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十五章：遺棄者的宣告

很多年前，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記不清那是在哪一次轉移之後，哪一場雪夜裡，又是哪個人死了而他連他的真正名字都保不住，只能看著教廷的火把與新神的白袍把一切燒得像從未存在過。

那晚他一個人坐在匣子前，很久都沒動。

最後才拿刀在牆上刻下了這麼一句。

那時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其實他現在也不能全說清了。

大概不是什麼高尚偉大的決心。

更像是某種快撐不住時，替自己找的一根釘子。因為如果連名字都保不住，那他們這一路死掉的人到底算什麼？算錯嗎？算愚蠢嗎？算被神與路西法一起丟下的笑話嗎？

他不能接受。

所以才留下了這句話。

若祂不回應，剩下的人都還要活。

不是因為名字比人命重要，而是因為人命若死了，名字還能證明他們曾經活著的證據。

不是教廷後來寫進異端史裡那種單純的黑暗、狂熱與錯誤，而是真真正正活過、餓過、救過、痛過，也背著彼此走過很長很長一段路的人。

想到這裡，該隱忽然有一瞬很清楚地意識到——馬里奧現在要殺的，其實不只是他們這些還在喘氣的人。

也是這句話。

也是牆上這道刻痕。

也是所有那些即使路西法不回來，也仍被某些人死死守著不肯讓它們跟著一起死乾淨的東西。

而最痛的，偏偏是馬里奧曾經比誰都懂這一點。

他不是後來才被告知名字有多重要的外人。他曾經就是守名字的人之一。甚至有段日子，該隱還以為，比起自己這種脾氣硬又容易惹事的人，馬里奧或許反而會是將來最能把那些東西整理好、藏好、帶下去的人。

因為馬里奧從小就學得快。

而且記得牢。

路西法教過一遍的東西，他往往不用第二遍就能抓住重點。該隱年輕時其實很討厭這種人。覺得他們看起來總像沒真正吃過太多苦，才會在學東西時顯得那麼乾淨、那麼順。可後來他慢慢也看出來了，馬里奧不是沒吃過苦，只是他總會把那些苦收得比別人更深，深到很多時候連他自己都像忘了。

而現在，正是這種收得深害死了他們。

因為馬里奧收下去的，不只是不堪與痛，也包括路西法給過他的火與他們這些人一路怎麼活到今天的方式。等他真站到教廷那一邊，再把那些東西翻出來時，便比任何外人都更知道該往哪裡切。

該隱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不是因為恨意太盛，真正強烈的恨，在這些年裡其實已經被耗得很薄了。更多時候，它不是像火一樣燒，而像某種長在骨縫裡的冷，平時不太說話，只有在特定時刻才會忽然往上爬，讓你知道它從沒死過。

可今晚讓他胸口發悶的，不全是恨。

還有一種更難說的東西。

像是某個人曾經明明可以站在自己這邊，曾經一起看過同樣的火、同樣的屍體、同樣被雨淋濕後還得蹲在泥裡啃冷硬乾糧的夜，如今卻一步一步走成了比教廷更懂怎麼殺他們的人。

這不是普通背叛可以形容的。

甚至也不只是個人之間的裂。

更像某種證明。

證明路西法當年真的有可能錯了。

若自由最後孕出來的，不只是被壓迫者的站起來，也包括馬里奧這種比新神更有效率的秩序之手，那麼路西法當初把火種交到人類手裡，究竟是在救他們，還是只是在把一把遲早會轉回來捅進自己與同伴心口的刀，親手遞出去？

該隱長久地站在那句舊刻痕前，忽然有那麼一瞬，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百子會剛從南邊一個疫村撤出來。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那些也都像被掏空了。營火邊沒人講話，連平時最會鬧的那幾個孩子都縮在一角睡得發抖。路西法一個人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背影安靜得近乎像石。

該隱那時還年輕，心裡一團火氣全是直的。他走過去，站了很久，最後開口「你明明可以燒了整個村子。」

路西法沒回頭「我知道。」

「你也明明知道，再晚一點就會死更多人。」

這次，路西法安靜了片刻「我知道。」

該隱當時幾乎想把拳頭砸到他臉上。

因為那種我知道聽起來太輕浮了，輕得像對方根本沒把這一夜死掉的人真正背到心上。可路西法下一句卻是「所以我才不能那樣做。」

該隱記得，自己那時根本聽不懂。

甚至直到很多年後，他也還是有時會想——若那時路西法更狠一點呢？

若他不先去抱那些還發著燒、咳著血、眼睛都快翻白的孩子，而是直接把整個村子燒成一個巨大的火坑，讓瘟疫與屍體一起乾淨地化成灰，會不會反而死得更少？

會不會從那一刻開始，他們後來所背上的一切追獵、恐懼與被視作異端的理由，都不會長成如今這種模樣？

會不會馬里奧就不會在之後的某個年頭，把秩序看得比他們所有人都更重要？

這種念頭，該隱其實不是第一次想。

只是以前每次想，都還會被另一個更深的聲音壓回去——你知道那不是路西法。

他若真那樣做了，他就不是那個在泥裡把孩子抱起來、在風雪裡把最後一口熱湯讓出去、明知道自己遲早會被人類背叛也仍選擇先站到他們這邊的人了。

可現在，當鐘骨的外層正被一步步切爛，當馬里奧不只是站在教廷那邊，還把那份火也拿來用成了刀，該隱卻不得不承認——他開始真的懷疑過。

懷疑路西法是不是太相信人類。

懷疑自由是不是根本不是這個世界承受得起的東西。

懷疑若當年祂反抗得更徹底、若祂不是選擇教人站起來，而是直接替世界規定該怎麼活、誰能活、誰不能碰火，今天會不會反而沒那麼多人死？

這些念頭每一個都像毒不斷侵蝕著該隱的思緒，可它們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而是這些年，無數個看著同伴被抓、被釘、被燒、被拖上廣場，最後連名字都保不住的夜，一點點從他心裡自己長出來的。

他不是不怕這些念頭。

他只是沒有力氣每次都再把它們重新壓死。

「還沒睡？」

身後有聲音傳來。

該隱回頭。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女人，年紀比他小一點，黑袍袖口已洗得泛白，肩上背著兩只剛整理好的小匣子。她叫埃莉莎，是近幾年才真正接手鐘骨深層名冊整理的人之一。她原先不是祭司，卻比很多祭司都更懂該怎麼把一條快斷掉的線重新接起來。若不是她，灰燼井被銷毀之後，很多名字根本不可能這麼快重新在鐘骨裡歸好類。

她看了看該隱，又看了看牆上那句舊刻痕，眼神沒有太大波動。

顯然，她早就知道這東西在這裡。

「睡不著。」該隱說。

埃莉莎走進來，把兩只小匣子放到靠牆那排舊匣最末端，動作很小心，像怕裡頭那些紙比人還脆。整理完後，她沒有立刻走，反而靠著另一邊石牆站了下來。

「你說了？」她問。

該隱知道她在問什麼。

「說了。」

「馬里奧？」

「嗯。」

埃莉莎沉默了一會「他們表情一定很好看。」

這句話帶著點很淡、很乾的笑意。不是調侃，更像一種太累了之後，只剩這種方式還能讓人勉強扯一扯嘴角的疲憊。

該隱沒有笑。

埃莉莎看著他，過了一會，聲音低了些。

「你還是覺得，不用先撤？」

這次，該隱沉默得更久。

撤，不是做不到。

鐘骨還有更深的鹽縫，還有更遠、更偏、更不像能活人的邊地裂谷。他們若真下狠心，把匣子拆散、名冊減半、孩子分成更小批一路往北西散開，未必不能再撐一陣子。

可那樣一來，鐘骨就死了，不只是地點死了，而是這裡如今勉強撐著的整體也會一起散。

散了之後，很多人會走丟，很多名字會再一次在轉移裡被弄混，很多孩子會在下一場雪、下一段鹽縫與下一次截路裡直接沒掉。更重要的是——一旦散到那個地步，之後就不再是鐘骨守著名字，而只是每個人各自背著一點殘頁、一點記號、一點想不想得起都不一定的東西去逃。

那不是活，那只是拖，拖到最後，連自己在守什麼都說不清。

該隱抬起頭，看著最裡層那一排匣子，慢慢說「撤了，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埃莉莎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

鐘骨如今之所以還撐得住，不是因為這裡夠安全，而是因為這裡還勉強像個整體。一旦這個整體破碎到某個程度，很多東西就真的會像灰一樣，一吹就沒了。

可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如果馬里奧來，」她低聲說「你擋不了太久。」

該隱聽見這句話，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裡沒有暖意，卻也不是單純的苦。

更像某種很舊的認命「我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

若只是教廷別的人來，他或許還能靠假痕、靠錯節點、靠這些年一路存下來的經驗，再多拖一陣子。可若真是馬里奧來，很多東西便會失效。因為那些不是普通手段，而是他們曾一起學過、一起用過、一起在火邊修過細節的東西。

外人會被假路帶偏。

馬里奧不會。

外人看不出哪一道火痕是故意留給獵手的。

馬里奧看得出。

外人不會明白為什麼有些孩子身上帶的不是名字，而只是半個符號。

馬里奧會明白。

而最糟的是——他不只懂，還站在教廷那邊。

這才是真正讓鐘骨撐不到太久的原因。

埃莉莎站在那裡，看著該隱的側臉，忽然很輕地問「那你還在等什麼？」

火盞裡那點暗紅光色微微跳了一下，照得牆上那句舊刻痕更淡，像隨時會從石裡自己退回去。

該隱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他其實已經問過自己很多次。

他在等什麼？

等路西法回來嗎？

不。

至少，不是從前那種等法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是真的等。等到每一場雨後都還會本能抬頭看天，等到每一次火邊有人問祂會回來嗎時，自己即使心裡已開始發冷，嘴上卻仍然會說會。

可後來某一天，他自己都記不清是哪一天了，他終於不再那樣等。

不是徹底不信。

而是明白，那不是自己能靠撐著就換得到的事。

那之後，他還留在這裡，還留著這些名字、這些匣子、這些孩子與這些早就不再像百子會、卻又偏偏比什麼都更像百子會最後真相的殘餘，不是因為還覺得只要再等久一點，路西法便會從某條火線後面走出來接手一切。

他留，是因為總得有人承擔這些東西。

總得有人把祂沒有回來之後的後果也一起背起來。

自由不是一句好聽的話。

他們如今活成這副樣子，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自由的代價不是昂揚，不是詩，也不是那種站在安全地方時才會說得很動聽的光。自由真正的代價，是當神不回、當路西法沉默、當馬里奧都開始相信秩序比火更值得時，仍然得有人留下來承擔那當年交出去的火到底算什麼這個問題。

若連這個都沒有人承擔，那路西法當初那一切，便真的只剩錯了。

該隱看著牆上那句刻痕，終於慢慢開口。

「我在等他來看。」埃莉莎微微一愣。

該隱聲音很低「不是回頭看我。是來看這裡。」

他抬手，指了指一整排匣子、一整牆暗沉石面，與這間最裡層裡所有這些明明很安靜、卻又像每一樣都還在微弱呼吸的東西。

「等他親眼看清楚，自己現在要殺的是什麼。」

這句話出口之後，埃莉莎竟有一會沒說話。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

該隱不是在等一場交涉，也不是在等最後某種兄弟相見的餘地。他更不是還天真地覺得，只要馬里奧真走進鐘骨、看見這裡的孩子、匣子、名字與那一句句被抹掉後又勉強補回來的記錄，便會忽然想起什麼，然後停下來。

不。

該隱太清楚馬里奧現在是什麼了。

所以他等的，不是回頭。

而是證明。

證明哪怕走到今天這一步，哪怕馬里奧已經成了比教廷更多數人都更像教廷的人，哪怕他真的會親手毀滅鐘骨、殺掉自己、切斷所有這些活到現在的人與名字——在那一刻來臨之前，他至少得親眼看清楚。

看清楚自己究竟在替什麼東西動手，埃莉莎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因為這比任何報復都更嚴重，也更像該隱會做的事。

不是去求。

不是去哭。

而是撐到最後，硬是把真相擺到對方面前，逼他帶著明明白白的眼睛來下刀。

「你真狠。」她低聲說。

該隱聽了，這次卻沒有笑。

他只是很平靜地答「是他先學會的。」

這句話說完後，連他自己都靜了一瞬。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心裡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清楚地恨馬里奧。或者說，不只是恨。

還有一種更難承認的東西——他知道馬里奧為什麼會走到今天。

知道那些瘟疫、飢荒、被拖上廣場處刑的黑袍人、被釘住手掌的孩子、被馬里奧親眼看著一個個燒掉的同伴，早就足夠把一個人心裡對自由最好的期待磨爛。

知道在那之後，若你剛好又有能力、有腦子、還能碰到那份本來就沉在血裡的火，那你很可能真的會走到教廷那邊去。因為秩序至少看起來能救更多人。

至少看起來，能讓死亡有數目，而不是像風雪一樣沒完沒了。

這才是最殘忍的地方。

馬里奧不是因為愚蠢才背叛。

不是因為貪婪，也不是因為單純想活。

恰恰相反。

他是因為看得太清楚，才一步一步走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而該隱，也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沒辦法把所有情緒都簡單地壓成單一的恨。

他只是更深地明白——他們走到今天，不是誰單獨犯了一個錯。

而是當年那團火被交出去之後，總有一天會有人不得不承擔它最後會燒成什麼樣子。

而他，現在要承擔的是另一種版本。

不是秩序那邊的版本。

而是留下來，替所有還沒被徹底抹掉的名字撐到最後的版本。

哪怕這意味著，他大概活不到鐘骨真正塌完的那一天。

天快亮時，最深處終於又有腳步聲傳來。

這次進來的是個少年，大約十五六歲，右臉頰還帶著一道新擦傷，顯然剛從更外面一層跑回來。他喘得厲害，卻還是先把氣硬壓住，才低聲開口：

「北邊送來的最後一批孩子，到了。」

該隱立刻轉過身。

「幾個？」

「七個。」

「還有……兩具屍體。」

大家都很安靜。

埃莉莎閉了閉眼，先一步走出去，顯然是去準備空匣與新頁。靠近天亮的時候，最不缺的從來不是工作。

該隱沒有立刻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很短地停了一瞬。

兩具屍體。

七個孩子。

這樣的數字如今已經很常見了。常見到你甚至不能讓自己每次都完整地痛一遍，否則光是這一路到現在，心早就會痛爛。

可正因為太常見，才更可怕。

因為那代表，馬里奧、教廷、沉火錄、那些一條條越來越像精準的清剿與篩除，已經真的把整條舊線壓到了幾乎只能靠孩子與屍體來維持流動的地步。

該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經過牆邊那句刻痕時，他沒有再看。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還會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新來的孩子按暫名排進更深層。

要替那兩具屍體確認身上有沒有任何還該保存的紙片、舊印與痕跡。

要重新核對哪幾批名字已經不能再留在上層。

要決定若鐘骨外骨再斷一圈，最裡面的匣子該先往哪裡拆。

還要想——當馬里奧真的來時，自己該把他帶到哪一層，讓他看見多少，又該在什麼地方，真正把這一切結束掉。

這些都不是能靠哀傷解決的事。

所以他也不再准自己在此刻多想。

可當他走到上層，看見那七個孩子縮在一角，身上全是泥與雨，眼神卻都比年紀該有的更深、更緊時，心裡仍是不可避免地重了一下。

其中一個孩子懷裡還抱著一小卷濕掉的紙。

該隱蹲下去，伸手把那卷紙接過來。

孩子一開始抓得很緊，幾乎不肯放。直到看清是他，手指才一根根鬆開。

該隱把紙慢慢展開。

裡頭不是完整名冊。

只有三個名字。

最下方那個，因為血和雨混在一起，已經糊掉了一半，只勉強看得出是一個女子名。

他看著那三個名字，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又開始慢慢發冷。

因為這就是現在了。

自由的代價，不再是偉大敘事。

不是晨星墜地，不是人類站起來，不是神與神之間的分歧。

而是七個孩子、兩具屍體、三個名字。

路西法當年若真的錯了，那也只能由活到現在的人來承擔這個錯。

而他——就是那個留下來承擔的人之一。

該隱把紙小心折好，交給一旁的埃莉莎。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鐘骨更外面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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