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過林教授的狀況後,蕭星梣、陳暮回到了工作室商討能有什麼方法幫助只有眼球可動的林教授說出他想說的話。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天光與噪音,只有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們專注的臉。
喬聞語已經將初步會談紀錄整理好,投影在牆上。林教授那雙清醒卻被困的眼睛,彷彿在凝視著他們。
陳暮調出一系列文獻和產品資料,語速平穩而快速,「近年關於漸凍症輔助溝通的研究有突破。澳洲有一家公司,研發了一款共京都眼動追蹤與神經信號輔助解析儀,代號『回聲』。不僅捕捉出更複雜的意圖,效率比傳統眼動儀拼寫高很多」
屏幕上出現一個流線型、如輕薄眼睛般的設備圖樣。
「但是」陳暮話鋒一轉,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冷靜審視,「第一,它極其昂貴,單套設備的引進和使用授權費是天價。第二,它尚未通過醫療器械的全面認證,仍然屬於實驗階段,正規醫院極其難批准使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放大了一行細小的警告說明。
「它需要在使用者的頭部貼附輕微的感應電極,以收集輔助神經信號。雖然號稱無創,但對於林教授這種生命體徵極度脆弱、皮膚狀態堪憂的末期病人來說,任何時候額外的貼附物、甚至只是凝膠,都可能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或不適。溫醫生絕對會把這一點列為首要否決理由。」
「費用不是問題」蕭星梣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格外清晰,「方女士願意傾盡所有。我們工作室也可以為這個案例啟動特殊預算。認證問題⋯⋯可以嘗試以『臨終人文關懷研究項目』的名義,申請特批,但這需要強有力的醫學專業擔保。」
她看向陳暮:「最關鍵的第三點,我們需要拿出一個讓溫醫生無法否決的安全方案。有沒有可能⋯⋯繞開神經電極,只使用純光學眼動追蹤,但通過優化算法和極度個人化的詞庫模型,來達到接近『回聲』的解析效率?」
陳暮皺眉,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算法架構圖。「理論上可行,但難度是指數級上升。這意味著我們需要為林教授建立一個龐大且精準的個人語言模型,這需要採集他過去大量的文字資料,不論是論文、信件、隨筆等等,去訓練這套設備。而且,還要設計一套他現在就能快速上手的互動校準流程,這個過程本身對林教授就是負擔。第三⋯⋯」陳暮頓了頓,「就算做到,解析準確率也可能只有『回聲』系統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且無法處理複雜抽象的概念。」
「六七成,也比現在的沈默好。」蕭星梣的目光落在了林教授的照片上,「我們交付的不是要百分之百的準確,而是他存在過的意志。哪怕只能還原他六七成的思想,那也是他最後的聲音。」蕭星梣站起了身,做出了決定。
「陳暮,你立刻開始兩手準備,一方面,盡一切的合法渠道,嘗試獲取『回聲』設備的短期研究行使用許可,詳細評估風險緩解方案。另外,啟動B計劃,開始構建林教授的語言模型,設計純光學交互方案。」
「聞語」她轉向好友,「你負責和方女士深度溝通,盡可能地收集林教授以前寫的文字、音頻甚至視頻資料,一切能夠反映他語言習慣和思維模式的東西。同時,準備一份詳盡的、側重於患者精神福祉與尊嚴的項目說明書,我們需要用來說服醫院倫理委員會,以及⋯⋯溫醫生。」
喬聞語點頭·,迅速在平板電腦上記下要點,但眼中有一絲憂慮,「星梣,溫醫生那邊⋯⋯他看起來不像會輕易被『精神福祉』說動的人。他的世界裡,生理指標和安全是第一鐵律。」
「我知道」蕭星梣望向窗外,雖然窗簾還是緊閉著,但她彷彿能看見對面那棟醫院大樓的輪廓。「所以,我們不能只帶著好意和技術去,我們必須帶著一個他能認可、風險可控的醫學方案去。準備好所有數據、所有備案、所有最壞情況的應對方案。我們要讓他知道,我們和他一樣敬畏生命,只是我們守護的⋯⋯是另一種形態的完整。」
蕭星梣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平靜。
「這不僅是一項委託。這是一場在遺忘徹底吞噬他之前,與時間和技術的賽跑。而溫醫生,是我們必須爭取過來的守門人,哪怕他現在還緊守著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