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準備密鑼緊鼓。陳暮調動了幾乎所有灰色地帶的人脈,終於在海外找到一台可供短期租賃的「回聲」原型機,並拿到了詳盡的安全參數。同時,他主導的B計劃也以驚人的速度搭建起起步框架。喬聞語則從方女士那裏搬回了林教授幾乎所有的文字記錄,從泛黃的手寫講稿到早起的文章,從給學生的評語到未曾寄出的家信,數據量龐大而珍貴。
三天後,蕭星梣帶著數十頁的《關於為末期漸凍症患者林XX實施數字遺產保存項目的可行性及風險預案》,站在了市中心醫院神經內科的會議室門口,與她同行的還有喬聞語。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除了溫敘白,還有科室主任、醫院倫理委員會的兩名代表,以及一位精神科醫生。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映著蕭星梣冷靜陳述的臉。
她講的很清楚,目標、兩個方案、數據安全、隱私保護、對家屬的心理支持⋯⋯她特意強調了項目中「患者主題意願」的尊重——所有溝通內容,林教授擁有實時中止和刪除的絕對權力。
陳述完畢,預料之中的質疑如冰雹般襲來。
倫理委員會的王教授率先發難,「蕭女士,我理解你們的人文關懷。但醫院的第一是務要救治生命、減輕痛苦。這套『回聲』設備,據我所知,並未列入醫療機械名冊。讓一位生命體徵如此脆弱的患者,使用未經全面認證的實驗性設備,這其中的風險,誰來承擔?一旦出現任何不良反應,誰負責?」
科室主任更關注流程,「這本質上是一個非醫療性的人文項目,卻要在重症監護環境下進行。它是否會干擾正常的醫療護理?佔用本就緊張的醫護資源?溫醫生,你是主診醫生,你的意見最關鍵。」
所有目光投向溫敘白。他坐在長桌一側,白袍一塵不染,面前攤著那份預案。他一直沈默地聽著,此刻被點名,才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與蕭星梣相遇的一瞬間,那裏面沒有支持,也沒有反對,只有深不見底的審視。然後,他看向自己的主任和同事。
「從純醫學風險管控角度」溫敘白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項檢查結果,「王教授的擔憂完全合理。設備未知風險、患者可能的應激反應、對監護環境的潛在干擾⋯⋯這些風險都是客觀存在的、且不可能完全歸零。」
蕭星梣的心微微一沉,喬聞語在桌下輕輕捏了捏自己。
「但是」溫敘白話鋒一轉,他的手指輕輕翻過預案裏的某一頁,那裏詳細記錄了林教授近期幾次試圖用眼球與妻子交流卻失敗的監測數據,以及隨即出現的、輕微但持續的焦慮生理指標的異常波動。「我們目前的所有醫療手段,目標都是延長患者的生存期、維持生理穩定。但我們是否忽略了,對一位意識完全清醒的學者而言,無法表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持續性的、深刻的精神痛苦,這種痛苦同樣會反映在生理指標上,影響他的整體生存質量。」
溫敘白頓了頓,讓這些話的重量沉入每個人心中。
「蕭女士提供的B計劃,那個純光學方案,最大程度剝離了物理接觸風險。而A方案雖然設備本身具有不確定性,但其核心原理是增強患者僅存、唯一可控的器官的輸出能力。我們可以把它視為一種特殊的康復輔助嘗試,只不過目標不是肌體恢復,而是信息輸出。」
「我提議」溫敘白的聲音清晰且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我們可以將此次項目定性為一次在嚴密監護下的、以改善患者精神心理狀態的輔助型實驗。由我本人負責全程監督,所有操作時段嚴格限定在患者生命體徵最平穩的窗口期,制定詳盡的、即刻中止的醫學標準。設備風險由我作為主診醫生和項目醫學監督人,一力承擔評估和管控的責任。至於醫療資源⋯⋯」溫敘白看向科室主任「不會佔用護理核心時間。具體操作由蕭女士的團隊執行,我方僅需一名護士在場監督基礎的生命體徵,所有安排可以納入我的值班時間進行調整。」
會議室一片寂靜。溫敘白沒有慷慨激昂,他只是用醫生最熟悉的語言——風險、收益、生理指標、生存質量,重新定義了這個項目,他將一個非醫療性的人文項目,巧妙而嚴謹的地納入了醫學干預的框架內,並用自己的專業信譽,為其中最大的風險點提供了擔保。
「溫醫生,你確定要承擔這個監督責任?如果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倫理委員會的王教授皺緊的眉稍稍鬆開,看向溫敘白。
「我確定」溫敘白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基於我對患者整體狀況的評估,我認為,給予他一個可能有效的表達出口,潛在的正面收益,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大於未知風險。」溫敘白的話邏輯嚴密,立場無可挑剔。科室主任沈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如果溫醫生願意親自監督並承擔主要醫學責任,我認為⋯⋯可以嘗試。但必須嚴格按照你們預案中的的安全條款執行,每一步都必須記錄在案。」
這個方案,在看似不可能的絕境中,居然在溫敘白之下獲得了初步通過。
散會後,蕭星梣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溫敘白。
「溫醫生」蕭星梣望著溫敘白依然沒什麼表情的臉,還是真心實意的說,「謝謝你」溫敘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很深,似乎想透過蕭星梣專業的外表看到些什麼。
「不用謝我,我只是做了基於患者最佳利益的醫療判斷。你們的方案,至少在理論上,提供了一個我之前未曾考慮過的方向。」他頓了頓,補充一句,語氣近乎苛刻的嚴謹,「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我會盯著每一個步驟,希望你們的『回聲』真的能讓他發出聲音,而不是帶來更多的是沈默」
他說完,微微頜首,轉身離開,白大褂的衣角劃過一個乾淨的弧度。
蕭星梣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剛才會議上他那番冷靜有力的陳詞,還在蕭星梣的耳邊迴響。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更⋯⋯複雜。他像一座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寒冷而不可逾越,但海面之下,似乎蘊藏著對生命更深沈的理解和擔當。
喬聞語走到蕭星梣身邊,低聲感嘆:「這位溫醫生⋯⋯好厲害。也⋯⋯好難懂。」
「嗯。」蕭星梣輕輕的回應了一聲,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但至少我們拿到了入場券。接下來不能有任何差錯。走吧,回去告訴陳暮和方女士這個好消息。然後,準備打一場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