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二章：背道者

那一夜之後，北境修院裡的風好像變了，明明天氣還是那樣冷，拱廊盡頭的燈火也還是照舊在深夜裡一盞接一盞熄下去，可馬里奧走在那些熟悉的石階與長廊間時，已經能很清楚地感覺到某些視線開始落在自己身上。

不算明顯，甚至大多時候，那些目光都會在他抬頭前先一步移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那不是錯覺，一旦被教廷看見，就不會再真正回到無名者的隊列裡。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被仇人盯上，而是被秩序選中。仇人的殺意往往直接、粗暴，會帶著憤怒與恨，甚至帶著人的溫度；可秩序不是。秩序像一把磨得極薄的刀，在碰到皮膚之前，常常已經先替你定義了生與死的差別。

艾諾斯的話還留在他耳邊。

活得比別人更久。然後，決定誰該留下。

這不是邀請。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引誘。

它用的不是權力，不是財富，也不是虛無縹緲的神恩，而是比那些東西都更真實的東西——存活的資格。對一個從飢荒、流亡與屍體堆裡爬出來的人來說，再沒有什麼比能夠活下去，並掌握別人是否活下去更具誘惑力。

馬里奧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接下來的幾天，艾諾斯仍停留在修院內。

他沒有再單獨召見馬里奧，但偶爾會在祈禱廳、圖書室，或醫療所附近恰到好處地出現，用一種不算刻意、卻又明顯過於頻繁的方式，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年輕見習修士正被注意著。

這不是偏愛。

而是標記。

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是亞森。

某天夜裡，兩人結束了井底的清理工作，踩著滿地寒霜回到寢室時，亞森一邊搓著凍得通紅的手，一邊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要被帶走了？」

馬里奧把門關上，脫下外袍掛在木架上，沒直接回答。

亞森站在床邊看著他，表情既不安，又帶著一點藏不好的羨慕。

「我聽見廚房那邊的人在說。」他小聲道「他們說聖使大人這幾天問過你好幾次，還調了你的名冊，連你什麼時候進修院、身上有哪些舊傷都去醫療所查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像怕被人偷聽似的，又往馬里奧這邊挪近一步。

「他們說，你可能會被送去王都。」

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光很小，照得木牆上影子微微晃動。外面風聲低低擦過窗縫，像有人在長廊盡頭緩慢走動。馬里奧坐在床邊，低頭解開袖口的繫帶，神情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

「也可能只是調查。」他說。

亞森愣了一下「調查什麼？」

馬里奧抬眼看他，那雙眼在昏暗裡顯得很深，像一池看不見底的水。

「調查我值不值得被留下。」

亞森愣了片刻，勉強笑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嗎？如果能去王都——」

「不一定。」

「可那是王都啊。」亞森忍不住說「那裡有最大的教堂、最好的醫官、最完整的藏書，還有真正靠近神的人。若能進去，誰還願意留在北境這種地方？」

馬里奧沒說話。

因為亞森說的，正是絕大多數人會相信的事。

王都意味著秩序的中心。意味著溫暖、食物、知識、醫療、地位，意味著不用再在飢荒與寒冬裡掙扎，意味著從此能站在安全的那一邊，俯視那些仍在泥裡打滾的人。

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更危險。

真正靠近神的人？

不，靠近的從來不是神。

而是替神定義一切的人。

亞森見他不說話，臉上的興奮漸漸收斂，轉成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不想去嗎？」他問。

馬里奧沉默了一會，才說「想不想，沒那麼重要。」

「那什麼重要？」

這次，他停得更久，窗外風聲忽然大了一些，把燈火吹得顫了顫。那細微的明暗變化照過他的側臉，將他眼底一瞬間掠過的複雜情緒映得更清楚——不是單純的猶豫，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重要的是，去了之後，要付出什麼。」

亞森沒有立刻聽懂。

他仍年輕，仍把很多事看作單純的交換——得到機會，自然就該往更高的地方走，走出去，便是命運終於願意賞你一點光。可馬里奧不是。他早在太小的年紀，就已經見過每一次被選中背後藏著什麼。

被選中留下來的人，未必比較幸運。

很多時候，他們只是被要求比別人更快學會割捨。

那天夜裡，亞森很快就睡了。

他是真的累了，白天要背誦聖典、清理祭器、替醫療所送藥，夜裡還得跟著去北井旁搬運結冰的木桶。這種年紀的孩子本就藏不住精力，卻也耗得快。沒過多久，房裡就只剩他平穩的呼吸聲。

馬里奧卻一直醒著。

他坐在床邊，背靠冰冷的石牆，手裡握著一枚很小的木片。

那是很久以前，有人隨手削給他的。

木片形狀不規則，只在表面刻了一道很淺的紋路，像一小簇火焰。它並不精緻，甚至算不上漂亮，可被他握了很多年，邊角已被磨得溫潤。

路西法曾把那東西放進他掌心裡，笑著對他說過一句話。

「我存在不是為了被供奉。」

那時他還很小，掌心裡的繭遠不如現在這樣厚，理解不了這句話真正的重量，只覺得那個人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他早已看過太多比現在更熾烈，也比火更冷的東西，所以才會在提到希望時，反而顯得沒有任何虛張聲勢。

後來很多年，馬里奧都記得那句話。

甚至在最混亂、最動盪的時候，他也真心相信過——火是用來照亮、驅寒、治病、指路，是讓人從地上站起來的東西，而不是讓人跪拜的東西。

可現在，這份記憶卻像一根細刺，一點一點扎進他心裡。

因為他忽然開始懷疑——也許路西法錯了。

不是錯在善意，不是錯在幫助人類，而是錯在太相信人類可以承受那種自由。錯在以為把火種交出去，就代表人終有一天會學著自己照亮前路。可事實並不是如此。馬里奧看見太多了——看見一場瘟疫足以讓村落裡所有規則瞬間崩毀，看見飢餓能讓母親用兒子的骨頭熬湯，看見昨天還同桌吃飯的人，今天已經因為一口乾麵包互相咬斷喉嚨。

無序不是浪漫，無序是地獄。

而人在地獄裡，首先學會的從來不是創造。

是互相吞食。

想到這裡，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木片壓進掌心，帶來一點微鈍的痛。

那痛並不強烈，卻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

他在懷疑路西法，這不是第一次閃過這種念頭，卻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冷靜地將它看清。那不再只是動搖，不再只是困惑，而是一個正在成形的判斷，如果想活下去，也許就不能讓火自由燃燒。也許，有些東西本就該被關進燈罩、法典、儀式與神諭之中，被命名、被約束、被使用，而不是被交給每一雙顫抖的人手。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一陣發悶。

因為他知道，一旦承認這件事，自己就等於親手撕裂了過去的一部分自己。

第二天清晨，院長傳喚了他。

修院院長的房間總帶著一股很淡的藥草氣味。不是舒服的味道，而是晾乾的根莖、舊紙張與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微苦，長久聞著會讓人聯想到衰老與長期的隱忍。房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書、櫃子、十字架，以及一把磨損嚴重的木椅。

院長坐在桌後，沒叫他立刻開口。

他只是看著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麼。

最後，院長先說「你知道聖使大人要帶你去王都。」

這不是問句。

馬里奧低頭「大概知道。」

院長點了點頭，神情看不出喜怒。

「你怎麼想？」

馬里奧說「若修道院認為我該去，我就去。」

院長盯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銳利。

「別對我說這種話。」他說「我不是在測試你的順從。」

房裡安靜了幾秒。

馬里奧這才慢慢抬頭。

院長靠在椅背上，蒼老的面容在晨光裡顯得更疲憊了些。他看著馬里奧，低聲道「你很聰明，聰明到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沉默、該示弱、該把自己包成一個安全的樣子。可聰明的人通常有兩種下場——一種是成為工具，另一種是成為制定工具的人。」

他停了一下。

「而這兩種人，最後都很難再當一個單純的人。」

馬里奧沒有說話，院長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正在走向某個必然結局的孩子，那眼神裡竟有一絲極淡、極快便消失的惋惜。

「你不是普通的流亡兒。」院長說「從你進修院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馬里奧的心微微一沉，可院長接下來並沒有說出他最防備的那些名字。

「你身上有被人教導過的痕跡。不是街頭乞討能學會的東西，也不是那些半吊子鄉村神父能教出的思考方式。」院長看著他「我沒追問，是因為這世道裡，每個能活下來的人都多少帶著點不能說的過去。」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像在斟酌接下來的話是否該出口。

「可王都不一樣。」院長終於道「那裡不只是教廷的中心，也是獵手最多的地方。你若去了，就要明白一件事——他們想要的，不僅僅只是你的能力。」

馬里奧低聲問「那他們想要什麼？」

院長看著他，回答得很慢「他們想要你自己走進去，並且覺得那是你做出的選擇，言下之意，他們需要一個領袖，需要有人當壞人。」

這句話讓馬里奧沉默了很久。

因為它太準了，太準得幾乎像一把直接剖開了他心思的刀。

艾諾斯沒有逼他，也沒有承諾什麼。他只是把一條路擺在那裡，讓他看見那條路能帶來什麼。更長久的生命、更安全的位置、更高的權力，以及——也許終有一日，能真正結束這世上混亂的能力。

這不是強迫。

可比強迫更厲害。

因為它讓人無從抱怨，也無從把責任推給別人。

院長看著他，輕聲問「即使ˋ是這樣你還是要去嗎？」

這一次，馬里奧沒有很快回答。

他安靜地站著，窗外的光從斜角落進來，照亮他半邊側臉，也照亮他眼底那些緩慢翻湧、卻始終被壓住的東西。

他想起飢荒中那些一個接一個死去的人，想起瘟疫時村口堆成一排、連下葬都來不及的屍體。

想起百子會的同伴們在無數個寒夜裡圍著火光談論未來時，那種幾乎帶著天真意味的堅信。也想起近來一次次聽見的消息——南方清剿、舊印、黑袍、火痕、異端、審問庭。那些字眼像冰冷的石子，一顆一顆沉進他心裡，攪起一圈圈再也無法平息的漣漪。

如果他不去，會怎樣？

他會留在北境，繼續做一個見習修士。也許過幾年成為普通神職者，被分派到某個小教堂或偏遠村落，替人禱告、抄寫聖典、分發麵包，偶爾在夜裡偷偷想起那些被自己背棄的人與事，然後一邊愧疚，一邊安穩地老去。

可若他去了。

那麼總有一天，他或許能靠近教廷真正的中心，靠近那些能決定異端與正統的人，靠近那些握著刀柄卻從不流血的手。也許只有站到那個位置，他才有可能真正終結一切。

終結混亂。

終結流亡。

終結那種靠少數人燃燒自己來替世界撐著秩序縫隙的日子。

秩序才可以帶來穩定，可他也知道，那意味著另一件事。

意味著，他終究得把刀轉向過去，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很平穩。

「我要去。」

院長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望著馬里奧，最後低聲說「那麼從今天起，就別再回頭。」

這句話像某種沉重的宣告。

不是祝福。

也不是勸誡。

而是院長以他那雙見過太多人沉浮的眼，提前替這個年輕人寫下的一段命運註腳，離開院長房間後，馬里奧沒有立刻回寢室。

他沿著東側長廊慢慢往下走，走過石柱、走過低垂的燈架、走過那片常年被寒風吹得發白的庭院。天空陰著，光線很薄，落在地上像一層沒有溫度的灰。

醫療所後面有一小塊荒地，平時幾乎沒人來。

那裡埋著一些沒能熬過冬天的孩子，也埋著流浪者、病患、與修院收留後仍無法活下來的人。墓碑都很簡單，很多甚至只有一塊木牌，字跡被風雪磨淡，很快就看不清了。

馬里奧站在荒地邊緣，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帶進百子會時，也曾看過很多差不多的景象。

那時候路西法站在他身旁，沒有講任何宏大的道理，只是很平靜地對他說「記住他們，不是為了讓自己沉在悲傷裡。」

馬里奧當時問「那是為了什麼？」

路西法看著那些簡陋的墳堆，回答得很輕「為了別讓人把死亡說得太容易。」

那句話，他曾記了很多年。

可如今再想起來，卻只覺得胸口一陣鈍痛。

因為人總有一天會發現，死亡並不會因為你記住了它，就變得不容易。當數量夠多，當災難持續得夠久，當一個又一個名字像泥沙一樣被沖走時，人終究還是會開始計算。開始衡量誰的死比較必要，誰的犧牲比較划算，哪一種殘忍能換來更穩定的明天。

馬里奧站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見亞森氣喘吁吁地跑來，外袍沒繫好，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凌亂。

「我找你好久。」亞森停在他面前，喘著氣問「他們都說你答應了，是真的嗎？」

馬里奧沒有否認，亞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裡面有真誠的驚喜，也有藏不住的失落。

「那太好了……」他說完，又像忽然意識到這句話有點不對，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對你很好。」

馬里奧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愉快的笑。

而是一種非常淡、非常疲憊的情緒，在心底輕輕翻騰了一下。

亞森還太小，小到無法真正理解「太好了這三個字背後藏著多少東西。他只知道，去王都是件值得羨慕的事；只知道自己認識的人裡，終於有一個被選中了；只知道在這種地方，能往上走一步，通常就意味著再也不用回到餓死人的冬天。

「你到了那邊，會不會就不回來了？」亞森問。

馬里奧沉默片刻「可能吧。」

亞森的喉結動了動，像有些難過，卻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

「那……你會記得這裡嗎？」

這問題讓馬里奧愣了一下。

會記得嗎？

當然會。

北境修院、冰冷長廊、薄得幾乎沒有味道的湯、在清晨凍得發紫的手、亞森半夜說夢話時仍緊緊蜷著的身體……這些東西怎麼可能輕易忘掉。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忘記，而是記得，卻仍然繼續往前走。

於是他只是低聲說「人不可能把所有事都帶著走。」

亞森抿了抿唇，像想反駁，卻找不到話。

最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乾硬的糖餅，塞到馬里奧手裡。

「這是我前幾天留的。」他說，「你帶著吧，路上吃。」

那糖餅小得可憐，邊角已經有些碎了，糖霜幾乎看不見，顯然是從平日少得可憐的口糧裡硬省出來的。馬里奧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一小塊東西，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亞森抓了抓頭髮，笑得很勉強「別嫌棄，我知道王都的人肯定不缺這種東西。」他說「可你帶著吧。萬一……萬一到了那邊，真的沒人記得你以前是誰，至少你自己還能記得一點。」

這句話像一道很輕、卻極準的針，扎進了馬里奧心裡。

他緩慢地握住那塊糖餅，掌心收攏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手裡此刻同時握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亞森塞給他的乾硬甜味，一樣是藏在袖中的那片刻著火焰的木片。它們一個來自現在，一個來自過去；一個輕得幾乎隨時會碎，一個舊得像早該被丟棄。

而他站在這兩者之間，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有些人並不是在某一刻背叛了信仰。

他們只是被迫在活下去的路上，一點一點把自己拆開。

三天後，艾諾斯離開北境修院。

隨行車隊不大，只有兩輛封閉馬車、八名騎士，以及若干名隨侍與文官。這不是炫耀權力的排場，而是更高層級的表現——真正穩固的權威，不需要被太多人簇擁，就足夠讓沿途每一座小城與修道院都提前低頭。

馬里奧坐在第二輛馬車裡。

窗戶很小，能看見的景色有限。北境的天總是灰得漫長，山路泥濘，輪子碾過凍土與碎石時，整個車廂都會發出細微的晃動。車裡除了他，還有一名年輕文官與一個隨侍修士，兩人一路幾乎沒怎麼與他交談，只偶爾用一種帶著估量意味的目光看他一眼。

這種沉默倒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現在不需要寒暄，也不需要試探性的友善。

他需要的是時間。

時間來習慣自己正在做的事。

第一天傍晚，車隊在一座靠近舊關道的小城停宿。那裡剛從冬末的疫病裡緩過來，街道兩側仍掛著焚過草藥的殘灰，很多屋門外畫著淡掉的潔淨符號。馬里奧跟隨車隊進入教廷下轄的小型駐所時，正好看見廣場邊緣有幾名平民跪在地上，向一名穿白袍的神職者低頭領受祝福。

那畫面很平常。

卻讓他停住了。

因為那神職者抬手的姿勢，竟讓他短暫地想起了路西法。

不是外表相似——兩者完全不同。那神職者的動作更標準、更節制，像每一個弧度都被教義修正過；而路西法從前伸手時，往往更自然，甚至帶著點不屬於神祇的隨意。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不同，才讓馬里奧更強烈地意識到，教廷正在做的，正是把原本屬於自由、屬於人與人之間那種直接而真實的幫助，全部收攏進制度裡，賦予它合法的名字與可被複製的樣板。

如此一來，奇蹟就不再危險。

因為奇蹟從此有了主人。

這念頭讓他在原地站了很短的一瞬。

直到前方的艾諾斯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聖使問。

馬里奧收回視線「沒什麼。」

艾諾斯淡淡地看著那些跪伏的平民，語氣平靜得近乎無情。

「人需要看得見的秩序。」他說「否則，他們會自己製造更可怕的東西來代替。」

這句話沒有頭也沒有尾。

像是說給他聽，又像只是隨口一提。

可馬里奧知道，這就是教廷的根。

不是單純的神學。

而是治理。

那一夜，馬里奧站在駐所二樓的窗邊，看著小城廣場上的火盆一點一點熄下去。

風很冷，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夢見路西法了。

不是不再記得，而是那個人彷彿被封進了某種更深的地方，不再輕易從夢裡浮上來。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意識到，某種更可怕的事正在發生——不是他忘了路西法，而是他開始在沒有路西法的情況下，理解這個世界。

理解它為何需要秩序。

理解它為何必須殘酷。

也理解它為何終究容不下黑衫百子會。

而這種理解，正是所有背叛真正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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