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三章：逃亡者

離開那座小城之後，車隊繼續往南，路比前幾日更難走。

北境與中域之間隔著大片荒蕪的舊戰道，很多地方的地面還留著很久以前兵馬碾壓過的痕跡，泥土發黑，石塊翻起，偶爾能看見半埋在草根與凍土下的斷裂鐵器。有些地方甚至連村莊的輪廓都還在，只是人早就不見了，只剩歪斜的木樁、坍塌的屋頂與被風灌滿灰塵的門框。

馬里奧一路都很安靜。

年輕文官在車廂裡抄錄名冊與行程，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像仍在判斷這個被聖使親自挑中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樣子。隨行修士則大多時候閉目低誦聖典，嘴唇開合得極輕，像連呼吸都被規訓過。

這種安靜對馬里奧而言並不難熬。

真正難熬的是窗外那些景象。

越往南，活人越多，田地也漸漸重新出現。可也正因如此，路旁那些被拋下的東西反而更不堪入目，焚燒過的臨時病棚、被草草埋起又遭野狗翻開的墳坑、祈禱石前一排排乾掉的花圈與布條，還有一些一眼就看得出是倉促搭建、又被暴力推倒的木台。馬里奧知道那是什麼。

處刑架。

不是每一處都真的燒過人，可那種形狀，那種留下來的焦黑與鐵鍊痕跡，實在太熟悉了。哪怕隔著車窗，他也能想像那些地方曾發生過什麼，哭喊、祈禱、口號、圍觀的人群、遠遠站著不敢靠近的孩子，以及在火真正燒起來之後，所有人都選擇把視線移開的那一瞬。

教廷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手弄得太髒。

它更擅長做的是先給人一個理由，再給人一個可以共同發怒的對象。如此一來，行刑就不再只是殺戮，而成了淨化、懲戒、挽回秩序的一部分。人們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清洗污染；不是在害怕力量，而是在替神排除錯誤。

馬里奧靠在車窗邊，指尖微微發冷。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黑衫百子會曾經也去過一個被瘟疫掃過的村莊。那時路西法帶著他們在村口停下，沒有立刻進去，只是站在一片連風都帶著腐敗氣味的空地上，看著遠處那些被釘在木門上的祈禱符與驅邪枝條。

有人問「我們要現在進去嗎？」

路西法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了很久「先把活著的人帶出來，剩下的我會處理。」

那時馬里奧還很年輕，不太明白這句話的份量。他只知道，接下來整整兩天，所有人都在泥裡與血裡來回奔走，把高燒、失神、半死不活的人從屋子裡拖出來，清理傷口、生火、熬藥，幾乎沒有人休息。路西法自己更是一直沒停過。他沒有站在高處指揮，而是親手抱起最先出現抽搐的孩子，把那具燙得像炭火一樣的小身體緊緊固定在懷裡，讓醫官替他灌藥。

那孩子最後還是沒活下來。

路西法把人放下時，整個人沉默得像夜色裡一塊燒盡的木。

那晚馬里奧坐在火邊，看見他很久都沒有說話，便鼓起勇氣問了一句「為什麼不先淨化村子？若是整片都燒掉，也許瘟疫會停得更快。」

他記得，路西法抬頭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那雙眼睛裡「這不是拿來掩飾我們來遲了這件事。」

馬里奧那時沒有完全聽懂。

可現在，他卻忽然懂了。

教廷會先淨化村子，教廷會在秩序的名義下，燒掉一切可能再次失控的東西，哪怕裡頭還有人、還有名字、還有來不及被救的哭聲。因為從更大的尺度看，那確實比較有效率，也比較安全。

而路西法不會。

他總是先去找活著的人。

先去碰那些還在發燒、發臭、發抖、發出絕望聲音的肉身。

這就是他們最大的不同。

也正因如此，馬里奧心裡那道裂縫才越來越痛。因為他知道，路西法不是偽善，也不是軟弱。他是真的在乎。可這種在乎，在一個必須維持存續的世界裡，到底能走多遠？

日落前，車隊進入一片較大的聚落。

這裡比北境的小城繁華許多，石牆高聳，街市雖然因寒季尚未完全熱鬧起來，卻已看得出恢復的跡象。教廷的白旗掛在主街兩側，風一吹便獵獵作響，旗幟上的金線聖紋在昏暗天光下閃出冷冷的亮。

他們被安排住進一座附屬於大教堂的驛館。

這裡比前一晚的駐所講究得多，地板是拋光石料，走廊盡頭還有彩窗，只是顏色被外頭陰天壓得發沉，看起來並不溫暖，反而像某種被封存起來的冷意。

剛一安頓下來，艾諾斯便被本地的主教請去了議事廳。

年輕文官與隨行修士也各自有事，只留下馬里奧暫時待在驛館內等候。按理說，這種情況下他應該留在房間，別亂走動。可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頭大教堂前廣場上的人來人往，看了很久，終究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有一種濕冷的石灰味。

廣場很大，中央立著一座高高的聖像，像中的神低垂著眼，手掌半抬，既像祝福，也像審判。許多人從像前經過時都會停下來匆匆低頭，有的只是碰一下額頭，有的則會真正跪下去。孩子被母親拉著，小販扛著貨物，士兵走過時帶著鐵甲的撞擊聲，神職者的白袍像一群安靜移動的光，在人群裡穿梭來去。

這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得彷彿秩序本來就該如此。

馬里奧站在石階下，視線慢慢掃過那些人臉。

大多數人的神情都不算輕鬆，但至少是有方向的。他們知道該向哪裡低頭，知道出了事該去找誰，知道哪一種力量被允許存在，哪一種力量該被恐懼、被舉報、被焚燒。這種清楚劃出的邊界，本身就能讓人安穩。

他以前從不願承認這一點。

因為一旦承認，就等於承認馬里奧最害怕的事：也許人真的需要跪著，才能避免重蹈更大的毀滅。

廣場東側有個小小的醫療棚，幾名修女正在替排隊的窮人分藥。隊伍不長，卻很安靜。沒有人爭搶，也沒有人吵鬧，大家按順序往前，一個個低聲道謝，再慢慢離開。

馬里奧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直到一個嘶啞的聲音從他身旁不遠處響起。

「看起來像救贖，是不是？」

他轉過頭。

說話的是個老人。

老人坐在石階下的陰影裡，面前擺著一小籃發蔫的根菜與兩捆乾草藥，應該是個買不起鋪位只能縮在角落做點零碎小買賣的人。他臉上的皮膚皺得很厲害，左眼上方有一道深疤，說話時嘴角微微往一邊歪，看得出年輕時受過不小的傷。

馬里奧沒有立刻接話。

老人卻像也不介意，自顧自地笑了一聲。

「你是教廷的人？」他問。

馬里奧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白修士袍「算是。」

老人點點頭，像早就知道。

「難怪看你的眼神不像本地人。」他說「第一次來？」

「嗯。」

老人抬了抬下巴，指向醫療棚的方向。

「你看到的是好的那面。」他說「有藥、有秩序、有施捨，還有聖像看著，誰敢亂來？」

「那壞的那面呢？」

老人笑意淡了一點。

「壞的那面，平常不放在這裡。」

風從廣場上吹過，帶起老人的衣角。

他伸手把草藥往籃子裡壓了壓，聲音壓得更低。

「你看見城南那片新砌的白牆了沒？」

馬里奧回想了一下，來的路上確實看見過。那面牆很長，很高，把一大片區域與街道隔開，牆面新得刺眼，像故意蓋起來要遮什麼。

他點了點頭。

「去年冬天，疫病剛進城的時候，那裡封了三個街區。誰都不許出來。說是要保住主城，不能讓病繼續擴。後來……火從裡面燒了兩天。」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燒完之後，牆就砌起來了。神父說，那裡已經淨化過，不該再提。」

馬里奧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老人看著他，忽然笑得有些疲憊「你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年輕人。」他說「我不是在怪教廷。若不封，那病也許真會把全城拖下去。可人總是這樣，活下來之後，就會開始把死掉的那一邊講成必要。講久了，好像那些人在火裡叫得小聲一點，大家心裡就會舒服些。」

這話太直白，也太冰冷了，冷得像一下子把廣場上那些看似平和的秩序，全部翻開了底下潮濕發爛的一層。

馬里奧沒有說話。

老人也不逼他，只是歪著頭看了他一會「你以前是不是見過別的活法？」

馬里奧一愣。

老人笑了笑。

「我年紀大了，眼沒以前好，腦子也慢。可人身上的東西，有些看得出來。」他說「你不是那種從小就在教堂裡長大的孩子。那些孩子看人時，眼神比較沉穩。他們相信牆一直都在，相信神一直有答案，相信每件事只要照規矩來，就能被放進正確的位置。」

他頓了頓。

「可你不是。你像是先見過火，再被人帶來看燈。」

這句話讓馬里奧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老人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中了什麼，只當是這年輕人不習慣與外人交談，便也沒再多問，只低頭整理起籃裡的東西。可馬里奧站在原地，心裡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撞了一下。

先見過火，再被人帶來看燈。

他從沒用這種方式想過自己。

可偏偏這形容準得叫人無法否認。

教廷給的是燈。

穩定、可控、有罩、有規則，不會任意蔓延，也不會燒傷不該碰的人。它被放在正確的高處，照亮正確的路，並告訴所有人，光該以這種方式存在。

而路西法給的是火。

沒有罩，沒有界線，不分貴賤，不問出身，燒到誰手裡，就看那人拿它做什麼。火能煮食、驅寒、治病，也能焚村、失控、吞掉一切。它太自由，也太危險。

馬里奧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明明已經一步一步走向教廷，心裡卻仍像有兩股力量在拉扯。

因為他不是單純被說服。

他是見過路西法的做法之後，開始懷疑自由是否真的適合人間。

他離開廣場時，天已經快黑了。

驛館方向卻比剛才更熱鬧，似乎剛剛有人從城外帶回了什麼消息。侍者與低階修士來回奔走，主教座堂那邊的鐘甚至提早響了一次，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急促的警示意味。

馬里奧剛踏上走廊，便看見年輕文官快步朝他走來。

「你去哪了？」對方語氣不重，卻明顯壓著焦急「艾諾斯大人找你。」

馬里奧心口一緊。

「出了什麼事？」文官看了他一眼，似乎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壓低聲音說「南側關道那邊抓到一批人。」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直接砸進他胸口，他沒有立刻表露出來，只是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什麼人？」

「審問庭的人還沒送到，只說疑似與異端有關。艾諾斯大人要去看，他叫你一起。」

疑似與異端有關，這種說法在教廷裡從來不只是概述，它通常意味著已經有了足夠的理由往下查，甚至足夠先動手，再慢慢補足證據。馬里奧一路跟著文官走向驛館後方的會客廳，腳步不快，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沉。

會客廳裡已經聚了幾個人。

艾諾斯站在桌邊，桌上攤著一張簡略地圖，旁邊還有幾份才送來不久的手寫報告。本地主教的臉色不太好看，正低聲與一名穿黑甲的騎士交談。

馬里奧進門時，艾諾斯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得正好。」聖使說。

沒有人因為他的年輕或見習身分而對此表示異議，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艾諾斯已經在用某種近乎公開的方式，把他從一般人群裡拎出來了。

桌上的報告很快被推到他面前。

馬里奧低頭看去，紙上的字不多，卻每一行都像刮在骨頭上。

——南側關道廢棄驛站發現五人。

——其中兩人當場身亡，一人重傷。

——衣物殘留黑色燃痕。

——隨身物品中搜出不明金屬片一枚，疑似舊印。

他的呼吸在看到舊印那兩個字時，極輕地頓了一下。

太輕了。

可艾諾斯還是注意到了。

「你聽過這個詞？」聖使問。

房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到馬里奧身上，這一瞬短得幾乎沒有時間可以思考，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異常清醒。

否認得太快，會像心虛。承認得太多，則等於自己遞出把柄，於是他只是微微皺起眉，像在努力回憶。

「流亡時，聽過一些傳言。」他說。

艾諾斯看著他「什麼傳言？」

馬里奧抬起眼，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像在陳述一件自己也不完全相信的事「有人說，在某些偏遠地方，還有人偷偷保存著舊時代的印記。」他停了一下，補上一句「但大多數都只是嚇唬小孩的故事。」

本地主教冷哼了一聲「故事若傳得夠久，總會有人信。」

那名黑甲騎士則開口道「我們的人已經封住廢驛附近，若還有同夥，應該跑不遠。」

艾諾斯沒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看著馬里奧，像在觀察他剛才那幾句話裡有多少是真的。

房裡安靜了幾秒。

最後，艾諾斯問了一個幾乎沒有人預料到的問題。

「若你抓到的是舊時代的倖存者，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本地主教立刻皺起眉，似乎覺得這問題根本不必問。黑甲騎士的臉色也沒變，顯然在他看來答案只有一種。

可艾諾斯偏偏問了馬里奧。

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樣——不給他退回去的空間，不讓他只是旁觀，而是一次次把刀遞到他手上，要他自己決定該怎麼握。

馬里奧心裡像有什麼狠狠沉了下去。

異端的倖存者。

那意味著什麼，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明白。那不是單純的逃犯，不是普通異端，不是貪婪地想偷取神蹟的野心家。那很可能是曾與他一樣穿過黑袍、曾在火光邊坐過、曾在最糟糕的日子裡彼此扶持活下來的人。

也可能，是他認識的人。

這個念頭剛一浮起，他指尖便輕微地發冷。

可更可怕的是，他心裡同時還有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比痛苦更冷，也更理智。

如果那些人還留著舊印、還在暗中聚集、還試圖延續黑衫百子會的殘火，那麼總有一天，清剿與追殺就會再次擴大。教廷不會容許這種不受控制的東西存在太久，而那些仍抱著舊火不放的人，也終會把更多無辜者拖進來。到那時，會死的就不只是他們自己。

他忽然明白，艾諾斯問的不是辦法。

是立場。

要不要把過去真正推進火裡。

要不要承認，自己早就站到另一邊了。

馬里奧沉默了很久。

久到本地主教都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可艾諾斯沒有催。

聖使只是安靜地等，像一名經驗老到的裁判，等著看一個人究竟會在自己心裡判出什麼樣的罪。

最後，馬里奧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卻異常低沉「先分開審。」眾人都微微一愣。

連艾諾斯眼底都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馬里奧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更冷靜「有些人守的是信仰，有些人守的是秘密。前者會死得快，後者反而會為了保住某些東西而活得更久。若直接處置，只能得到屍體，可若分開、隔離、斷掉彼此之間的確認，他們很快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出賣。到那時，不必太多刑具，也會有人先開口。」

房裡一片寂靜。

這不是一個見習修士該說得出的話。

甚至不是普通人能在短時間內想到的東西。

本地主教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從先前的輕忽變成某種帶著戒備的審視。黑甲騎士則微微挑了下眉，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當作一個值得記住的人。

艾諾斯看著他，許久，唇角才慢慢浮出一點近乎滿意的弧度。

「很好。」他說。

那兩個字落下時，馬里奧心裡卻沒有半點鬆快。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套辦法為何會如此自然地從腦子裡浮出來。

不是因為他天生殘酷。

而是因為黑衫百子會的人，本就最懂彼此。

懂信仰會讓人撐多久，也懂什麼東西能真正把一個人從同伴之中切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教廷之所以會想要他，不只是因為他聰明，不只是因為他會讀寫、會思考、會在適當的時候給出冷靜答案。更因為他來自那團火的內部。他知道火會往哪裡燒，知道餘燼會藏在哪裡，也知道該怎麼把它們一點點踩滅。

而這份價值，正建立在他對過去的熟悉之上。

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種寒意。

不是來自外界。

而是來自自己。

艾諾斯沒有再多說，只吩咐黑甲騎士今晚備馬，明早親自去一趟南側關道。待其他人散去後，聖使卻把馬里奧單獨留了下來。

會客廳裡一下子靜了。

地圖還攤在桌上，燭火映著那些線條與標記，把通往南側廢驛的路線照得分外清楚。

艾諾斯走到他面前，語氣平淡「你剛才說那些話時，沒有任何遲疑。」

馬里奧垂著眼「只是想到了。」

「是嗎？」

艾諾斯停了停「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能這麼快想到？」

這問題像一把極薄的刀，再次貼上他的喉嚨，馬里奧知道，自己若再後退，就只會顯得更可疑。可若坦白，則無異於親手拆開還沒完全結痂的傷口。

最後他低聲說「因為人到了某個時候，總會先怕被自己人丟下。」

艾諾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深得像能直接看進骨頭裡。

可他沒有追問。

只是慢慢說了一句「很好。你開始明白秩序真正依靠的是什麼了。」

馬里奧沒接話。

艾諾斯轉過身，望向窗外已經完全沉下來的夜色。

「不是恩典。」他說「也不是神蹟。」

「是人對失去位置的恐懼。」

燭火輕輕晃動了一下，窗外的風從石縫裡滲進來，帶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刺骨。馬里奧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卻突然感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進某種他明知道危險、卻仍無法停下的東西裡。不是深淵。深淵至少還有墜落的感覺。這更像一座殿堂，地面平整、牆壁光潔、燈火明亮，甚至足夠溫暖。可你只要走進去，就得把門外那些泥土、血痕、火光與名字，一件件留在身後。

而最可怕的是，當你走得夠深，回頭看時，甚至會開始覺得——那樣做，也許本來就是對的。

夜已經深了，驛館外的街道早早安靜下來，只有巡夜士兵偶爾經過時盔甲輕微摩擦的聲音，像遠處某種不願完全醒來的金屬回響。大教堂的高窗透出淡淡燭光，光線落在石地上，被風吹得細微晃動，像一層薄薄的水。

馬里奧站在房間裡，沒有點燈。

他靠在窗邊，手指在袖中慢慢摸著那枚木片。窗外黑暗裡隱約能看見廣場聖像的輪廓，那抬起的手掌仍停在半空，像某種無聲的審判，也像永遠不會落下的祝福。

他忽然想起路西法曾經說過一句話「人類最害怕的不是神，而是沒有神。」

那時候他不太理解，因為在百子會的世界裡，人與人之間的火光似乎已經足夠明亮。人們不必跪拜，不必等待，也不必把所有錯誤都推給一個看不見的存在。他們用火煮食、取暖、療傷、照亮路，偶爾爭吵、偶爾失敗，但至少每一次選擇都握在自己手裡。

可現在，他卻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另一面。

當神沉默，人就必須自己承擔一切。

而不是每個人，都承受得起那種重量。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

遠處傳來幾聲低沉的犬吠，很快又安靜下去。

馬里奧站了一會，終於轉身準備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跟隨艾諾斯前往南側關道，若那些被抓的人真的與舊印有關，那很可能是他這幾年第一次真正接近過去。

可就在他剛躺下不久，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巡夜士兵那種沉重的步伐，而是刻意壓低的、幾乎貼著地面移動的聲音。那腳步在門前停了一下，然後傳來兩下極輕的敲門聲。

馬里奧立刻睜開眼。

他沒有馬上起身。

只是安靜地聽。

門外沒有再敲第三次。

沉默維持了幾秒。

然後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從門縫外傳進來。

「是我。」馬里奧認得那聲音。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

站在外面的人，是那名年輕文官。

他白天總是顯得冷靜而得體，此刻卻明顯有些緊張。燈火從走廊盡頭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怎麼還沒睡？」文官小聲問。

「正準備。」馬里奧回答。

文官往走廊兩側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又低聲說「我本來不該來找你。」

馬里奧沒有接話。

文官苦笑了一下「但如果我不說，明天大概會有人死得更快。」

這句話讓馬里奧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文官深吸了一口氣「今晚送來的消息不完整。」他說「抓到的不是五個人。」

馬里奧眼神微沉。

「還有？」

文官點頭。

「第六個人逃掉了。」

房間裡的空氣像忽然變冷了一些。

馬里奧低聲問「為什麼剛才沒說？」

文官抬頭看他。

「因為那不是普通逃犯。」他說。

「是什麼？」

文官沉默了一瞬。

像在權衡這句話是否真的應該說出口。

最後他壓低聲音「審問庭的人懷疑，那個人是百子會的舊祭司。」

這幾個字像一把刀。

直接扎進馬里奧心口。

他沒有動，臉上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心裡像被某種東西猛然扯開——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舊祭司。

那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百子會最初的祭司並不只是信仰的象徵，他們同時也是組織者、教師、醫者與守護者。他們知道火的法則，也知道如何讓人理解那種力量而不被吞噬。很多人後來死在追獵裡，也有些人失蹤，再沒有消息。

如果現在真的還有一個活著……那就代表他是……。

那麼這場清剿，就不只是抓幾個流亡者那麼簡單。

馬里奧慢慢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文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門框旁，神情顯得有些疲憊。

「因為我不喜歡審問庭。」他說。

這回答讓馬里奧微微一愣。

文官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別誤會，我不是什麼叛徒，也不覺得那些異端該被放過。」他說「只是審問庭的人太急了。他們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結果。只要能讓處刑架燒起來，他們不介意把半座城都當柴火。」

他停了一下「可艾諾斯大人不一樣。」

馬里奧低聲問「怎麼不一樣？」

文官說「他想要的是控制。」這句話很簡短。

卻精準得幾乎沒有多餘解釋。

控制意味著活口。

意味著情報。

意味著不只是把火撲滅，而是找到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

文官看著馬里奧「你明白嗎？」他說「若那個逃掉的人真是舊祭司，那他很可能知道更多東西。審問庭會希望盡快找到他，最好在他說話之前就讓他閉嘴，可艾諾斯大人會希望抓到活的。」

馬里奧沉默了一會然後問「所以？」

文官壓低聲音「所以明天如果真的追上，我希望你別讓事情變得太壞。」

這句話讓馬里奧抬頭看他。

「為什麼？」文官輕輕吐出一口氣。

「因為我覺得，你比那些騎士更懂他們。」

房間裡靜了。

窗外風聲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屋頂上慢慢滑過。

文官又補了一句「而且艾諾斯大人也知道。」

馬里奧沒有問知道什麼，因為答案太明顯。

知道他來自那團火。

知道他懂那種人。

也知道——若真的要找到殘火藏在哪裡，沒有誰比曾經在火裡走過的人更適合。

文官離開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馬里奧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他手裡那枚木片已經被握得很緊，邊緣壓進掌心，帶來一點幾乎感覺不到的痛。

舊祭司。

他腦海裡慢慢浮現出幾張臉。

那些人曾經教過他讀字、教過他辨認草藥、教過他如何在最糟的情況下仍然讓火燒得穩定。他們之中有人很嚴厲，有人很溫和，有人喜歡講故事，也有人沉默得像影子。

可不論是誰，若真落到教廷手裡——

那都不會是簡單的審問。

馬里奧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明天很可能會站在那個人面前。

不是作為同伴。

而是作為追捕者。

這念頭讓他胸口一陣發緊。

可另一個更冷的聲音卻同時在心裡響起。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知道的東西，也許能改變很多事情。

能改變教廷對百子會的判斷。

甚至——能讓這場追殺真正結束，想到這裡，馬里奧慢慢閉上眼，很久之後，他才重新躺下，可那一夜，他幾乎沒有真正睡著。

因為在夢與醒之間，他一直看見同一個畫面。

一條被雪覆蓋的荒路。

遠處有個穿黑袍的人影，正慢慢往前走。

而他自己站在另一端。

兩人之間沒有火。

只有一片越來越厚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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