「見鬼了，夜半有人唱歌，你們聽見沒有？」

　　「沒有啊，怎麼了？」

　　冷風細細，呼息交疊間，竟真有輕輕歌聲飄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驀地裡燭影一暗，風送歌聲淒清，當真像極山林遊魂嗚嗚哀鳴，一片風雪飄進來，涼意洇濕了領口，眾人都打起寒顫。

　　心神動盪，各人議論紛紛，赫然響起一道青年嗓音，「大家別慌，孰人孰鬼，瞧個究竟便知，狐衛隊可不是讓人嚇大的。」

　　說也奇怪，那青年面皮白淨，未蓄鬍髭，相貌甚而比在場所有人還要年少，可他才開口，便如定心丸，眾衛士無不定下神來，退出洞外查看。

　　「出來！」

　　「夜半三更，誰在那邊裝神弄鬼！？」

　　循聲望去，歌聲從山林深處漫出，幾名衛士挺劍大嚷，那林中歌者卻似渾然不聞，又自顧自地唱起，既幽且怨：「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各人互看，心中正自迷茫，驀地聞見一絲清冷荷香，更加驚疑，這滿山寒梅，又非盛夏，豈會有蓮香？

　　緊接著荷香越漸越濃，歌聲也越飄越近，到最後，似乎便貼在耳骨呢喃低語，狐耳敏感，幾人抵受不住，乾脆摀耳不聽，只見山林之中，影影綽綽飄出一條清影——

　　流風盪處，青衫飄動，三條狐尾搖曳如畫，卻不是淺山君是誰？

　　「當心，你們見過夜半三更，山中有儒生吟詩沒有？多半是噬陰假扮！」

　　「你居然猜得到，嗯？難道我幻化得這般差嗎？」碧影大步而來，衝著眾護衛輕浮一笑，錦扇啪地疾響，各人聞聲，心頭一緊，前排衛士長劍已抽出半截，星光映得寒芒冷冽。

　　近了，劍欲出鞘，各人無不驚喊：「沒有濁氣⋯⋯！」

　　淺山君雖中濁氣，可早讓霽月靈力壓制，這些狐狸修為尚淺，又哪裡看得出端倪？當下鬆泛心弦，其中一狐下頷微抬，說話間，劍鋒朝碧影遞進三寸，眉心掠上寒意，「喂！你來此地幹什麼？」

　　「我才想問過諸位朋友呢，此洞乃在下老巢，你們這是想進去嗎？」碧影笑盈盈，無視劍尖，手中摺扇仍自在輕搖。

　　此話一出，這群狐漢子反倒如擅闖狐洞的宵小，尷尬已極，一個個抓耳撓腮，都紅了臉。　　

　　「這位大哥，失敬。」

　　赫然，爽朗聲響，人群之中一名赤狐青年大步走出，瑩白勁裝，腰際插著兩把拳刃，星光下藍光閃動。其餘人等尚自撇頭撓腮，渾不自在，唯有他爽爽快快地朝淺山君一拱手，報上名來，又將尋狐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碧影上上下下掃了青年一眼，只覺面前人眉眼再柔和幾分，當真與霽月好似，心中暗暗喝采：「這大抵就是霽月口中的胞弟阿晏了，年紀輕輕，便是狐衛隊隊長？不錯、不錯。」

　　笑道：「你們在尋白狐？這麼說來，在下方纔在那處望見一隻雪白幼狐，可是你們要尋覓的幼崽？」

　　衛士們聞言齊聲歡呼，一撥人馬抱拳謝過，便往山中前行。

　　事了，淺山君折身要返，大風掀起衣袂，白雪茫茫間，一道急聲喚住，轉身望去，卻是阿晏疾奔回來，「大哥，失禮了。」

　　語方落，又走近淺山君身畔，左瞧右盼，先是望向脖頸，又看看雙手，舉措頗為怪異。

　　「怎麼了，難道我身上有寶物嗎？」

　　很快，淺山君便沒了說笑的心，唇上笑意未減，手中錦扇卻停了，心中暗忖：「麻煩了，不是找東西，他是在嗅氣味。」

　　阿晏一面嗅聞，臉色一面微變。

　　四下，風陡止，便連草木也同時噤上聲。

　　淺山君心裡驚詫，面上卻仍自從容微笑，錦扇輕掩，佯作怕羞：「好聞嗎？可是香香的？」

　　「抱歉，實在失禮，只是，我在大哥身上聞見一股氣味，很是⋯⋯」未搭理淺山君笑語，阿晏只是瞇起眼，琥珀色的眸光刀似的，直往淺山君射去。

　　很是熟悉，那氣味他聞過不下數千數萬遍，不會記錯，那是兄長身上淡淡藥香！

　　若只是遠遠望見，亦或擦身而過，脖頸、腕間又豈會染上氣味？此人分明與兄長有過肌膚相親，卻不肯說實話，究竟有何居心？

　　此前，早藉月石傳去十餘道心語給兄長，卻未得回音，從未如此過，難道⋯⋯

　　阿晏又驚又怒，面色未變，雙拳卻已捏緊，心想，眼下無憑無據，若貿然出手，恐怕連累弟兄落了戕害良民的罪名，得想個善全法子，進入洞裡查看。

　　幾度思索，一揖，「大哥，這風雪越捲越緊，只怕尚未尋到狐，弟兄們已然撐不住了，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進你愛屋避風休整一忽兒？我等願以十袋玉石以為報酬。」

　　話音甫落，只聽狂風呼嘯，雪意似乎更濃了。

　　十餘名衛士從後頭追上來，跟著抱拳一揖，雙肩浮沉，都有些氣喘，白霧自涷紅的面龐瀰漫開來。

　　冷風如刀，削得肌膚遍佈紅痕，眉睫霜花，掩去了視線，這些漢子抬手隨意抹拭，頃刻，雪又落下，他們不擦了，便望著眼前變得模糊的青影又是一揖。

　　便是鐵打的漢子，再強壯的勇士，也敵不過飛雪洶湧，只怕撐不過一時辰，便要凍死。

　　淺山君怔怔望向眾人，厲風削，草木驚顫，他的心也在飄搖。

　　這一路該有多苦，他自己又何曾沒經歷過？

　　他想攔，可奈何這場大雪一捲，眼見是攔不住了，狐衛隊急尋國主，似乎連老天都在幫著他們！

　　於心不忍，錦扇闔起，淺山君眸一閉，那道縮於岩壁旁的身影又浮上心頭，暗潮如湧：「若要放著他們危難不管，你肯定也不願，對嗎？」

　　天意如此，可當真再無善策嗎？

　　心中嘆氣，臉上卻浮一抹微笑：「大家都是同族朋友，諸位有難，在下豈可不顧？都請吧！」衣袖輕抖，手一擺，將眾人都迎了進去。

　　腳步聲層層疊疊盪在甬道，餘音不歇，一路上淺山君都兀自在想：「我引他們入內，你會怪我嗎？你肯定不會，甚至還會贊同我，便是要讓人恥笑千年，你心覺困窘，也不會吭一聲，而我卻會永遠對你不住⋯⋯」

　　幾片飛雪跟著颳進來，往衣領裡鑽，寒意滲透心膛。

　　他盯著甬道盡頭，忽閃忽滅的焰光良久，手裡摩娑一袋玉石，那是阿晏給的報酬，事成後，會再給九袋。

　　驀然折身，一拱手，「各位朋友，在下有一事相求，頗為難辦，實在不知當講不當講？」

　　衛士們聞言，先是圓睜雙眼，偏了偏頭，後又相顧而笑。

　　在青丘，嫌棄報酬不足，想討價還價之人，大多都像淺山君這副模樣。

　　「有什麼吩咐，老兄儘管說便是。」

　　「是啊是啊！若是嫌十袋玉石誠意不夠，我們能再商量。」

　　眾人豎耳，便要聽聽淺山君意欲提出何樣價碼，但聞啪地一聲，錦扇揭開，淺山君朗聲道——

　　「前面便是在下老巢，我確想讓各位入內，只是⋯⋯」

　　「我愛妻眼下就在裏頭，衣衫不整，不便見客，還請諸位全都先戳瞎自己雙眼，卸下兩隻手臂，好維護他一身清譽！」

　　這一下卻是出乎意料，洞裡竟有一名女子？甚而，衣衫不整！？衛士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分外尷尬，一時半刻全沒了主意，紛紛望向阿晏，「隊長，怎麼辦？女子在內，咱們不便⋯⋯」

　　阿晏皺眉沉吟良久，不進，無從確認兄長行蹤，進，若洞中真有女子，又該當如何是好？

　　兩難，他深深嘆氣：「打擾二位，請替我們向嫂夫人道歉，我們無意冒犯。」驀地想起淺山君適才吟唱的詩，又補上一句：「願大哥與嫂夫人盡早和好如初，告辭。」

　　淺山君向他們指引十丈開外一處野洞避風，外頭飛雪萬里，可畢竟都是訓練有素的青丘戰士，身強體壯，一時半刻也無礙，白裝青年一抱拳謝過，又朝眾人招了手，幾個人走過，紛紛輕拍淺山君肩頭，溫情安慰——

　　「老兄我懂你，祝你好運。」

　　「大哥，你心裏冷，那可要比身子冷還要難受千倍萬倍！你更需要這件絨裘，穿上它吧！」

　　「這位朋友，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常言道——床頭打床尾和。」

　　不多時，落雪掩去足跡，眾衛士一個個都去得遠了。

　　獨留淺山君哭笑不得：「何來床頭打床尾和？我和霽月從未廝打過，床更是⋯⋯胡說八道！我胡言慣了，不想自己栽了個跟頭，所幸霽月未聽見，不然定要調笑人了。」

　　想到臭狐狸那張笑咪咪的容顏，心裡來氣，尋思：「這樣便走，豈非稱他如意？我偏不走，還要回去惹惱他，狠狠扇他一屁股！」轉身進洞。

　　※※※

　　返洞之時，火已將熄。

　　石壁旁，霽月緊拉衣襟，縮於暗影一隅，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狐耳輕彈，往聲音來向微微偏首，輕問道：「你怎麼回來了？」語音微詫，卻透出幾分歡喜。

　　「山中野洞沒戶沒門，我想來便來。」

　　淺山君眸光停落在霽月身上一瞬，又別開，隔了七步之遙落坐，自己慢慢地斟酒，慢慢地飲。

　　「你可遇見阿晏了嗎？」

　　沒有應答，流風剎止，雖偶有酒水涓滴，瓷盞敲擊之聲，卻仍舊撕不開洞內沉寂。

　　「你坐得很遠。」

　　聽風辨位，霽月洩一聲輕嘆，舊事不禁浮上心頭。

　　往昔，他們時常月下對坐，把酒長談，只不過，那時，他倆舉手投足幾乎肌膚相親，不似眼下這般生疏。

　　「往後，月某應當喚你什麼才好？」

　　「什麼？」

　　碧影斟酒的手微頓，眸一抬，便望見那道煙紫目光柔柔地探過來，靜如止水，幽若深潭。

　　一聲輕爆，幾點火星迸發，除此，遠近再無餘音。

　　碧影淺淺瞇眸，視線化作水霧氤氳，眼前白影變得更加朦朧不清，心下一片沉吟：「好端端的，何故他要更換稱呼，又為何不能同往常那般？」

　　「今日事過，我們恐怕不復以往⋯⋯」霽月輕輕道。

　　他嗯的一聲，思潮翻湧，已理出頭緒：「是了，我方纔喚他國主，他也要更改喚法。」

　　一狐為國主，一狐不過落魄浪子，身輕言微，只覺往後哪怕稱呼為何，都是隔了數道宮牆，再無泛舟同遊，更無共飲夜酒。

　　「看來，有些真相，不去追究，也好過戳破。」

　　迷惘已去，心煩更甚，碧影眉峰微皺，仰首，咕的一飲到底，酒壺空了，又換一壺，自顧自地低頭斟酒，「隨你吧！要喚阿貓、阿狐都行，淺山不介意。」

　　火光躍動，在兩狐身後落下深深的長影。

　　霽月輕輕頷首，「好，那⋯⋯」

　　話才起頭，他停頓良久，手擱在唇邊，似做了千萬忖度，數息，才從雙唇吐出二字——

　　「夫君？」

　　語聲極輕，卻清晰點落心頭。

　　一口酒才入喉，直嗆得淺山君疾咳不止，雙頰染開嫣紅，他抬袖虛掩，卻攔不住嗓音震顫：「你說什麼？」

　　「維護，洞內，愛妻。」霽月輕笑，言簡意賅說了兩字又兩字，眉眼彎得更深，「你方纔不是這般說的嗎？月某還要多謝夫君相護。」

　　「原來你都聽見了⋯⋯胡鬧，我確是說過，但那是權宜之技，豈能⋯⋯！？」

　　心緒混亂之際，忽覺周身升起一抹熱溫，定睛看去，霽月已不知不覺湊近身畔，淺笑盼兮，輕輕牽起自己手，「夫君想要摸摸耳朵和尾巴嗎？」

　　淺山君喀噔一聲，這才想起，霽月機關算盡，不信人心，他倆之間唯有交易，縱使平日你來我往，卻何曾這般言談？更何況撫耳摸尾？

　　心中已然雪亮，臉色一沉，撥開那隻手，「你是故意的⋯⋯看我侷促的模樣，好玩嗎？」

　　眼前狐笑溫雅，卻未說半句。

　　淺山君太熟悉這套路，一旦霽月讓人戳中心事，卻又不想承認時，總似這般沉默不語。

　　他冷冷一笑，三條青尾倏地晃開，霽月唔的一聲，往後傾倒，只覺後背陡涼，生生被抵在硬處，伸掌還要推拒，霸道荷香已爭先恐後湧來。

　　「呵，既然國主大人，興致這般高，還想玩夫妻戲碼⋯⋯」

　　抬手間，覆上頰畔，掌心一片溫軟。

　　「良宵莫辜負，那我們眼下便做那些⋯⋯只有夫妻才會做的事，你說，好不好？」

　　衣帶窸窣，髮絲挾著荷香，搔過眉睫，又垂至了頸側，耳畔，那人笑得輕浮，火光映得兩條壁影搖曳。

　　隆——

　　驀地外頭傳來鳴響，卻不知是何聲，兩人手一滯，都偏了偏頭。

　　靜待片刻，只覺四下悄靜無聲，再無異狀，指間方微動⋯⋯

　　隆——

　　又一聲地鳴響起，緊接著踏雪之聲細密傳來，兩人不謀而合想到同處，都放下手，臉別開，紅如霞，猶似偷偷摸摸做了何種不可告人之事。

　　「狐衛隊？怎地又折回來了？適才又是何方怪聲？」淺山君眉頭一皺，「是你呼他們回頭的？」

　　霽月狐耳彈動，輕搖首，淡笑：「並未，只不過，我們兄弟之間自有感應，阿晏總是擔心我的，不會放任淺山公子欺負月某。」

　　「你這隻壞狐狸，倒是說說，淺山又如何欺負你了？」

　　笑語落，併指欲朝霽月額心輕彈，卻將彈不彈，心中盤算：「若對霽月公子這樣做，忒也無禮，又若對青丘國主這般，更是冒大不韙，要是我的小狐，那就另當別論了，卻不知，霽月會作何想？可會怔住，亦或氣惱不悅？」想要試探，但又幾度遲疑。

　　「我按倒他，又摸他臉頰，已是夠無禮了。」想到此節，才寬心，伸指輕輕彈了一下。

　　出乎意料，霽月聞聲將近，卻未閃避，只任由人家鑿上一記栗暴，少頃，又摀住發紅的額心，嚶嚶哀鳴：「便是這樣欺負。」

　　淺山君一怔，好氣又好笑：「壞狐狸黑心思比天上星星還多，真該打你屁股，分明是你先捉弄我，我這就去找你弟評評理！」嘴裡嚷嚷，卻替霽月溫柔拉緊衣襟，「你乖乖在洞裡等著！」

　　「好，我乖乖在洞裡等你。」

　　走出洞外，手才不住發顫，心裡直想：「當真一模一樣，那年牠頑皮不乖，我彈牠腦殼，分明不疼，牠卻也是露出這般無辜神情，大嚶討饒，你、你是牠嗎？！」

　　久久才回過神，眼望三方，只覺夜色深濃，卻瞧不出半條人影，但見白梅林深處，霧氣繚繞，一座孤山入雲。

　　「何時樹海裡多了一座山？」淺山君奇道。

　　正待細思，忽聞一陣隆隆地鳴，跟著，擂鼓巨響震碎黑夜，天地撼動，枝葉簌簌顫抖，萬丈銀雪如萬馬奔騰，自山頂滾滾而來！

　　淺山君微微吃驚，暗忖：「這是地牛翻身了？若又震動起來，大雪掩埋洞口，那可不妙，須得負霽月撤離此地才好。」

　　轉身欲返，但越想越是古怪，何故天地幾下震動，就長出高山來，忍不住又回頭望去。

　　星光淒清，映得滿地銀霜，淺山君雙目朝前方直瞪，只見那山影竟起起伏伏朝山洞推過來。

　　山在滑動？似乎有點奇怪。

　　碧影眼眸輕瞇，再細看，指尖一緊，數滴冷汗順著額角無聲滾落。

　　咚咚——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HJeH29uM
　　咚咚咚——

　　轟鳴聲震入耳鼓，餘音裊裊，脈管血液隨著躁動。

　　不，那並非山，那分明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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