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星梣那天一如既往的下午時分走入“彼岸”工作室,明明室外陽光明媚,但蕭星梣的工作室卻一直拉緊窗簾,沒有一絲陽光透入。這是她的王國,生者與逝者數據交匯的邊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02YLuIF0j
她剛結束上一份委托的最後核驗——一位老畫家一生離散的作品數字歸檔。畫家的孫女在收到雲端畫廊鏈接後,發來一句:「謝謝,我終於知道爺爺除了脾氣壞,還曾看過那麽多顏色的天空。」
蕭星梣關了頁面。這就是她的工作:在數據廢墟中打撈星辰,交付給活著的人,一點微光,或一份釋然。
「星梣,三號線。」喬聞語的聲音從開放式工作區的另一端傳來,輕柔但清晰,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8PcPoKmJ
「一位女士,沒有預約,聲音聽起來……很急,幾乎在哭。她說丈夫是漸凍症,已經到最後了,想問我們能不能……留下他的話。」
蕭星梣與坐在斜對面、永遠與多塊屏幕為伴的陳暮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是蕭星梣在讀碩士時候的師兄,兩人一起合作了不少案子,默契程度超越大部分人。陳暮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手指已在鍵盤上無聲移動,開始快速檢索與「漸凍症末期」、「輔助溝通」相關的現有技術和案例庫。
「把電話接進來吧,聞語。」蕭星梣坐直身體,戴上了耳麥,聲音平穩,「您好,這裏是『彼岸』工作室,我是蕭星梣。」
電話那頭傳來極力壓抑卻依舊破碎的哽咽,和一個母親、妻子在絕境中抓住浮木般急切的敘述。患者是大學教授,意識清醒,身體卻已只剩下眼球能微微轉動。他們試過字母板,太慢,太耗神,一次只能說幾個詞,而想說的話,還有那麽多。
「……溫醫生,溫敘白,我先生的主治醫生,他說從醫學上,已經沒辦法了……但他理解我們想留下點什麽的念頭,只是要求,任何操作絕對不能增加我先生的痛苦……蕭小姐,你們,真的能幫我們嗎?在他……徹底沈默之前?」
「我們需要當面評估林教授目前的狀態,以及您二位的具體意願。」蕭星梣的語調保持著專業性的溫和與堅定,「如果技術上存在可行的路徑,我們會制定方案。但首先,我們需要獲得您、林教授本人、以及院方,尤其是溫醫生的正式許可。」
「好,好……我們在市中心醫院,神經內科,17樓3號監護病房。什麽時候能來?」
「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我們需要一點時間做初步的技術準備。」
掛斷電話,工作室裏靜了片刻。只有服務器低沈的運行聲,像這座數據墳墓平穩的心跳。
「技術門檻很高。」陳暮率先開口,調出初步檢索結果,「高精度眼動追蹤、個性化語言模型、極簡交互設計……而且必須在醫院嚴密的監護環境下進行。最大的變數,可能就是那位溫醫生。根據少量可查的公開信息,溫敘白,市中心醫院神經外科最年輕的主力之一,以技術精湛和……對醫療安全要求極度嚴苛著稱。」
喬聞語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憂慮:「這類委托,情感負荷最重。家屬的期望值會拉到最高,而實際操作窗口和成功率,可能低到近乎殘忍。星梣,我們接嗎?」
蕭星梣的目光落在自己電腦屏幕上,那裏還停留著老畫家最後一幅未完成的畫作,一片混沌卻明亮的色塊。她想起林教授妻子那句「在他徹底沈默之前」。
徹底沈默。那是比死亡更徹底的遺忘。
「接。」她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陳暮,我要所有關於末期漸凍症輔助溝通的前沿資料和潛在設備渠道,今晚十二點前給我初步評估報告。聞語,準備初始意向合同和風險評估告知書,重點標註『需取得患者本人意識清醒時同意』及『醫療監護人許可條款』」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從未拉開過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的夥伴,望向窗外被窗簾阻隔的、朦朧的光的世界。
這不僅僅是一份委托。這是一次……在遺忘徹底降臨前,與時間的搶渡。而我們,可能就是那座最後的橋。
夜色,尚未降臨。但「彼岸」工作室的燈,已經為這個通往生與死邊界的訂單,徹夜亮起。
第二天
走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光線明亮得不近人情。蕭星梣帶著喬聞語和陳暮剛到病房門口,就看見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里面走出來。他身形挺拔,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病歷夾,側臉線條在廊燈下顯得清晰而冷靜。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抬起頭。目光與蕭星梣相遇。
那是一雙極為平靜的眼睛,像深夜無波的海面,將所有情緒深藏其下,只余下專業性的審視與距離感。他看起來年輕,但周身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穩氣場。
「你們是『彼岸』工作室的人?」他開口,聲音不高,清晰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他顯然已從方女士那里知道了他們的來意。
「我是溫敘白,林教授的主治醫生。」他合上病歷夾,目光掃過蕭星梣和她身後的兩人,「患者的生命體征目前極度脆弱。任何外部介入,我必須首先評估其風險。我需要知道你們的具體操作流程,以及,如何保證不會給患者帶來任何額外的生理或心理負擔。」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直入核心,壁壘分明。他將自己置於守護患者的最後一道防線之前。
蕭星梣迎上他的目光,同樣平靜地回應:「溫醫生,我是蕭星梣。我們的流程建立在最小化侵入和最大化尊重的基礎上。具體方案,需要在對林教授進行非接觸式能力評估後,與您共同商定。我們的首要原則和您一致:不以任何形式加重患者的痛苦。」
兩人的對話在安靜的走廊里進行,仿佛一場冷靜的談判。一個守護著生命的最後物理疆界,一個試圖在意識消逝前,打撈最後的思維火花。
就在初步溝通即將結束時,病房內傳來監測儀器短促的提示音。溫敘白神色微凜,立刻轉身推門而入。蕭星梣從尚未完全關閉的門縫中,瞥見了病床上那個被各種管線圍繞的消瘦身影,以及那雙似乎正望向天花板的、依然清亮的眼睛。
那一刻,她不僅僅看到了一位需要幫助的客戶。
她看到了一個即將被沈默吞噬的靈魂,和一個試圖用所有醫學手段阻擋死神,卻對精神上的「遺言」束手無策的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