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十六章：倒吊人

第一個被拖上廣場的人，叫薩繆，該隱記得得很清楚，不是因為那是最慘烈的一次，也不是因為薩繆在百子會裡有多重要。恰恰相反，若只論祭司階序、能力純熟與影響力，薩繆都算不上最前面的那一批。他只是個很普通的中層守路者，負責在不同避點之間帶孩子、送藥、記臨時暗號，也會在糧食不夠時悄悄把自己的那一份挪給更小的幾個。

可該隱就是記得他。

因為薩繆是第一個讓他真正意識到——事情已經不是流亡了。

在那之前，哪怕他們已經被教廷與地方神職者慢慢往邊地與死地逼，哪怕外頭開始有人公開叫他們異端、叫他們墮火之民、叫他們不該再活著的餘灰，他心裡仍有一部分固執地相信，這只是追捕。只是某種會很殘酷、會讓人死很多、會把百子會從地面一路趕進更深影子裡的追捕，但還不是真正的「清除」。

追捕意味著對方還把你當成活物。

當成某種有威脅的東西，所以才需要追、需要圍、需要獵。

可清除不同。

清除意味著，你不再被視為在場的人，你被視為錯誤、污痕、歷史裡一段必須被整體刮平的裂縫。不是因為你強，而是因為只要你還存在，某種敘事就會站不穩。

薩繆慘死的那一天，該隱才真正明白，他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那是路西法被封印後的第三年。

或者第四年。

後來該隱對很多年份都開始模糊，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季節的意義遠比日子更大。他們不是按月活，而是按冬天活，按雨季活，按哪條路還沒被封、哪個據點還沒被毀、哪批孩子這次總算都撐過去了而活。至於是第三年還是第四年，對很多死掉的人來說根本不重要。

那座城位在舊東路與新教區交界處，不算大，卻因為正好卡在幾條糧路與避難流民會經過的位置上，戰後很快便被教廷接手整修，成了周圍一帶最像秩序的地方。

石鋪大道、白牆修院、中央廣場、鐘樓、公共井、每週兩次的施粥與佈道，一切都井井有條。那種井井有條從遠處看去甚至稱得上安穩，像只要進了城門，人便真的能把外頭那些死與亂先暫時擋在牆外。

薩繆就是在那裡被抓的。

不是因為他不夠小心。

而是因為他帶著兩個病得太重的孩子，走不快，那天他原本只是要從北邊一處快斷糧的避點，帶人去南側廢風車下的中轉屋。那條路若順利，該在傍晚前便離開主幹道，鑽進兩片果林後面的舊水渠。可其中一個孩子半路開始抽搐，高燒燒到意識全失，另一個則一路吐，最後連站都站不穩。薩繆在林邊撐了快一個時辰，還是只能咬牙把人往城裡帶。

不是因為他相信教廷。

而是因為那座城裡有藥。

真正的藥，現在的他早已沒有路西法的力量，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受苦，雖然不是他們自己熬的根莖與撐命草湯，而是能壓得住高燒、能暫時止住痙攣、能在最壞時真把一個人從死邊緣往回拖一截的藥。

那時候，百子會的補給早被切得斷斷續續，很多人不是死了，就是在轉移中失散。薩繆要是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孩子死在自己背上，他往後大概一輩子都別想再睡穩。

所以他進了城。

該隱是在第二天才收到消息的。

消息不是人親口帶回來的，而是某個在市場角落幫人搬糧袋換半碗熱湯的少年，遠遠看見廣場木台上立了三根新柱，又看見城裡突然開始大規模張貼淨化異端的白底告示，才連夜抄小路把這事往外傳。

那時鐘骨還不存在。

他們還沒有被壓到只剩這樣一副骨頭裡藏骨頭的活法。

當時該隱所在的只是處半坍的舊莊園地下酒窖。人不多，卻也不少。十來個傷的，七八個孩子，兩名還能用些微力量替人壓傷口腐爛的幾位祭司，還有幾個像他一樣，表面上看著還撐得住、實則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緊的人。

消息一送進來，整個酒窖都靜了。

不是沒人講話，而是那種所有聲音都像一口氣卡在喉嚨後頭的靜。有人問是不是看錯了，有人低聲罵怎麼可能，有人則第一時間便問那兩個孩子呢。

該隱當時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酒窖口，聽著那少年把自己看到的東西一點點說清楚——說薩繆被綁在木台中間，衣服全被扒掉上身，只剩一件被血和泥浸得發黑的內襯，說其中一個孩子已經死了，另一個還活著，卻被單獨關在修院後院的鐵柵裡；說教廷的人故意把告示貼滿了糧店、井邊與市集入口，像生怕哪個不識字的人會錯過這場公開的警示。

那少年最後還說了一句。

「他們說，這次要讓大家知道，墮落者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一落，酒窖裡有人當場摔了杯子。

有人站起來就想往外衝。

也有人直接開始哭，哭得很壓抑，像連哭都怕被人聽見。那種情緒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更接近某種終於被按著頭證明的惡意——教廷不是只想殺人，它還想讓人看。想把黑衫百子會從那些流亡者心裡最後一點也許他們不是錯的影子裡徹底扯出來，扯到白日與廣場上去燒給所有人看。

該隱直到那時才開口。

他說的第一句是「誰跟我去。」

沒有更多廢話。

也沒有問要不要救。

因為沒人會在這時問這種問題。

問題只在於——去多少人，怎麼進，還有誰留下來守孩子與剩下的名冊。

最後跟去的人一共有五個。

該隱、老祭司烏爾、擅長躲陰影與翻牆的米洛、一個箭術最穩的女人叫芙蕾，還有一個比該隱年輕兩歲、卻常被薩繆一路帶著走的沉默青年，羅安。

他們在雨前進城。

不是走正門，而是從南側舊排水渠爬進去。那時教廷還沒有後來那樣把每一處邊城都清成只剩規矩的白殼，所以很多廢棄口還在。老城牆下方的水道沒補全，水渠盡頭的磚有半截被雨季沖鬆，他們便是從那裡進去的。

城裡比想像中更亮。

不只是火把，而是人也多。

廣場周圍擠了至少半城的人，有些是被告示與鐘聲叫出來的，有些則顯然是自己願意來看。孩子被抱著、老人拄杖、糧商還沒收攤，甚至有修院的人在靠前的位置替一些腿腳不方便的平民留了空地，像這不是一場處刑，而是某種有教育意義的節慶。

該隱蹲在屋頂後方，看著那木台，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發冷。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人。

更不是第一次看見人死得不好看。

可他從沒這樣清楚地意識到，原來有些死法是被設計出來的。不是為了殺，而是為了教。教人如何認得異端，教人如何把恐懼與恨集中到某個對象身上，教人如何在看見那團火被釘住、被燒掉之後，終於能安心地接受跪下這件事本身。

薩繆被綁在中間那根柱上。

他還活著。

該隱看見那一瞬，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因為薩繆不只是活著，而是被故意留在一個不會太快死、卻足夠清醒到能感受一切的狀態裡。

手掌被鐵釘穿過，肩與腹各有傷，臉上全是血和灰，可眼睛還睜著。那雙眼睛被雨與血糊得發紅，卻還是能看見廣場上每一張臉，也能看見木台旁邊站著的人。

站在那裡的，不是別人。

是馬里奧。

那一瞬間，該隱甚至沒能立刻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因為馬里奧穿著白袍，不是完全純白，而是帶著教廷內層年輕神官才會穿的那種淡白長袍，袖口與領邊有很細的銀線。他沒有站在最高的位置，也還沒有被人像後來那樣眾目所集地稱作什麼象徵，可他就在那裡。站在木台左側，手裡拿著一卷紙，看起來像在核對什麼流程，與旁邊一名主教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又退回半步。

如果只看動作，他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

可正是這種平靜，才叫人心底發寒。

因為它意味著，這不是偶然出現，不是路過，也不是被迫站在這裡看。他已經在這場處刑裡有了位置。

哪怕只是很小的位置。

可那已經足夠。

站在該隱身後的羅安幾乎是瞬間就紅了眼。

那不是誇張的描述，而是真的紅。該隱甚至能聽見這個比自己年輕的男人喉嚨裡壓著的一點點失控的顫音。他顯然也看見了馬里奧，顯然也在那一刻意識到，這已經不是有人背叛了那麼簡單，而是某個曾經在火邊與他們坐在一起的人，如今正站在白袍與柱刑之間，幫忙把這一切排成一場有秩序的死亡。

烏爾老祭司當時只低低說了一句「不要衝動。」

不是不救，而是此刻廣場周圍的人太多，教廷防得太嚴，箭樓上也已經有人拉滿了弓。一旦他們現在露頭，別說救不走薩繆，連底下整片人群都會立刻被捲進亂火裡。到了那時，教廷只會更輕易地把一切說成異端喪心病狂，公然襲擊平民。

該隱知道烏爾是對的。

可知道，不代表心裡能好受。

尤其當他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時。

木台前的主教開始宣讀，不是長篇經文，而是極簡、極準的定性。薩繆是異端，是墮火之民，是不肯承認新神恩典、仍暗中散播舊火與不敬之術的人。

那些句子講得很乾淨，乾淨得像薩繆從來不是個會在寒夜裡背孩子走整整兩里泥路、會在自己凍得發抖時把最後一塊熱石塞給別人的人，而只是一件應該被處置的錯誤。

廣場上的人聽著，有些低頭，有些跟著禱告，有些則只是盯著木台，眼神裡帶著恐懼、嫌惡與一種很微妙的放鬆。

該隱太熟那種眼神了。

那是人在終於能把災難集中到某一個對象身上時，會有的表情。像只要柱上的那個人死了，風雪、疫病、饑荒與多年來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東西，也就終於有了可控的名字。

最痛的是，該隱其實理解這種眼神。

因為他也看過太多人在災難裡活得沒有出口，最後只能靠憎恨某個具體東西來撐住自己不瘋。這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路西法為什麼從不願真的利用這種情緒去立威。

可馬里奧站在那裡。

沒有阻止。

甚至在主教宣讀到某一段要把薩繆定成引誘病患拒絕神恩、私傳邪火時，還主動往前半步，把另一份供詞遞了上去。

那供詞原本大概只是流程。

也許還是別人整理好的。

可該隱站在雨裡，看著他伸手那一下，只覺得胸口像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敲裂了一塊。

不是因為那份供詞本身多致命。

而是因為那意味著，馬里奧不是站在那裡發呆，不是麻木，也不是被逼得只剩個殼。他在參與。

他在替這場處刑往前推。

後來很多年，該隱偶爾還會想起那個極小的動作。

甚至比薩繆被釘穿手掌時的抽氣、比火真正燒上木台時廣場上某些人轉開頭的樣子、比最後火勢大起時孩子們壓不住的哭聲，都更清楚。

因為正是那一下，讓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馬里奧已經不在是原本的他了，也很確切的知道為什麼大部分的成員都失去了力量，原來他已經背叛了百子會。

薩繆是撐到火燒上腿才開始說話的。

不是求饒。

而是罵人。

罵教廷，罵白袍，罵那些看著的人，最後罵到馬里奧時，聲音都已經破了。他喊得斷斷續續，很多字在火與血裡聽不完整，可該隱還是聽見了其中一句。

「你明明知道——」

後面的話，被人群騷動與火噼啪炸裂的聲音吞掉了。

該隱其實很想知道，薩繆後面到底想說什麼。

是「你明明知道我們不是這樣的人」？

還是「你明明知道那孩子是為了活才被帶進城」？

或者更簡單一點——「你明明知道自己原本也在這裡。」

可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因為那句話之後不久，火便真正把薩繆整個人吞了進去。

那一天，他們沒能救人。

不是不想。

而是做不到，廣場太滿，教廷防得太死，箭樓與側巷都有人，一旦動手，死的就不只是薩繆，還會是整條沿線藏著的孩子與轉移者。該隱在屋頂上蹲到最後，手指幾乎把掌心掐出血，卻也只能看著那場火一寸寸長高，最後把薩繆的聲音與人都燒沒。

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雨下得更大了，整個城像被一層濕冷的布罩住。五個人是怎麼從水道爬出來、怎麼重新摸回南側林邊、又怎麼在泥裡走了快兩個時辰才回到酒窖的，該隱後來其實都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羅安在快到的時候突然跪到泥裡，吐得滿手都是。

不是因為體力不支。

而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從胸口一路燒到胃裡，把整個人都逼到了極限。

該隱站在旁邊，沒有去扶。

不是冷酷，而是他知道，羅安不是腿軟。

是撐不住了。

那一夜之後，酒窖裡很多東西都變了。

最明顯的是，沒有人再問祂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是忽然不信了。

而是這個問題本身開始變得像一種侮辱。

當你親眼看著同伴被釘在廣場上，火一寸寸往上爬，而那火旁邊站著的，是曾跟你一起圍過同一堆柴、分過同一塊乾麵包的人時，再問祂什麼時候會回來，會讓人覺得自己像個還沒長大的蠢孩子。

該隱也是從那時起，第一次開始真正在心裡動搖。

不是對百子會。

而是對路西法。

這種動搖起初很細，細得像一根針藏在肉裡，你平常不會立刻知道它在，可只要一碰到某個角度，便會忽然疼起來。

他開始想如果當年祂更強硬一點呢？如果不是教人站起來，而是先替世界把秩序摁下去呢？如果在最一開始，人還沒學會恐懼那團火之前，祂就已經先用那火逼著所有人照某一種方式活呢？

那樣的路西法，或許就不會被人背叛。

或者說，至少不會這麼輕易地被人背叛。

薩繆死後不到兩個月，又有兩個人被抓。

一個叫伊森，是負責北線與孩子名錄轉接的；另一個是埃文，年紀很小，十七歲不到，跟在烏爾身邊學抄錄。教廷沒有再把他們分開處刑，而是選了另一種更精準的方式——公開審問。

不是關在暗室裡問。

而是在白天，把人拖到修院外側那條有半遮棚的長廊下，讓平民、流民、商販與那些剛領過粥的孩子都能看見。先問，再打，再問，再讓神職者當眾宣講，說你們看，這就是墮火如何讓人失去人性，如何讓年輕人寧可護著異端名冊也不肯跪下求恩。

該隱去看了。

明明知道看了只會更痛苦，他還是去了。

因為他需要知道，教廷現在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也是在那一場公開審問裡，他第二次看見馬里奧。

這一次，馬里奧已經站得更前面了。

不再只是遞一份供詞的人，而是能在主教皺眉時低聲補一句意見、能在審問者猶豫要不要往下打時淡淡說一句他還撐得住的人。那種平靜比第一次更成熟，也更可怕。因為它不再只是被帶著往前推，而是開始學會自己掌握節奏。

該隱永遠忘不了，當伊森在第三次被按著頭往石階上砸時，血順著眉骨一直流下來，最後模糊了半邊眼。他看不清前面的人，只能憑聲音辨認。審問者問他名字、問他節點、問他還有幾條活路、問他帶走的孩子去了哪裡。

伊森到最後只剩一口氣，卻還是斷斷續續地笑。

那笑已經很不像笑了。

更像喉嚨裡卡著血，卻偏要在死前把某種不肯低頭的東西硬撐著。

然後，他問了一句「馬里奧，你是睡得著的嗎？」

整條長廊都靜了一下。

那一瞬間，該隱清楚看見馬里奧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別人也許根本注意不到。

可該隱看見了。

因為他那時蹲在斜對面的鐘樓裂口後，角度正好。他看見馬里奧站在那裡，臉色很平，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卷要對的記錄，可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顫動卻像在說——他不是沒反應。

他只是把反應壓得比所有人都更深。

然後下一刻，馬里奧便開口了。

他說的不是情緒，也不是辯解。

只是一句很冷的話「繼續。」

因為他忽然明白，馬里奧不是沒有痛。也不是沒聽見伊森那句話裡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他只是選了秩序。

而且在選了之後，願意讓一切往下走到底。

這比單純的麻木更難對付。

因為麻木還有可能被敲醒。

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會讓他夜裡睡不睡得著的人，卻仍然說出繼續，這種人就已經不是靠恨能拉回來的了。

埃文最後是死在那場審問後的第三天。

不是公開燒死，而是被拖去後院吊起來，活活凍了一夜，第二天才斷氣。伊森則撐到了第六天，最終仍被燒了。火起之前，他已經看不太清人，只在最後抬頭時，朝白袍那邊笑了一下。

該隱後來常會想，那一笑裡到底有多少是對馬里奧的，多少又是對他自己的。

因為伊森死後的那幾個月，該隱心裡有些東西真的開始變了。

不是一夜之間破碎或是動搖。

而是一層一層地被消磨殆盡。

每一次同伴被抓，每一次有人在廣場、修院、白牆前、鐘樓下被當作警示燒給所有人看，他都會更深地想到同一件事——如果當年祂反抗得更徹底一點，會不會不是這樣？

如果祂不要那麼相信人，不要把火先給出去，不要總是想讓人自己站起來，而是像新神那樣先建立可怕但穩固的秩序，會不會他們這些人就不用一批一批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種念頭讓他厭惡自己。

因為他知道，這正是在用馬里奧如今的邏輯回頭解釋路西法。

可越是厭惡，他越無法完全停止去想。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場臨時轉移後獨自坐在廢屋裡，看著兩個孩子睡在糧袋旁邊，睡夢裡還在抽搐，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原來自己真正開始質疑路西法，不是在薩繆被燒那一天。

而是在更後面。

是在一次次都來不及、一次次都救不到、一次次都只能看著人被逼去死，卻還得對活著的人說再撐一下時，心裡那團火終於也開始對自己失去耐性。

若說馬里奧是因為看得太清楚而走向秩序。

那該隱後來的崩壞，則更像是因為看得太清楚，卻又沒辦法真正走向秩序，才只能一點點在中間裂開。

他不想承認路西法錯了。

可他也越來越無法假裝那份自由真的足夠帶著人活下去。

最終，他唯一能抓住的，只剩名字，因為至少，當人一個個死掉、火一處處被切斷、連馬里奧都開始在白袍那邊說繼續時，名字還是名字。它不會說謊，也不會替哪一邊贏。它只是證明——有些人確實活過，也確實為某種東西死過。

而這，就是後來他明知再撐也只會越來越慘，卻仍沒有徹底放棄鐘骨、灰燼井與那些匣子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為他還在等路西法回來替這一切翻案。

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自由的代價，若真的存在，就不能只讓那些死掉的人來付。

也得有人活著把它背到最後。

哪怕這意味著，要看著更多同伴被抓、被釘、被燒、被公開處刑，哪怕這意味著自己有一天也得死在同樣的秩序之下，甚至哪怕這意味著——自己會帶著對路西法是否曾經錯過的懷疑，一直活到最後。

天已經完全亮時，鐘骨裡的新孩子終於都被重新安置妥當。

兩具屍體也被擦乾淨、記了最後能記的痕，送進更深處等著晚些時候再一起處理。

該隱一夜沒睡，卻還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在鐘井上層，聽埃莉莎回報新整理好的名字缺損、鹽縫裡的潮氣情況，以及外圈還能撐幾天的糧。

他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只說一個字。

直到最後，埃莉莎停了一下，低聲問「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該隱知道她問的是哪一步。

不是某條線斷、不斷。

不是哪一批孩子還能不能走。

而是——若馬里奧真的來了，若鐘骨真的撐不住了，若一切終究要在這裡被切斷，他會怎麼做？

是拼最後一場，把所有還能動的人都壓上去？

還是乾脆先散，把匣子拆了，讓名字再次變成每個人背上一小捆不知道還能不能撐過冬天的紙？

該隱站在鐘井上方，看著下頭一層層交疊下去的黑暗，過了很久，才慢慢說「我會留下。」

埃莉莎的呼吸很輕地停了一下。

該隱繼續道「到最後，都得有人把門關上。」

這句話說得很平。

平得像不是在說自己的死，而只是說哪扇門太舊了、哪段路太窄了、哪幾個孩子不適合今天就往鹽縫裡送。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叫人無從反駁。

埃莉莎看著他，眼眶很淡地紅了一圈，卻沒有再勸。

因為她知道，該隱不是在意氣。

他說的是事實。

自由的代價，總得有人承擔。

而到了今天，已經沒剩多少人能承擔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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