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十八章：隱者

那天回去之後，羅安整整兩天沒再跟任何人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不是那種故意的沉默，也不是單純因為希洛的死讓他徹底崩潰。更像一個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硬扯開之後，裡頭的血還沒止住，於是每一次開口都像會把那口血一起咳出來，所以乾脆先不說。

該隱看在眼裡，卻沒有立刻去逼他。

因為他太清楚這種時候最沒用的，就是那些聽起來像勸慰的話。什麼他是為了大家、我們不能浪費他的死、往後還得活下去——這些都不是錯，甚至每一句都對。

可正因為太對了，才更像利刀。它們不會讓人好受，只會把那些原本還能靠怒氣撐著的情緒一層層壓回骨頭裡，逼你在明明痛得要命的時候，還得把頭點下去承認，是，我知道，所以我得撐著。

羅安不是不懂。

他只是暫時還做不到，那兩天裡，他照樣跟著搬東西、照樣守後半夜、照樣在孩子哭起來時過去把人抱開，不讓哭聲沿著鐘井往外傳。可整個人都像被掏空了一塊。眼神還在，動作也還穩，偏偏就是那股原本撐著人的東西少了一截。該隱有幾次半夜起來看路，遠遠見他坐在火邊低頭磨刀，磨得很慢，刀身都被磨得快反出火光了，他卻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第三天傍晚，該隱終於去找他。

那時外頭正起風，鐘骨上層那些半裂的窗洞裡灌滿了濕冷的風。幾個年紀再大一點的則在搬新送進來的鹽與乾根草藥。表面看起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越是這種像一樣的時候，該隱越知道，裡面很多人其實都只是在勉強不讓自己散開。

羅安在外圈墓道邊守火。

那地方原本不是給人久待的。太靠外，風重，又離真正能藏人的深層有一段距離。但這幾年鐘骨外的據點斷得太厲害，很多時候反而得有人在這種半外不外的位置守著，一旦有動靜，好替裡面的人爭出幾口喘息的時間。

該隱走過去時，羅安正蹲在石階上，背靠著半塌的牆，面前那盞火小得可憐，只夠把他半邊臉照出一點暗紅的輪廓。

他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該隱在他旁邊停下，沒坐，先站著看了一會外面的黑。

山風穿過枯樹與舊墓碑間的縫隙，發出某種很細、很乾的聲音，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在撕紙。

「你想去殺他。」該隱先開口。

這句話沒有修飾，也沒有鋪墊。

羅安肩膀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他聲音很啞。

像這兩天沒說話，並不是情緒上的沉默，而是嗓子真的也一起壞了。

該隱看著前面的黑，過了一會，又說「我也想過。」

這次，羅安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驚訝，更多的是一種像在確認什麼。因為在羅安心裡，該隱這種人應該是不會說這種話的。他應該更穩重，更冷酷，更像是那種就算心裡有火，也知道先拿石頭把火罩住的人。

該隱卻沒看他，只是繼續道「不是現在才想。很久以前就想過了。」

火盆裡一小塊炭裂開，啪地輕響了一下。

羅安喉結動了動，低聲問「那你為什麼沒去？」

這一問出來，風像忽然更冷了一些。

該隱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答不出來，而是因為這個答案，他其實已經在心裡翻過很多次了。翻到最後，很多情緒都被磨掉，剩下的只是一層非常乾、非常硬的東西。

「因為殺了他，也只會多死一個。」他說。

羅安眼裡立刻浮出一點近乎本能的怒。

「一個也夠了。」

「不夠。」該隱說。

羅安猛地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卻全是裂的「薩繆、伊森、埃文、希洛——還有那些被拖上去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人，難道就這樣算了？」

該隱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清楚地看見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不是長相，而是那種還相信只要找到一個夠明確的對象，把刀捅進去，事情就能有個落點的解決。

那種怒氣在最一開始其實是好的。它能讓人在追獵裡不至於像爛泥一樣只會被拖著走，能讓人在看見同伴死時還有力氣站起來，不至於整個人當場垮掉。可它也有壞處——太容易讓人誤以為，只要殺對一個人，就能替所有死去的人把帳算清。

可很多時候，帳不是這麼算的。

至少到了今天，不是了。

「你以為我不想找他們清算？」

該隱聲音不高，卻越說越沉重。

「我當然想。第一次在廣場上看見馬里奧站在白袍邊上時，我就想」他停了一下「可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

羅安沒說話。

該隱盯著火盆裡那一點暗紅，緩慢地、一字一字地說「最噁心的是，我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我卻無能為力，我的身後還有你們，我不能就這樣白白浪費你們寄予我的厚望。」

風從墓道口一陣陣往裡灌，吹得火都微微伏了下去。

羅安臉上的怒意沒有立刻消退，卻顯然被這句話撞了一下。因為他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只是他一直刻意不讓自己往深處去想。他怕一想，恨便不夠純，刀便不夠直。

可該隱偏偏把它說出來了。

「他看過的，不比我少。」該隱說「甚至很多時候，他看得比我們更仔細。誰是被活活拖走的，誰是凍死前還抱著名冊不肯放的，誰明明知道自己跟著走只會拖累全線還是得硬撐，因為後面還有更小的孩子——他都看過。」

他抬起頭，看向墓道外那一線模糊夜色。

「所以他後來會相信秩序，不是因為他怕。」

「是因為他真的覺得，不這樣就會死更多人。」

這句話一落，羅安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頂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該隱說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連那層靠恨撐起來的殼都開始發出聲響。

「那又怎樣？」羅安嗓子幾乎啞了「就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對的，我們就該讓他殺？」

該隱沒有立刻答。

因為這不是一句簡單的是或不是。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第一次更深地意識到自己如今到底站在什麼位置上——不是比別人更有希望，也不是比別人更懂路西法，而是被迫比很多人更早明白，有些悲劇之所以難承受，不是因為一邊全錯、一邊全對，而是因為雙方都不是靠愚蠢走到今天的。

馬里奧不是瘋了。

他也不是單純地的白袍去取暖。

他是一路看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亂世中的痛苦、那些被自由放進人手後也能燒成地獄的火，最後得出了一個和該隱不一樣的結論。

而這，才是最難的地方，因為你若真要殺他，便不只是殺一個背叛的故人，也是在殺某種你自己心裡曾經也冒出過、只是最後沒走下去的可能。

該隱最後只是低聲說「所以我才不會現在去。」

他看向羅安，目光很堅定「我不是要讓他活得痛快。」

「我是要讓他親眼來看，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羅安站在那裡，胸口起伏很重。

他顯然不完全接受。

可也說不出更直接反駁的話。

因為他心裡其實也知道，若現在真的不顧一切衝去殺馬里奧，希洛、薩繆、伊森他們也不會因此活回來。更糟的是，鐘骨剩下的孩子與名冊只會更快斷。

這不是快不快意的問題。

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而在如今這條線上，值不值得往往比痛不痛更先決定人該做什麼。

兩人後來都沒再說什麼。

火慢慢燒著，風吹過還是很冷。夜深到某個程度時，遠處忽然傳來兩短一長的敲石聲。那是最外層哨點的回訊。表示外圍還乾淨，至少此刻沒有新的追線摸上來。

羅安最後重新坐了下去，該隱沒有再安慰他，也沒有拍他的肩。他只是站了一會，轉身往裡走。

這些年他早學會了，很多情緒不能被真的安撫。最多只能先放在一邊，等更後面的事做完，若人還活著，再回頭慢慢讓它爛。

而鐘骨裡，根本沒太多餘裕讓誰先把自己顧好。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比之前更快。

不是時間真的快，而是鐘骨裡每一件事都在逼人縮短思考。外圍的兩條線在一周內又斷了一條，意味著補給得更早拆、更小批、更繞遠路。孩子裡有個原本就肺弱的，夜裡發高燒，燒到半昏時一直喊自己母親的名字，可誰也不知道那名字該不該真的寫進新匣，因為那女人很可能早在三年前的南線清剿裡就被燒掉了。還有一個祭司的手開始抖，抄字時已經連著錯了兩回，最後不得不把他挪出最內層名錄，讓他改去休息。

這些事看似瑣碎，卻每一件都像在說同一個真相——鐘骨地已經快要不能容納他們所有人了。

該隱便是在這樣一種被慢慢磨薄的日子裡，開始更頻繁地想起從前。

不是因為懷念。

而是因為很多眼前的事，總會像釘子一樣，不斷把某些舊畫面重新釘回腦子裡。

例如那個肺弱的孩子夜裡燒得渾身發燙時，他便突然想起更早以前，一次更大的撤離中，有個叫娜恩的小女孩也是這樣。那時他們還有兩輛能用的破車，還有薩繆在旁邊一邊罵人一邊用濕布替孩子擦脖子。甚至那晚，馬里奧也在。他當時年紀還更小些，卻已經學會怎麼把力量控制在不傷人卻能緩解痛苦。

再例如某天傍晚，他看見埃莉莎對著一份半濕的名頁發了很久的空，因為上面有個名字只剩半截，再怎麼也補不回原樣。那時他便想起路西法第一次教他們記亡名，不是照血統、照階序，也不是照哪個祭司更重要，而是誰先死，便先記誰。路西法當時說過一句話，該隱後來一直記著。

「人不是因為偉大才值得留下名字，而是因為死去之後，要是連名字都被拿走，活著的人很快就會忘記很輕易的把死亡說得太輕鬆。」

那時該隱不完全懂。也正因如此，現在ㄉㄚ懷疑才會越來越憤恨。

因為他越懂這些話，便越難不去想——若這一切最後只剩他們這群人縮在鐘骨地深處，守著一批連原主都快忘了長相的名字，被教廷一點點往死裡圍剿，那路西法當年的選擇，究竟算什麼？

是不是祂從一開始就太相信人？

是不是自由根本不值得？

是不是若當年祂不要教人站起來，而是乾脆替人決定，像馬里奧如今那樣，把秩序當成比一切都優先的東西，很多人反而能活？

這些念頭該隱每次都想掩埋，可它們總會在最累、最冷、最看見同伴死得毫無體面的時候重新冒出來。

直到某一夜，這些念頭終於被另一件事推到了極點。

那晚他從更外側一處斷井回來，帶著兩頁新補過的轉移記錄與一個壞消息——教廷已經開始把某些還在觀察的孩子也列進必須消滅的名單理。換句話說，之後再被抓的，不再只是明顯有舊火接觸史的守路者與祭司，連那些只是被動跟著換過名字、換過收容點、甚至還沒真的學過任何火紋的孩子，也會被視作未來可能長成的風險。

這意味著，馬里奧與教廷現在不只是消滅我們，而是在斷絕可能長成的一切。

消息一送進來，鐘骨裡有個年輕女人當場失控了。

她叫諾亞，二十三歲，半年前才從南邊殘線一路帶著弟弟逃進來。弟弟只有十二歲，平時很安靜，最近剛開始跟著抄最簡單的靜字與轉名記號。諾亞原本還一直覺得，只要弟弟年紀夠小、夠不起眼，也許還能有一天被安穩送出去，送到某個真的願意把他當普通孩子養大的地方。

可如今這消息一出，等於連這最後一點希望都被斷絕了。

她不是哭。

而是先愣住，然後整個人像突然聽不見旁人說話似的，過了幾秒，竟直接轉身往最外層墓道跑。

該隱反應很快，立刻追上去。

不是怕她逃，而是怕她在這種情況下衝出去，正好把外頭還沒摸到真正位置的追線直接引過來。

他是在第二道窄門前抓住她的。

諾亞瘋了一樣掙扎，指甲把他手背都抓出了血。她力氣其實不算大，可人在崩的時候，那種掙法會帶上一種不管不顧的狠，像連自己身上骨頭會不會折都不在乎了。

「放開我！」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放開！」

鐘骨裡很少有人真的這樣大聲。

因為大家都知道聲音是會招來追兵的。

可該隱那一刻竟沒先去捂她嘴。

他只是死死扣住她手腕，整個人擋在門前，低聲喝了一句「你現在出去能幹什麼？」

諾亞猛地抬頭看他，眼裡全是血絲與絕望。

「至少我可以把我弟帶走！」

「帶去哪裡？」

這一聲比剛才更重。

諾亞整個人僵了一下，卻很快又開始掙。

「哪裡都行！總比在這裡等他們來抓——」

「他們現在外線都開始獵殺孩子了，你覺得你一個人帶著他，能走多遠？」

該隱說這話時，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磨得發疼。

因為他其實知道，諾亞不是蠢。她比很多新進來的人都更知道現在的外面是什麼樣子。她只是撐不住了。

很多人到了某個點，不是想好了要怎麼做，而是只剩「不能再這樣了」這一種本能。哪怕明知道衝出去會死，也還是想衝，因為繼續待著太像慢慢等著被剝。

諾亞盯著該隱，忽然啞著聲音問「那你要我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該隱心裡竟有一瞬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因為這不是單純在問眼前該怎麼辦。

而像這些年所有看著同伴被抓、被燒、被一批批切走的人，都在借著這張臉、這雙哭紅的眼睛問同一件事。

那你要我怎麼辦？

你說留下。

你說撐著。

你說名字要活。

可藏身的地方一條條斷送，孩子也開始被帶走，本想著至少還能安穩過一生，但馬里奧站在白袍最裡面用我們的火來殺我們，連路西法都不回應——那你到底要我們怎麼辦？

該隱一時竟答不出來。

不是沒有話。

而是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其實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他總是在答再撐一下。

可再撐一下到底還有沒有盡頭？

他不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知道。

也正因如此，某種先前只在心裡暗處浮浮沉沉的東西，終於在那一刻真正翻了上來。

如果當年路西法不是這樣呢？

如果祂不要那麼相信人，不要總想著讓人自己選，不要那麼執著於站起來這件事，而是先把一切穩住，先讓這世界學會怕祂、聽祂、照祂的方式活——那如今諾亞這種問題，是不是根本不會存在？

這念頭一出，該隱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陡然一黑。

因為他明明知道，這正是自己最怕變成的樣子。

這和馬里奧如今那套秩序邏輯，本質上有什麼不同？

可越是這樣，他越能感覺到那股懷疑不是假的。它不是外來的痛，而是他自己在看了太多同伴死後，心裡確實的東西。

該隱那一刻甚至忽然有些明白，馬里奧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過去的。

不是突然。

也不是哪一天單純動搖一下就倒過去。

而是一次次面對那你要我怎麼辦，最後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用自由、相信、再撐一下這些東西給出真正像樣的答案。於是，秩序便成了唯一還看起來像答案的東西。

諾亞還在他手裡發抖，而後頭墓道深處已經有人聽見動靜趕了過來。

最後，該隱只是硬生生把那些念頭全壓回去，低聲說了一句「你要先活著。」

這話很爛。

連他自己都知道爛透了。

因為它根本沒有真正回答任何事。只是又一次把問題往後拖，把代價往活著的人身上壓。

可諾亞卻在聽見這句話時，忽然整個人像洩了力。不是被說服，而像終於撐到極限，連掙的力氣都沒有了。她低下頭，肩膀開始很小很小地抖，卻沒再往外衝。

該隱慢慢放開手。

掌心與手背都被抓破了，有血沿著指縫往下滑，一點點滴到石階上。

很淡。

很暗。

像某種連疼都快沒有力氣再喊的證明。

後來那一夜，他一個人在最外層坐了很久。

風很冷，吹得人耳朵都麻。他手背上的傷沒處理，只讓血自己慢慢乾在皮膚上。遠處林線後頭偶爾傳來夜鳥一兩聲很短的鳴叫，很快便又沒了。

該隱坐在那裡，第一次真正允許自己完整地把那個問題在心裡問出來。

如果當年路西法反抗上帝。

如果祂不相信自由。

如果祂更強硬。

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否認。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靠回憶裡那些路西法的溫柔與火邊的話，把這念頭壓死。

他只是很安靜地想。

想薩繆被燒死時，廣場上的人其實看起來都像鬆了口氣。

想伊森在審問裡笑著問馬里奧睡不睡得著，而馬里奧說「繼續」時那種近乎清醒的冷。

想希洛自己走出去，用一條命替所有人多換半日，最後連死都死得像教廷示眾裡的一句話。

想諾亞紅著眼問「那你要我怎麼辦」。

想這些年裡每一個死掉的人，與每一個還活著卻一天天更像被磨空的人。

然後他終於明白了一件極難承認、卻也因此更真實的事——他會懷疑路西法，不是因為不再愛祂，也不是因為想背叛祂。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知道路西法是怎樣的人，知道祂當年為什麼那樣做，知道那份把火交到人手裡、希望人能站起來的心到底有多真，所以當這一切最後竟長成今天這樣時，那份懷疑才會更讓人心痛。

因為它不是對一個錯誤神明的質問。

而是對一個你明知道是好、卻還是無法阻止它釀成悲劇的選擇的質問。

這比單純承認路西法是錯的更痛。

也更難活著背下去。

而他，如今就在背負著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該背負的東西。

從這一夜起，該隱心裡有些東西徹底改了。

不是他不再守護死去人的名字。

不是他不再恨教廷。

也不是他放棄鐘骨地。

而是他終於不再拿祂會回來當作自己留下來的理由。

他留下，是因為總得有人承擔。

承擔路西法若真的錯了，這錯該怎麼被人看見；承擔馬里奧若真的走到了秩序那邊，這秩序到底是踩著什麼長成今天的；承擔那些死掉的人若最後只剩名字，名字又該怎麼活過比他們更久的時間。

換句話說——自由的代價，不能只由死掉的人付。

也得由活著還記得的人付。

而他，就是那個還記得的人之一。

所以鐘骨地不能現在散。

所以馬里奧得親自來看。

所以到最後，若真得有人把門從裡面關上，那也應該是他。

這不是因為他最勇敢。

更不是因為他還有多相信路西法。

恰恰是因為他已經學會在懷疑裡還繼續守著，學會在不再相信會有誰回來接手之後，仍然替那些名字留最後一段路。

風越吹越冷。

快天亮時，該隱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回頭看外面的黑，只是轉身往裡走。手背上的血已經乾了，繃著皮，有點疼。可那點疼反而讓人清醒。

下層很快便會有人起來。

孩子要繼續生活，匣子要重封批，免得一旦外層真被摸穿，教廷的人靠表面習慣就把整批全讀懂。

而他，也得開始準備另一件事了。

如果馬里奧真的來。

如果鐘骨最終真的撐不過這一輪。

那麼在那之前，他至少要把該讓他看見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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