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十七章：動搖

該隱第一次真正想殺了馬里奧，是在伊森死後的那個冬天。

不是一開始就是如此，不是薩繆被拖上廣場、柱子上的火順著濕木頭往上爬，而馬里奧站在白袍邊上遞出那份供詞的那一天。那時該隱更多的是愣住了。像有人當著你的面，硬生生把一塊你原以為再怎麼裂也不會完全碎掉的東西掰成兩半，而你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痛，只是先愣著。

也不是後來那場公開審問上，伊森滿嘴是血地抬起頭，問出那句「馬里奧，你是睡得著的嗎」的時候。那一刻該隱心裡浮起的，仍不只是恨。更像某種極深的寒意，一路順著脊骨往下灌，讓他第一次真正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清醒地痛，也清醒地繼續往下走。

真正讓殺了他這個念頭第一次完整成形，是在更後面。

是在某個極安靜、極不起眼的早晨。

那天雪停了，連著幾夜的風也停了，整片谷地安靜得幾乎不真實。當時他們臨時躲在一處半埋進坡裡的舊磨坊下層，地方不大，擠了二十來個人。孩子、傷者、兩個還能做事的老祭司、三個守路者，再加上一些像該隱這樣還能撐著往外跑、往回帶消息的人。那地方本來就只是過渡，撐不了太久。可前一條線剛斷，南邊送來的人裡又有兩個在發燒，他們只得多留一夜。

該隱是天還沒亮時回來的。

身上全是冷氣，袍角還帶著半乾的泥。他走進磨坊下層時，裡頭火只剩一點，幾個值夜的人都靠著牆昏昏欲睡。那種累不是普通的困，而是人連著太多日沒能真正放鬆、連神經都像被拉成一條線後，只剩下靠意志勉強撐著的一種鈍。

有人看見他進來，想問情況，嘴張了張，卻像一時連聲音都提不起來。

該隱沒先說話。

他先走到火邊，把手伸到那點微弱的暖前烘了一下。不是因為真覺得冷到受不了，而是很多時候，回來先碰一碰火，能讓人勉強把還黏在外頭風裡的那層東西拍下來一點。

也是在那時，他看見角落少了一個人。

不該少的人。

那人叫希洛，是百子會裡極普通的一個年輕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平時話不多，但手腳快，認路也好。最重要的是，他一直跟在羅安那條線上跑，幫忙帶孩子與名冊。這幾月來，他其實已經很少單獨出任務，因為前兩次都差點死在路上，左肋還留著道沒好透的傷。

該隱看著那個空位，心裡立刻沉了一下「人呢？」

火邊那個原本半睡半醒的守夜者像一下子清醒了，卻沒敢立刻看他，只低聲說「昨夜……天還黑時，希洛說出去一下，後來就沒回來。」

這句話一落，整個磨坊裡的人都像同時縮了一點。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種時候，「出去解手沒回來」基本只代表兩種可能。要麼被巡獵的人抓了，要麼自己走了。

而不管是哪種，都不會有好結果。

該隱盯著那火，幾秒都沒說話。

火盆底下還壓著昨夜沒燒盡的一截木，暗紅在灰底下很慢地喘。那種慢讓他心裡一點點地沉下去。

「誰最後看見他的？」他問。

一個蜷在角落抱著膝的小女孩慢慢抬起頭。

她只有十歲，叫彌雅，這一路原本都跟著希洛走。前幾天夜裡她還發燒，希洛把自己那半塊熱石塞進她懷裡，自己則在最冷的位置靠著牆蹲了一夜。該隱記得這事，因為他當時看見了，卻什麼也沒說。

彌雅眼睛很紅，像不知哭過幾輪，聲音也啞。

「他……他有回來過一次。」

屋裡更靜了。

該隱的目光移到她臉上。

彌雅下意識縮了一下，卻還是努力把話說完。

「他回來的時候，衣服都濕了，還把一小袋乾麵包塞給我，叫我……叫我不管等下外面發生什麼，都先跟著羅安哥哥走。」

她說到這裡，嘴唇開始發抖。

「我問他你呢，他就說……說他很快就回來。」

很快就回來。

該隱只覺得後槽牙慢慢咬緊了。

因為這話太像交代事情了。是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甚至知道自己回不來，才會先把那點原本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乾麵包全塞給孩子。

這不是意外走失。

也不是臨時被抓。

這是自己去的。

而會讓人自己去，只有一種可能——他覺得留下來會拖累所有人。

火邊沒有人敢出聲，因為這種事，在那段日子裡其實並不罕見。有人傷得太重，明知再跟著走只會拖慢整條線，便會半夜自己消失；有人被盯過一次，怕連累下一處避點，也會在轉移前偷偷斷開；甚至有些更年長的，在最糟的時候會故意走去相反方向，把巡獵的人往自己這裡引。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輪到自己眼前的人時，又是另一回事。

該隱站在原地，突然有種很深的煩躁感從胃裡一路往上頂。不是單純因為希洛走了，而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若真在附近廣場或城門口看見新的白告示、新的處刑預告、新的異端引路者已伏誅這種東西，那就代表——這孩子不是單純去送死。

他是去替所有人換時間。

而這種換，正是最能把人逼瘋的東西。

因為你沒法說他錯。

也沒法說這是對的。

他只是做了在那一刻看來最有用的選擇。

可所有還活著的人，接下來都得帶著這個選擇繼續活。

該隱最後只說了一句「收東西。」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沒有人再問要不要等等、要不要去找。因為大家都知道，不能等。若希洛真是故意去引路，那麼他們每多停一刻，便是在把他換來的時間白白浪費掉。

收匣、包火、背糧袋、抱孩子、把昨夜剛抄好的名頁塞進最內層油布，動作快得近乎麻木。該隱一邊指人把最小的三個孩子先送到後面那條狹縫，一邊自己往外走，準備去看一眼北側山脊的哨點還有沒有空。

也就是在那時，他看見了。

磨坊對面那座早被雪覆住半截的舊橋柱上，貼了一張新的白紙。

不大。

該隱當時站在坡下，看著那張紙，竟有一瞬沒往前動。心裡某個地方明明已經知道上頭大概會寫什麼，可腳卻像突然重了。

直到羅安從後面追出來，低聲叫了句該隱，他才慢慢走上去。

紙上的字不多。

——今日正午，東橋廣場，公開示眾異端引路者。

——以警餘黨，以昭新恩。

底下沒名字。

可這年頭，很多告示都不寫名字。不是忘了，而是覺得沒必要。異端不配有名字。只配有身份，有罪，有死法。

羅安站在他身側，呼吸沉重，他其實比該隱更快猜到那是誰，因為希洛本來就是跟著他的人。前幾日若不是羅安左肩那道被箭刮出的傷突然發炎，希洛也不會被提到最前頭去替他補那段路。

羅安盯著那告示，整張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去把他帶回來。」

該隱知道他不是意氣用事。他是真的打算去。哪怕只剩把屍體搶回來，也想去。

可該隱幾乎想都沒想就回了句「不行。」

羅安猛地轉頭看他。

那一瞬間，眼裡很執著，不只是憤怒，還有某種快要被逼裂開的東西。該隱太熟這種眼神了。這些年他自己照過太多次鏡，知道這種時候不是靠大聲壓就能壓回去的。

所以他沒提高聲音，只很硬地說「你去了，後面這批人怎麼走？」

羅安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可他是替我們——」

「我知道。」

該隱打斷他，聲音第一次有點發沉。

「所以更不能白搭進去。」

這句話像把刀，直接劈開了所有還沒說完的情緒。

羅安整個人都僵了幾秒，最後一拳砸在橋柱上，砸得雪與舊灰一起掉下來。他沒再堅持，可整個人那種繃到極限的樣子，看得人心裡發冷。

後來他們還是去了廣場。

不是救。

而是去看。

因為該隱知道，不看不行。若真是希洛被拖上去，那他們至少得知道教廷現在會怎麼用一個年輕引路者的死來往下做。以及——馬里奧會不會在那裡。

答案是，會。

而且，這一次，比前兩次更前。

東橋廣場沒有前面那兩座城那麼大，卻更冷。因為橋邊風重，吹得人骨頭都疼。木台搭得很簡陋，像趕著立起來的。可教廷真正要的從來不是木台多像樣，而是人要看見。

希洛被拖上來時，已經很難辨認了。

臉腫得厲害，左腿似乎斷了，走不了，全靠兩個白袍侍從一左一右架著。他嘴角與下巴全是乾掉的血，頭髮也被扯掉了一塊，露出底下帶血的頭皮。可該隱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因為希洛身上那件黑袍內側有個很小的補丁，是彌雅前幾天替他縫的，縫得歪歪扭扭，還被笑了半天。

而現在，那補丁上全是血。

羅安蹲在屋頂後方，整個人像一張拉得太滿的弓。若不是芙蕾死死按著他肩，他大概真的會衝下去。

該隱自己也不好受。

可他還能忍。

他一直以為自己至少比別人更能忍。

直到那天，他第一次聽見馬里奧開口下令。

不是繼續。

也不是低聲補一句供詞。

而是真正的命令。

那是一段很短的插曲。原本台下有個地方神父在宣講，說什麼異端如何引誘年輕靈魂、如何以舊火對抗新神。希洛一開始不說話，後來大概是被打得太狠，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太刺耳，底下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有人咒罵，有人拿石子砸。

台上執鞭的人一時竟有點亂，不知該先壓住人群，還是繼續把這場示眾往下推。

也是在那時，站在主教右後方的馬里奧往前一步。

他沒有很大動作。

只是一昧地說「把他的嘴封住。」

於是那一刻，他心裡某根一直還勉強撐著的東西，終於真正斷了。

不是因為命令本身有多殘忍。這世上殘忍的命令多的是。真正讓該隱第一次完整生出殺了他這個念頭的，是這命令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本來就該站在那裡。

像他本來就懂怎麼讓一場示眾更有效率地繼續下去。

像這一切不是背叛，不是扭曲，而只是某種更成熟、更有秩序的成長。

那一瞬間，該隱甚至不是先感到憤怒。

而是先覺得自己想吐，因為他忽然很清楚地看見——馬里奧是在學會變成教廷，這比單純失去一個同伴可怕太多。

希洛後來沒能撐到火刑，死前整張臉都被堵住了，只剩一雙眼還睜著。那雙眼在最後一刻看向哪裡，該隱看不清，因為那時人群已經亂了，屋檐雨水滴下來糊了視線，羅安在旁邊喘得像下一秒便要撲出去，芙蕾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肩上。

可該隱仍記得，馬里奧在台上站著的樣子。

很平穩。

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不必要的言語。

像就算底下這個年輕人不是希洛，不是曾經一起圍過火、一起抬過人、一起在雪夜裡凍得發抖還互相分過熱石的人，而只是任何一個該被示眾的異端，他也會用同樣的口氣說那句話。

從那天起，該隱第一次真正在心裡想——若有機會，我會殺了他。

這念頭很快速閃過，短得像一簇火星剛從灰裡跳出來，立刻又被更厚的東西壓了下去。

因為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同時，他也立刻知道另一件事。

自己其實不是真的想殺馬里奧。

或者說，不只是。

他真正想殺的，是這一切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的那個點。想殺的是那條把火一步步逼成白袍命令的路，想殺的是那句秩序即便殘酷，也值得會從馬里奧嘴裡長出來的前因，想殺的是自己心裡那些也開始一點點問如果當年更強硬，是不是就不會這樣的念頭。

可人沒改變已經發生過的選擇，所以最後，所有這些東西都只能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那個人就是馬里奧。

這也是為什麼，該隱後來一直沒有真的主動去追殺他。

不是做不到。

在有些年份裡，他們也不是沒找到過能碰到馬里奧行程或巡線的機會。只是每次一到最後，他心裡總會有另一個聲音比殺意先一步冒出來——殺了他，然後呢？

然後薩繆就會回來嗎？

希洛、伊森、埃文，還有那些被拖上廣場、被燒、被釘、被當作警示的人，就會因此不是這樣死的嗎？

不會。

殺了馬里奧，也只是多死一個。

而真正讓這一切長成今天這樣的東西，還會在。

所以該隱最後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不急著殺。

甚至不急著逃。

而是留著名字、留著匣子、留著鐘骨，等他來看。

因為只有看了，很多東西才算真正落到實處。

他要讓馬里奧親眼看見，自己這些年一直在丟失掉的是什麼。不是抽象的異端，不是教廷卷宗裡那些方便分類的危險節點，而是這一個又一個曾經活著、曾經被火照過、也曾真以為自由值得的人。

這不是為了感化。

更不是為了喚回。

該隱從很早以前就不信這種事了。

他只是知道，有些代價，若真的要有人承擔，那麼站在秩序那一邊的人，也不能被准許永遠用一套乾淨的名字去替自己遮過去。

該隱站在鐘骨上層的風口處，想起那一年又一年被拖上去的人，只覺得胸口那股冷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種近乎堅硬的東西。

這不是寬恕。

而是決定。

如果有一天，他真得死在馬里奧手裡，那麼至少在那之前，他要讓馬里奧帶著清清楚楚的眼睛走過來。

而不是帶著教廷給他的分類與秩序給他的理由，像處理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殘線一樣，把這一切抹平。

風從鐘井底下往上灌，吹得人耳骨都發疼。

下層有人在叫他，說最新一批轉移用的油布繩還缺幾段，埃莉莎要他去看深處那批孩子有沒有哪個今晚得先換位。這些事都很小。可到了今天，很多大事正是靠這些小事一口一口撐著。

該隱最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那上頭有舊傷、有新裂、有昨夜替孩子抬箱時磨出的一道口子，也有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真正握火時留下來的細小灼痕。這雙手早已不像年輕時那樣穩，也不再像那時那樣總覺得自己可以替人擋掉很多東西。

可它還能做最後一件事。

還能把門關上。

還能把代價背到真正該落下來的那一刻。

他慢慢收攏手指，轉身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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