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五章：墮者的見證

眾人立刻動了起來，命令一變，原本準備壓進東岔谷的兩組人迅速收攏，改成朝另一側較低的斜坡分散包抄。黑甲騎士動作很快，甚至沒有對馬里奧那句判斷表現出太明顯的質疑，因為這種時候最浪費人命的從來不是犯錯，而是遲疑。尤其當追的是一個可能受了重傷、卻仍有餘力誤導所有人的對手時，任何慢上一刻的猶豫，都可能等於放他消失在這片荒地裡。

風從谷地上方斜斜壓下來，把枯草吹出一層層深淺不一的波。那片斜坡遠看沒什麼異樣，可一旦真的踏進去，就會立刻發現底下地勢其實是空的。不是整片空，而是斷斷續續地陷下去，像舊時挖礦留下來的坑道口與坍塌後又被風吹土埋住的裂穴。這種地方對一般人來說危險又難走，但對一個熟悉流亡與藏身的人而言，卻足夠拖住十倍的人手。

馬里奧跟在艾諾斯身後往前走。

他沒有再主動開口，可心裡卻比剛才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句判斷已經讓某道原本還能模糊的界線徹底變了形。剛才在廢驛裡，他還可以把那些對答勉強當作審問的一部分；可現在不同了。現在他不只是站在教廷這邊看著過去被追捕，而是實實在在地用自己對那段過去的熟悉，幫另一邊縮小逃亡的空間。

這與知道不同。

這是參與。

而參與，往往比單純的背叛更難回頭。

枯草踩在腳底會發出很輕、很乾脆的折裂聲。黑甲騎士做了個手勢，前方兩名衛兵立刻壓低身體，繞向左側較高的土脊。右邊的人則慢慢往外張開，試圖把那片斜坡與後頭可能通往谷底的出口一起封住。

艾諾斯沒有走太前面。

他向來不是那種會親自衝在最前頭的領袖，卻也從不真的把自己放在絕對安全的位置。這種距離拿捏得很準，足夠看清局勢，也足夠讓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只會在後方下命令的人。

他停在一塊半陷進土裡的舊界石旁，目光掃過前方地形，忽然問了一句「若是你，會躲在哪裡？」

這句話像是隨口。

可馬里奧知道，那不是。

他沉默了兩秒，視線落在前方幾處不太自然的草層起伏上。若單看表面，那些地方差異很小，甚至可以說只是風向與地勢造成的錯覺。但百子會流亡的那些年裡，他們學過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如何在什麼都匱乏的情況下，把看起來像自然這件事做到最好。

問題是，再像自然，也不是真的自然。

只要足夠熟，便仍會留下痕。

「若傷得很重，不會往最深處躲。」他低聲說「人到那種時候，第一個想的不是藏得永遠找不到，而是先找一個能撐過下一次失血或發燒的地方。」

艾諾斯側過臉看他。

馬里奧繼續道「所以不會選要爬太遠、太窄、太容易把自己困死的洞口。會先選有第二條路、又不至於一眼就被看到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右前方一處被風吹倒大半的草叢後方。

那裡有一塊略高的石脊，底下陰影比周圍深一些，像是土層被掏空過。

「那裡。」

黑甲騎士顯然也注意到了那處異樣，立刻打手勢示意兩名衛兵往那邊壓。

整個斜坡安靜得只剩風聲，第一名衛兵持盾慢慢接近，第二名則繞向稍後方，長劍出鞘卻沒有立刻抬高，只維持著隨時能突進的角度。他們一步一步踩過枯草，離那塊石脊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道極快的影子忽然從石脊下方竄了出來。

不是人。

是一截被猛地拋出的碎石。

碎石狠狠砸在左側衛兵的盾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眾人幾乎本能地繃緊身體，可下一瞬，真正的動靜卻從反方向爆開了。

有人從更左邊一處看似普通的草堆後方猛然衝出，半個身子幾乎是摔出來的，卻仍靠著最後那點爆發力直直往坡下衝去。

「在那裡！」有人低喝。

黑甲騎士反應極快，立刻帶人截上去。可那人顯然很懂地形，明明已經踉蹌，卻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陷落的地方，甚至故意朝一處鬆土密集的區域拐過，逼得後方追兵不得不放慢速度。

馬里奧在看清那道身影時，心臟像被猛地攥了一下。

那人披著一件破爛的黑袍，不是一般流民隨手撿來的深色布，而是百子會舊時常用的那種料子。黑得不反光，厚度適中，即使破損、沾血、掛滿灰土，也仍帶著某種與外界格格不入的沉色。

舊祭司？還是只是殘黨中的一員？

馬里奧腦子裡來不及分辨更多，身體已下意識往前半步。

可他很快又停住了。

因為更前方，那人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撐著身體的那隻手幾乎立刻被泥石磨出一片血紅。他似乎還想再起，可剛撐起一半，肩頭便明顯晃了一下，像體內那口一直硬吊著的氣，終於在這一刻開始散了。

黑甲騎士抓準機會，一躍而上，長劍並未直接劈下，而是以劍脊狠狠打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

刀落地。

另兩名衛兵同時壓上，把人死死按在泥地裡。

整個過程快得幾乎只剩幾個喘息的時間。

等馬里奧走近時，那人已被翻過身，臉上的兜帽也被扯開。

不是他認得的臉。

年紀看起來比廢驛裡被綁著的那個更大一些，約莫四十上下，臉頰深陷，鬍渣凌亂，右側額角有一道舊得發白的疤。他的呼吸很重，嘴角還帶著血，眼神卻仍死死睜著，像某種不肯在最後一刻前真正閉上的獸。

而最叫人心裡發冷的，是他那雙眼睛在看見馬里奧時，竟也極短暫地停了一下。

那不是認出，更像是一種幾乎成了本能的確認——確認這個站在教廷使者身後、披著修士外袍的年輕人，身上為什麼會帶著那麼一點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氣味。

馬里奧沒有與他對視太久。

他怕那會讓自己露出更多。

黑甲騎士用膝蓋壓著那人的背，冷聲道「名字。」

那人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沒有回答。

黑甲騎士臉色一沉，正要再動手，艾諾斯已經走了過來。

「活著就行。」聖使說。

這句話不是慈悲。

是提醒。

提醒所有人，這人的價值在於他的嘴，而不是他的骨頭能斷成幾截。

衛兵迅速把人雙手反綁，又用繩索繞了兩道，確保他再沒有半點掙脫的可能。那人一路都沒喊，也沒求饒，甚至連被按得喘不過氣時都只是死死咬著牙，像寧可把自己咬碎，也不願把任何一個字掉出來。

艾諾斯蹲下身，看著他。

「你們原本有六個人。」他平靜地說「現在死了兩個，重傷一個，被綁住一個，你是最後那個還能走的。」

男人沒說話。

艾諾斯淡淡道「走到這裡，已經夠了。」

那男人聽完，反而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夠。」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聲音比廢驛裡那個更粗，像嗓子早就被風沙與舊傷磨得乾裂。

艾諾斯眼神沒變。

「哦？」

男人抬起頭，嘴角帶血，眼裡卻沒有半點敗局已定的灰敗。相反地，那神情甚至可以說近乎平靜，平靜得讓人背後生寒。

「還差很多。」他說。

風從斜坡上方掃下來，把他額前散亂的髮絲吹開。

那一瞬間，馬里奧忽然看清楚了——這人的黑袍內層，衣領縫口處隱約有一點很舊的暗紅線跡。不是血，也不是普通修補用的線，而是百子會過去某些高階祭司衣袍內側才會留下的識別記號。因為不在外面，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那位置與針法。

他心口猛地一沉。

這人不是普通殘黨。

真的是祭司。

或者至少，曾在祭司身邊待得非常近，至少我以前沒看過他，曾經身為百子會的大祭司也不會所有人都見過，但下次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而就在他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那人竟又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艾諾斯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沒有立刻點破，只是站起身，下令先把人帶回廢驛，與另一名活口分開關押。命令一出，隊伍立刻回收。黑甲騎士帶著兩人押送新抓到的祭司，另有兩人繼續搜查四周，確認附近沒有更多接應與藏匿痕跡。

回程路上，馬里奧一直沒說話。

他騎得不快，視線卻總會不自覺落到前方那名被押著走的祭司背影上。那人步伐已經很亂，明顯是靠最後一點意志撐著，肩膀與後腰一路都在往下滴很細的血，可即便如此，他的背仍沒真正垮下去，在路西法被封印之後，大多數成員的力量都被削弱導致他們真正能發揮的能力不多。

那種姿態太熟悉了。

像一個人早已把自己的結局想清楚，於是連痛苦都只剩下皮肉層面，再也碰不到更深的地方。

馬里奧忽然想起該隱。

不是因為眼前這人長得像他，而是某種氣息上的相似。該隱過去也常有這種時候——在某件事已經壞到無法挽回之後，他反而會比平時更沉、更靜，不說多餘的話，也不露多餘的情緒，像一塊被火反覆燒過的鐵，表面冷下去了，裡頭卻還殘留著足以傷人的溫度。

而現在，馬里奧竟開始無法確定，如果有一天被綁起來、被押著走的是該隱，自己是否也會用同樣的眼神看他。

這個念頭讓他胃裡微微一緊。

他立刻把視線移開。

廢驛裡很快重新佈置起來。

原本那兩名活口就已被分開關押，如今新抓到的祭司被帶回後，黑甲騎士乾脆命人把驛站剩下還能關人的幾個房間全清了出來。每間屋子外都加派一人看守，窗與門口則用繩索與木條重新固定，避免犯人自殘或彼此傳遞訊號。

艾諾斯沒有急著立刻審第三個人。

他先看了重傷昏迷的那一個。

那人是個很年輕的女子，可能還不到二十五歲，臉頰因失血而白得幾乎透明，左腹有明顯的刺穿傷，昨夜應該只是勉強止了血，此刻呼吸已經很弱。醫官查看後低聲向艾諾斯稟報，說這人撐不撐得到晚上都難說。

艾諾斯聽完，只淡淡問了一句「若醒了，能說話嗎？」

醫官遲疑片刻「只問幾句，也許可以。但……」

「那就盡量讓她醒一次。」艾諾斯說。

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醫官沒再多說，低頭應是。

馬里奧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因為他知道，這就是教廷與百子會真正的差別之一。百子會面對這樣的人，第一反應會是想辦法讓她活久一點；教廷則會先計算，她還能在死前吐出幾句有用的話。

這不是單純的殘忍。

比殘忍更可怕。

因為它有效。

黃昏之前，艾諾斯終於下令開始正式審訊。

第一個被帶出來的，仍是最早在柱邊被綁住的那名男人。他傷勢沒新抓回來的祭司那麼重，意識也更清楚，若不是昨夜失血與受寒太久，狀態甚至可以說還算能撐。

他被押進原本的大廳。

大廳裡已清出一塊地方，桌上只放了紙、燈與一壺水。沒有刑具。至少表面上沒有。

艾諾斯坐在桌後，黑甲騎士站在一側，速記修士則已提筆等待。馬里奧本來想退到最後方，卻被艾諾斯一個眼神留在了桌邊偏後的位置。

那不是旁聽。

是參與。

男人進來時，看見這陣仗，只冷冷扯了下嘴角。

「怎麼？」他啞聲道「今天不讓小孩子問了？」

這句話一出，黑甲騎士的手幾乎立刻按上劍柄。

艾諾斯卻像沒聽見那挑釁，只平靜地說「你同伴被抓回來了。」

男人眼神一凝。

那變化極快，快到大多數人幾乎察覺不到。

可對艾諾斯而言，一瞬就夠了。

「你在擔心誰先死？」聖使問。

男人沒答。

艾諾斯繼續道「那個年紀最小的姑娘，還是穿黑袍的祭司？」

這一次，男人的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驚訝教廷知道他們的組成，而是因為艾諾斯這句話故意把那兩人並排放在一起——把信仰、責任與情感用最直接的方式撕開，逼他在心裡先動一次念頭。

這就是教廷的審法。

不急著打碎骨頭。

先讓你自己在心裡裂一道縫。

艾諾斯看著他，聲音很淡「若你現在開口，我或許還能替其中一個人留個快一點的死法。」

男人抬起頭，眼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恨意。

不是表面上的譏諷，也不是疲憊的拒絕，而是那種看見某種極其骯髒的手段後，從骨頭裡冒出來的厭惡。

「你們真噁心。」他說。

艾諾斯沒有生氣。

甚至像早就知道會聽見這種評價。

「可我們通常活得比較久。」他說。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不快，卻極深地往裡壓了進去。

男人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差點被激得撲上來，可繩索與兩側衛兵的壓制讓他只能硬生生把那股力氣憋回去。這種被迫吞回去的憤怒，往往比真的打起來更傷人。因為它會讓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如今連選擇怎麼反抗都沒有了。

馬里奧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切，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痛快或認同。

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因為他明白，艾諾斯是對的。

也明白，對方罵得也沒錯。

這兩件事同時成立，才是最叫人難受的地方。

審訊沒有立刻得到結果。

男人很硬，咬著牙，哪怕被一句句針對同伴與逃亡路線的問題逼得額角青筋都浮起來了，仍沒有吐出一個真正有用的名字。可艾諾斯並不著急。他像一個極擅長等待的人，知道這種裂縫一旦開了，就不會自己無聲無息地長回去。

第一輪結束後，男人被押回去時，背影明顯比進來時更僵。

不是因為傷。

而是因為他已經開始想——那個被抓到的祭司，現在會不會也在另一個房間裡，聽著差不多的問題；那個重傷的姑娘，若真醒過來，會不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而教廷，又是否已經從別的地方知道了比自己想像得更多的東西。

真正動搖人的，從來不是痛。

是你不知道別人到底已經動搖到哪一步。

天全黑時，艾諾斯沒有立即再審第二人。

他只吩咐所有看守輪換加倍，尤其盯緊祭司那一間，然後便叫眾人各自去休息半個時辰，之後再回來。

半個時辰。

這聽起來不像休息，更像讓所有人暫時喘口氣，好在接下來更深的夜裡繼續把刀往下推。

馬里奧沒有回自己的角落。

他走到廢驛後頭，站在一堵半塌的牆旁吹風。夜色已把荒坡與谷地全吞了進去，只剩遠處幾盞巡守用的提燈，像黑暗裡幾粒快被吹熄的火。

這裡很冷。

冷得人連思緒都像被凍得發脆。

他站了一會，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回頭時，來的是那名年輕文官。

對方手裡拿著一只小皮囊，走近後遞給他。

「熱水。」文官說。

馬里奧接過，皮囊外層還帶著一點暖意。

兩人並肩站在牆邊，誰都沒有先開口。過了片刻，文官才低聲說「你今天幫了大忙。」

這話聽起來像誇獎。

可馬里奧只覺得那幾個字在心裡沉得厲害。

他沒有回答。

文官看了他一眼，語氣倒是比白天柔和一些「你不高興？」

馬里奧低頭看著手裡那只皮囊「該高興嗎？」

文官想了想「若站在教廷這邊，是該。」

「那若不是呢？」這話出口後，兩人之間一下子安靜了。

文官沒有立刻接話，因為這句話已經太接近真正不能隨便說的東西。

夜風從殘牆缺口灌進來，把兩人的袍角都吹得微微翻動。遠處某個房間傳來壓得很低的一聲咳嗽，大概是傷者，接著又很快被人按了下去，重新歸於寂靜。

過了許久，文官才慢慢說「那你得先決定，你說的不是，是指哪裡。」

馬里奧抬眼看他。

文官神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

「不是教廷，不代表就是對面。」他說「很多人總把事情看成只能選一邊，因為那樣比較省事。可這世上更多時候，真正讓人活下來的，不是選邊，是選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你想要的是什麼？」

這問題一出，馬里奧竟一時說不出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一路走到這裡，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答案，卻從沒真正正視過它。

他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單純活著。

也不是被教廷看重。

更不是為了踩著百子會上位。

他想要的，是結束。

結束那種永遠有人因為力量而被追獵、因為無序而被活活拖死、因為信錯了人便要拿整個餘生去償還的日子。若要做到這一點，也許真的需要一堵牆，需要法典，需要強制的秩序，需要有人替世界把火關進燈罩裡。

可若真這麼做了。

那路西法曾經給出去的那些東西，又算什麼？

文官見他久久不答，便也沒再逼問。

他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想清楚之前，別讓自己後悔。」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馬里奧站在原地，手裡的皮囊已經沒那麼熱了。

可那一點殘餘的暖意仍握在掌心裡，像某種快要消失、卻又還不肯立刻散去的東西。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當他重新回到廳堂時，第二輪審訊已經準備開始。

這一次，被帶出來的是那名新抓到的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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