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四章：迷途之路

天還沒亮，驛館後方的馬廄就已經醒了，不是那種真正熱鬧的甦醒，而是一種壓低聲音的、帶著目的性的動靜。馬匹被牽出時鼻息噴出的白霧、鐵扣相互碰撞的清脆聲、皮革在冷空氣裡被拉緊時發出的細微摩擦，全都被控制在很低的程度，像一群人正合力把一件原本應該喧嘩的事，硬生生壓進清晨尚未展開的陰影裡。

馬里奧是在第二次整裝號聲響起前就站到庭院裡的。

他一夜幾乎沒有真正睡著，眼下帶著極淡的青色，可整個人看起來仍然很穩定，像那種在最疲憊時反而會把骨頭繃得更直的人。灰白色見習長袍外罩了一件較厚的深色披風，披風不是教廷正式騎行用的規制樣式，顯然只是臨時分發給隨行人員禦寒的東西，邊角稍顯粗糙，但足夠讓他在寒風裡不至於太難熬。

艾諾斯還沒出現。

黑甲騎士正在清點人數，一旁幾名侍從把昨晚才備好的補給袋一一掛上馬鞍。那名年輕文官也在，神色如常，彷彿昨夜那場壓低嗓音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他正在檢查封在皮套裡的卷宗，動作熟練，眼神沉靜，偶爾抬頭看一眼周圍，很快又收回視線。

馬里奧只看了他一眼。

對方沒有與他對視，也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暗示。可正因這種克制，反倒更能說明問題——昨晚那番話，確實不是一時衝動。

不遠處的大教堂傳來第一聲晨鐘。

鐘聲沿著灰白的天穹與石造屋簷推開，沉沉落進廣場與街巷間，像某種從高處緩慢壓下來的無形重量。驛館裡來回走動的人全都下意識停頓了一瞬，接著又各自恢復原本的節奏。有人低頭畫十字，有人則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塔頂，神情平靜得近乎麻木。

馬里奧站在那裡，忽然想起百子會從前其實也有自己的鐘聲。

不是金屬鑄成的鐘，而是人與人之間約定好的訊號。有時是一串極輕的敲擊，有時是一道在夜裡不會引人注意的短哨，有時甚至只是火光搖晃的次數。那些聲音從不莊嚴，也不高高在上，它們更像一種只有特定的人能聽懂的呼喚——有人需要藥，有人帶回了糧食，有人受傷了，有人找到能躲藏一夜的廢屋，有人死了。

那時候，所有訊號都是為了活下去。

而不是為了提醒人該向誰低頭。

這念頭只在他心裡停留了一瞬，便被馬蹄聲打斷了。

艾諾斯出現在庭院拱門下。

他今天穿的不是昨日那身偏禮儀性的白袍，而是一件更方便騎行的深灰外袍，外頭罩著教廷高階使者的短斗篷，胸前那枚銀質雙重聖印依舊垂著，卻被收得更靠內，不至於在行動時晃動得過於顯眼。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典禮上的神聖，更多了種實際而冷冽的氣息。

他一出現，黑甲騎士便快步上前低聲報告。

艾諾斯邊聽邊點頭，視線在庭院裡掃過，很快落到馬里奧身上。

「上馬。」他說。

不是吩咐誰準備，也不是問他會不會騎。

就是一句很平常、卻不容置疑的話。

馬里奧沒有停頓，走向旁邊那匹已替他備好的深棕色馬。馬看得出不算上等戰馬，體型中等，腳力卻應該不差，正低頭在寒氣裡不耐煩地刨著蹄子。侍從見他過來，原本似乎想伸手幫忙，卻在看見他自己熟練地抓住鞍頭、踩鐙上馬後，動作頓了一下，最後默默退到一旁。

這一個極小的細節沒有逃過旁邊幾人的眼睛。

見習修士會讀寫、會答話，不算奇怪。可會騎馬，而且動作自然，不像第一次碰這類東西，就不是單靠修院生活能養出來的了。

馬里奧知道有人在看。

可他沒有露出任何解釋的意思。

很多東西本來就解釋不了。真要說，也不過是在更早的年月裡，百子會偶爾必須在流亡路上帶著孩子與傷者一同移動，路遠、夜深、雪大，不會騎的人就只能拖累所有人。他不算學得最好的那一個，但至少足夠在必要時讓自己不成為累贅。

車隊很快改成較輕便的追查編制。

兩名文官留在驛館，只帶一名書記修士，騎士則減到六人。艾諾斯沒有用馬車，而是親自騎行。這意味著他今天不是去做象徵性的巡察，而是真正準備接手一場追捕。

城門在他們抵達時剛開不久。

守城的人一看見教廷的標記便立刻讓道，連多問一句都不敢。外頭天色仍陰，地面硬得發白，昨夜凍住的泥土在馬蹄踩過時會裂開細碎的聲響。南側關道沿著一片荒地延伸出去，遠遠能看見斷裂的舊塔樓與被風吹倒一半的界石，像曾經有人試圖把這片地方治理得有秩序，卻終究沒能留下太完整的痕跡。

黑甲騎士一路都在前方帶路。

越往南，人煙越少。到後來，連零星的田地都看不見了，只剩乾冷的風在大片起伏不平的荒原上掠過。這裡曾是兵道與商路交會之處，後來戰亂、疫病與饑荒輪番掃過，活著的人一批批往更安全的地方遷走，剩下的則多半在冬天之前就死了。如今放眼望去，只有零散的殘牆、半塌的棚屋與發黑的井口，像一具已被挖空內臟的龐大屍體。

馬里奧騎在隊伍後半，幾乎一路沒有開口。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裡有兩條思緒在彼此拉扯。一條很冷靜，正不斷告訴他此行的重要——若那人真是他，那麼抓到他，便等於抓到一把能打開更多秘密的鑰匙。另一條則帶著更深、更舊的東西，像火堆底下始終沒有完全熄滅的暗紅，正在他胸口深處無聲灼燒。

他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件事。

是怕見到熟悉的人。

還是怕見到之後，自己竟真能毫不猶豫地站到另一邊。

正午前，他們抵達了那座廢棄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只剩一個空殼。主體建築的大半屋頂已經垮了，外牆被風雨剝得斑駁，門板一扇不見，一扇半掛在鉸鏈上，隨風來回撞擊，發出規律而乾澀的聲音。周圍已圍了十來名先行趕到的本地衛兵，地上凌亂的腳印與血跡一路延伸進屋內，又從屋後拖向更遠的荒坡。

艾諾斯一下馬，四周的人便自動讓出路來。

為首的小隊長是個臉色發黃的中年男人，見到聖使時明顯緊張，行禮時甚至差點因為太急而踩到自己斗篷下擺。

「大、大人。」他聲音發乾「人還在裡面。一個活著，一個重傷昏迷，兩具屍體昨夜已先驗過……另外，屋後那條血路追出去半里，之後就斷了。」

「斷了？」黑甲騎士皺眉。

小隊長低下頭。「昨夜風太大，後來又結霜，痕跡被蓋了不少。我們的人分頭找過，但那片荒坡後面接著兩個岔谷……。」

他沒有把話說完。

可意思已很清楚——人若真跑進去了，再想找，就不容易。

艾諾斯沒表現出怒意，只是平靜地問「搜出的舊印呢？」

小隊長趕緊從懷裡取出一個布袋，雙手遞上，布袋打開時，裡面是一枚沾著暗色污痕的金屬片。火焰紋路幾乎被血與泥掩住，但只要看得夠仔細，仍能辨出中央沒有裂縫。

完整的火焰。

馬里奧坐在馬上，遠遠看見那一眼，心口便驟然一沉。

這不是偽造，至少，不是粗陋的偽造。舊印有很多細節不是外人能輕易知道的——邊角磨圓的方式、火焰紋路與荊棘纏繞的比例、金屬表面極細的壓痕，還有那種被長久攜帶後才會出現的黯淡光澤。若不是曾在百子會真正存在的東西，很難做到這種程度。

艾諾斯看完後，把布袋交給速記修士收起。

「先看活口。」

他說完，目光往後一掃，停在馬里奧身上。

「你也來。」

屋裡比外面更冷。

殘破的牆體根本擋不住風，寒氣從各處裂縫灌進來，把殘存的霉味、血腥味與一種潮濕朽木的味道全攪在一起。地上鋪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舊草蓆，其中一角被血浸透，濕黏發暗。

活著的人被綁在一根勉強還立著的柱子旁。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形不算高大，但骨架結實，臉側有被硬物擦出的裂傷，左肩裹著一層臨時止血的布條，布條底下仍在慢慢滲血。他顯然已經醒了，只是因為失血與寒冷，臉色白得像紙。

他聽見腳步聲，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裡沒有絕望，也沒有明顯的恐懼。

更多的是疲憊。

一種已經知道結局大概不會改變，卻仍不肯先低頭的疲憊。

小隊長在一旁低聲說明「抓到時他還想去碰刀，應該受過訓。昨晚問過兩輪，只報了個假名，別的什麼也不說。」

艾諾斯走到那男人面前，停下。

「名字。」

男人沒有回答。

艾諾斯又問了一次。

男人依舊沉默，只是視線從艾諾斯臉上短暫掠過，最後竟落到了稍後方的馬里奧身上。

那一眼很短。

卻讓馬里奧整個人像被某種東西猛地刺了一下。

因為那目光裡有一瞬間極淡的停頓。

不是認出。

至少還不是。

更像一種本能——像火堆邊的人在漫長寒夜裡，忽然從另一雙眼裡看見了一點說不清的熟悉。

馬里奧背脊微微繃緊，面上卻仍維持平靜。

艾諾斯當然注意到了這一切。

可他沒有立刻揭穿，也沒有因此改變節奏，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看來你比較想跟他說話。」

這句話一出，屋裡幾人的視線瞬間都往馬里奧身上落。

小隊長顯然有些愣，黑甲騎士則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艾諾斯退開半步。

「既然如此，」他說「你來問。」

空氣像一下子變重了。

馬里奧明白，這不是信任。

是試煉，也是逼迫。

艾諾斯要看的，不只是他會不會問，而是他問的時候，眼神、語氣、呼吸、所有細節裡，會不會露出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

那男人仍在看著他。

帶傷的臉、泛白的嘴唇、因為失血而略顯渙散卻依舊清醒的眼神……這樣一張臉，馬里奧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可那神情，那種不願先折斷的沉默，卻讓他想起了很多人。

百子會裡有許多人都會用這種方式看人。

不討好，不求饒，不急著表明立場，只先靜靜地分辨你是誰。

馬里奧走上前。

他站在那人面前，比對方高出一些，便略微低頭看著他。兩人之間只隔著很近的一段距離，近到他能聞見血和冷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也能看見對方眼底深處因為寒冷而控制不住的細微顫意。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你若繼續不說話，他們會先問你的同伴。」

男人眼神沒變。

「兩具屍體，一個重傷昏迷。」馬里奧聲音平平「昏迷的人通常撐不久，但有時也因為意識模糊，更容易說出不該說的東西。」

這些話，昨夜他才在會客廳裡當著眾人說過一遍。

如今真從自己口中落出來時，竟比想像中更冷，也更像刀。

男人聽完，只是輕輕扯了下嘴角。

那甚至算不上笑。

更像一種帶著血味的譏諷。

「那你們去問啊。」他聲音啞得厲害「反正死在教廷手裡的人，嘴裡說出什麼都會被寫成你們想要的樣子。」

屋裡一靜。

小隊長臉色立刻難看了幾分，像是想上前教訓他。艾諾斯卻抬了下手，止住所有動作。

馬里奧看著那人，沒因這句挑釁而動怒。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單純在罵人。

而是一種試探。

對方在試這個年輕人到底站哪一邊？

他沉默了兩秒「你若真這麼想，就不該還活著。」

男人眼裡終於掠過一點變化。

很細微。

像是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

馬里奧繼續道「真正什麼都不信的人，不會在同伴死後還撐著一口氣不肯開口。他們會先求一個痛快，或者先替自己找條能活的路。」

風從牆縫吹進來，帶動地上的碎草微微顫動。

男人盯著他，半晌，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以前在哪裡見過這種人？」

這句話像一道極細的火星。

掉進灰燼裡，表面看不出什麼，底下卻瞬間燙了起來。

屋裡的人聽來也許只覺得是審問中的反問，是犯人耍心眼的拖延。可馬里奧知道，那不是隨口一問。

那是某種更接近直覺的辨認。

百子會裡的人很少直接問你是不是我們的人，因為那太蠢，也太危險。他們更習慣先丟出一句模糊的話，看對方會不會懂，會不會回，會不會在不該有反應的地方露出一點點熟悉的痕跡。

馬里奧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卻只一下。

下一瞬，他便把那點波動壓回去，神色冷靜得幾乎沒有破綻。

「在快死的人身上。」他說。

男人像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馬里奧垂眼看著他，聲音依舊很有條理「我見過很多。」他說「有些死於飢荒，有些死於瘟疫，有些死於相信不該相信的東西。」

話說到最後一句時，他自己心裡都像被輕輕割了一下。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說的，到底是在逼對方，還是在逼自己。

男人安靜了好一會，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夾著痛意與喘息，像嗓子裡含著砂。

「原來如此。」他說。

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把目光定在馬里奧臉上。

「那你呢？」他問。

「你死在什麼東西上？」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整個屋裡像更冷了。

馬里奧沒動。

可胸口卻像被這簡短的一問直接撞開。

他死在什麼東西上？

不是字面上的死。

而是人心裡某些東西開始腐爛、剝落、變成另一種模樣時，那種無聲卻清楚的死亡。

是死在飢餓上嗎？不，那讓他活了下來。

死在瘟疫上嗎？也不是，他看過太多人死在那上頭，卻知道自己沒資格把那種真正的絕望挪來給自己。

那麼，是死在秩序上？

還是死在理解秩序的必要之後，再也沒辦法單純憎恨它的那一刻上？

艾諾斯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

他在看。

像一個極有耐心的人，等著看這場極細微卻極殘酷的拉扯最終會把馬里奧扯向哪裡。

馬里奧慢慢開口「我還活著。」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

輕得近乎沒有情緒。

可正因如此，才更像某種已經做出的選擇。

男人看著他，眼裡那一點若有似無的探尋，忽然慢慢淡了。

不是放下戒心，而是像確認了什麼之後，反而把最後那點不確定也收回去了。

「是嗎。」他啞聲說。

「那就好好活著。」

這句話出口的剎那，馬里奧心裡突然有一瞬極細微的震動。

因為那語氣太像了。

像那些年百子會裡許多人對孩子說話時的樣子——不是安慰，不是勸導，只是一種很平常、卻也很沉的託付。彷彿活下去本身，就已經是一件足夠重要、足夠艱難的事，別的都可以暫時往後放。

他忽然明白，這人不會開口了。

不是因為頑固，也不是因為不怕死。

而是因為他已經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不管來自哪裡、不管曾是什麼人，如今都不會再替那團火說話。

換句話說，他不需要再試了。

這認知帶來的不是鬆口氣，而是一種鈍重得近乎空白的悶痛。

艾諾斯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夠了。」他說。

然後轉向小隊長與黑甲騎士。

「把重傷那個也帶出來。分開看守，別讓他們再有接觸。屋後荒坡與岔谷全部重搜，今天日落前我要知道第六個人往哪裡去了。」

命令一下，眾人立刻動了起來。

男人被人重新綁緊，黑甲騎士親自帶人往屋後去，小隊長則快步去安排搬運與封鎖。屋裡一下子亂了起來，腳步、低喝、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把方才那場近乎無聲的對峙粗暴地切斷。

馬里奧站在原地沒有動。

艾諾斯看了他一眼「跟我出來。」

外頭風更大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驛站側面的殘牆邊，這裡勉強擋住了一部分寒氣，視野卻仍足夠看見屋後那片荒坡與更遠處犬牙交錯的谷地。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了幾分，厚雲壓得極低，像隨時會再次降雪。

艾諾斯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一會，他才說「你剛才幾乎露餡了。」

馬里奧心口一緊，面上卻仍平靜。

「哪裡？」艾諾斯偏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表情。」聖使「是你太克制了。」

這句話聽起來近乎矛盾。

可馬里奧立刻懂了。

若他真的只是個普通見習修士，面對那種犯人，要麼會憤怒，要麼會緊張，要麼急於證明自己站在正確的位置。可他剛才太穩了，穩得像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人，也穩得像在刻意不讓任何舊時代的東西從自己身上浮上來。

太刻意，本身就是破綻。

艾諾斯看著前方荒坡，聲音很淡。

「你認識他？」

「不認識。」

「但你認得他是哪種人。」

馬里奧沒有回答。

因為否認已沒有意義。

艾諾斯也不逼他，只是慢慢道「很好。認得就夠了。」

風把他的斗篷邊角吹得微微掀起。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嗎？」他問。

馬里奧低聲說「因為我有用。」

艾諾斯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默認了這個答案，卻又覺得還不夠。

「不只如此。」他說。

「有用的人很多。審問庭裡、王都裡、各地修院裡，到處都是能替教廷做事的人。」他頓了頓「但像你這樣的人，不多。」

艾諾斯終於轉頭看向他。

「我不在乎你過去信過誰。」他說「我只在乎一件事——當你看清楚世界是怎麼運轉之後，你還願不願意站到能讓它繼續運轉的一邊。」

馬里奧垂著眼，沒有立刻出聲。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緊，指尖碰到那枚木片，像碰到一個不該還帶在身上的夢。那夢太舊了，舊得幾乎只剩輪廓。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東西，才最難真正丟掉。

他想起路西法曾經問過他「你相信神嗎？」

那時他回答的是——我相信您。

而如今，站在這片被風刮得發白的荒地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真正想相信的，或許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不是神，也不是路西法。

而是一個不會再有人因為混亂而死去的世界。

只是那樣的世界，究竟該由自由帶來，還是由秩序帶來？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至少現在沒有。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緊接著，是黑甲騎士的號令聲。

有人在荒坡下方發現了新痕跡。

艾諾斯收回目光，簡短地下令「去看。」

兩人翻過殘牆往屋後走時，馬里奧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自己正沿著某條早就被寫好的路，一步一步往更深處走去。而每一次靠近那些舊印、黑袍、血跡與沉默的人，他都不是在回到過去，而是在更確定地走向未來——一個也許再也容不下過去的未來。

荒坡下方的發現很簡單。

也正因為簡單，才叫人心裡發寒。

那是一小截掛在荊棘上的黑色布料。

布料邊緣被撕裂，上頭沾著已經發暗的血，質地比一般流民穿的粗布好些，卻又不像教廷或軍隊的制式衣料。再往前半步，還能看見一串極淺的踩踏痕——不是倉皇亂跑時留下的，而像有人在失血狀態下仍極力控制步幅與方向，只為不讓追兵太快看出自己往哪裡去了。

黑甲騎士蹲下看了幾眼，臉色沉了。

「是往東岔谷去的。」

那條谷地狹長，裡頭有不少天然裂隙與舊時挖礦留下的空洞，若真讓一個熟悉逃亡的人鑽進去，今天想活捉，只會越來越難。

艾諾斯只看了一眼，便下了判斷。

「兩組人，一左一右壓進去。」他說「別放箭。我要活的。」

黑甲騎士立刻應聲，開始分派人手。

就在眾人準備動身時，馬里奧卻忽然開口。

「等一下。」

這一句不高，卻讓周圍幾個人都停了動作。

艾諾斯看向他。

馬里奧盯著那截布料與下方若有似無的痕跡，眉頭微微升起。那不是裝出來的思考，而是某種久遠經驗正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上來。百子會流亡的那些年裡，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想活下去時，最不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慌張留在地上。

如果那第六個人真是舊祭司，甚至只是跟在祭司身邊活過很久的人，那麼他不會這麼直白地把路引去東岔谷。

除非——他想讓人這麼以為。

「這裡太乾淨了。」馬里奧說。

黑甲騎士皺眉。「什麼意思？」

馬里奧蹲下身，伸手指了指那截布料周圍的地面。

「若他傷得這麼重，真是一路撐到這裡才扯到布，地上不該只有這幾點血。」他低聲道「而且踩痕太整齊了，像故意留下來的。」

黑甲騎士臉色一沉，立刻重新去看。

越看，神情越難看。

因為這確實不像真正逃命的人會留下的痕。更像有人在最後還留著足夠的清醒，硬是替追兵鋪了一條看起來最合理的路。

「那他去哪了？」小隊長忍不住問。

馬里奧抬起頭，看向不遠處另一側較低的斜坡。

那裡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表面看上去沒什麼異樣，可風一吹，草浪裡某一段的起伏明顯比別處更沉。

「那邊。」他說。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間都沒說話。

艾諾斯站在後方，看著馬里奧的側臉，眼底那點極淡的神色變得更深了些。

不是驚訝。

更像一種早有預感、如今終於得到確認的沉靜。

他知道了。

這個年輕人不只是懂，而是真的曾在那樣的逃亡裡活過。懂得怎麼留假痕、怎麼藏血、怎麼在失去體力之前替自己爭取一個能多喘幾口氣的方向。

而這種知識，從來不會是乾淨得來的。

風更冷了。

艾諾斯看著那片枯草，慢慢說「很好。」

然後他抬起手，重新指向馬里奧所看的方向。

「全員改道。圍住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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