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会后的第三日,百川书院招生正式开始了。
天还没亮,书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修士、世家子弟、寒门学子,都挤在门前等着入场。有人紧张地来回踱步,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地翻看典籍。几个胆大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说今年只收三十个人。”
“什么?往年不是收一百个吗?”
“今年不同。听说书院改制,宁缺毋滥。报名的少说也有三千人,三十个名额,百里挑一。”
“完了完了……”
昊羽三人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去挤。杜若蘅昨天就给他们送了通行令牌,不用排队,直接走侧门入场。玄璃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轻声道:“这么多人,只收三十个?”
墨怀舟点头:“百川书院是天下第一学府,每年都是如此。今年尤其严格,据说是因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书院高层察觉到了什么,想在今年多收一些真正有潜力的弟子。”
昊羽想起云中子论道时说的那番话——大变革将至。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辰时三刻,书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教习走出来,声音洪亮如钟:“入院三试,现在开始。第一试——测龄。”
众人被引入一座巨大的殿堂。殿堂正中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白玉石碑,碑身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石碑上方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问龄”。
“此碑可测真实骨龄,无论用什么功法、丹药、秘术遮掩,都无所遁形。”中年教习环视众人,“百川书院不收超过三十岁者。超龄者,请自行离去,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几个面色大变的人悄悄退了出去,还有几个不信邪的上前一试,石碑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数字——三十二、三十五、四十一……他们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轮到昊羽时,他走上前后,将手掌按在碑面上。石碑微微一亮,浮现出一行字:骨龄,十九。
中年教习点点头:“通过。”
玄璃上前,石碑亮起:骨龄,二十三。
墨怀舟上前:骨龄,二十四。
三人顺利通过第一试。人群中,杜若蘅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得意地朝昊羽眨眨眼:“我也过了。”她刚才按上去,石碑显示的是——骨龄,十七。
第一试刷掉了近三成的人。剩下的进入第二试——测根骨。
第二试在书院后山的演武场进行。演武场中央摆着三样东西——一块通体漆黑的陨铁,重逾千斤;一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灵草;一面布满裂纹的古铜镜。
“三样东西,对应根骨的三个层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习解释道,“陨铁测力,灵草测灵,古镜测伴。三项俱佳者,方可通过。”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他走到陨铁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铁块,大喝一声——陨铁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又试了两次,还是纹丝不动。老教习摇头:“下一个。”
壮汉羞愧地退了下去。
轮到昊羽时,他没有去抱陨铁,而是走到灵草前,伸出手掌,一丝混沌气息从掌心渗出。灵草的荧光骤然亮了几分,然后缓缓升腾而起,在他掌心上空盘旋。老教习眼睛一亮:“混沌体质?”昊羽点头。老教习又指向古镜:“照一照。”
昊羽走到古镜前。镜面起初是浑浊的,但随着他靠近,渐渐变得清晰。镜中映出他的身影——身后,隐约有一座巍峨的山影,山巅盘着一条银赤相间的小龙。古镜震颤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纹似乎少了一道。
老教习的目光变了,深深看了昊羽一眼:“通过。”
玄璃走到灵草前时,灵草微微颤动,荧光化作一缕月华般的银白,缠绕在她指尖。老教习惊讶道:“太阴亲和?罕见。”古镜中,玄璃身后浮现出一轮清冷的月亮,月下有无数晶莹的丝线在飘动。老教习连连点头:“通过。”
墨怀舟走到陨铁前,没有动手,只是并指如剑,一道淡金剑意破空而出,陨铁应声裂开一道细缝。老教习挑眉:“剑意凝形?”墨怀舟抱拳:“献丑。”古镜中,他的身影背后是一柄巨大的古剑,剑身上隐约可见“止戈”二字。老教习抚须而笑:“墨家的止戈流?好。”
杜若蘅最后上场。她走到灵草前,灵草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九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演武场都照亮了。老教习霍然起身,脸色大变:“这是……”
杜若蘅已经快步走到古镜前。镜中,她的身影背后,是一颗璀璨的心脏,九色光华流转不息。老教习盯着那面古镜,嘴唇微微发抖。他看了杜若蘅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通过。”
第二试结束,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五百。最后一场——测品性,在杏林深处进行。
杏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亭。亭中坐着一个黑衣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如电。他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一柄剑、一锭黄金、一卷书。亭外站着十来个等待考核的学子,一个个面色凝重。
“品性试炼很简单。”黑衣老者声音沙哑,“进去,从桌上选一样东西,然后告诉老夫,你为什么选它。没有对错,只有真假。”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锦衣少年,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那锭黄金:“我选金。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黑衣老者面无表情:“出去。”
第二个进去的是个佩剑的青年,他拿起那柄剑:“我选剑。男儿在世,当仗剑行天下,快意恩仇。”黑衣老者依旧面无表情:“出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个人选了一样东西,每个人都说了一通道理,每个人都被赶了出来。有人不服,质问为什么。黑衣老者只是冷冷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终于轮到昊羽。他走进亭中,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四样东西——酒、剑、金、书。他没有急着选,而是沉默片刻,然后拿起那卷书。
黑衣老者抬眼看他:“为什么?”
昊羽轻声道:“因为我不懂。”黑衣老者眉头微动:“不懂什么?”
“不懂这世上,何为对,何为错;何为善,何为恶。”昊羽看着手中的书卷,“我见过好人被害,见过恶人逍遥。我见过有人为了复仇变成怪物,也见过有人为了守护背负骂名。我不懂,所以我想学。”
黑衣老者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学了之后呢?”
昊羽沉默片刻:“学了之后,或许还是不懂。但至少,不会再迷茫。”
黑衣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枯木逢春。“你通过了。”
轮到玄璃。她走进亭中,没有碰任何东西。黑衣老者挑眉:“不选?”
玄璃摇头:“我不知道该选什么。”黑衣老者问为什么。
“酒乱性,剑伤人,金惑心,书载道。每一样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样也都有它的害处。”她顿了顿,“我以前只信一种东西,后来发现那是错的。现在,我不敢轻易信了。”
黑衣老者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那你来书院做什么?”
“来找一个答案。”玄璃抬起头,“找一个能让我相信的东西。”
黑衣老者点头:“通过。”
墨怀舟走进亭中,拿起那柄剑。黑衣老者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的道。”墨怀舟握住剑柄,剑意含而不露,“以戈止戈,以剑卫道。以前我只知止,不知戈。现在我明白了,有些时候,剑不出鞘,就是纵恶。”
黑衣老者目光微动:“不怕剑伤人?”
墨怀舟平静道:“剑不伤人,人伤人。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剑没有错,错的是握剑的人。”
黑衣老者沉默良久,挥了挥手:“通过。”
杜若蘅最后一个进去。她站在石桌前,看来看去,犹豫了很久。最后,她什么都没拿,直接坐到黑衣老者对面,托着腮问他:“老伯,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黑衣老者一愣。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考生问过他这个问题。
“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问。
杜若蘅想了想:“我知道。我想让舅舅开心起来。可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帮他。”
黑衣老者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舅舅是谁?”
“杜明礼。”杜若蘅坦然道,“礼部侍郎杜明礼。他总是不开心,我想让他开心。”
黑衣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你通过了。”
杜若蘅歪着头:“可是我什么都没选啊。”
黑衣老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正因什么都没选,才通过了。”
杜若蘅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夕阳西下,三试结束。三千人中,最终通过的只有二十九人。
昊羽、玄璃、墨怀舟、杜若蘅,都在名单上。
发榜时,杏林里挤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沉默离去。昊羽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中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在想从今天起,他就是百川书院的弟子了。这座五百年的学府,这座藏着无数秘密的楼阁,将向他敞开大门。
杜若蘅挤到他身边,踮着脚尖看榜,然后欢呼一声:“过了过了!都过了!”她拉着昊羽的袖子,眼睛亮亮的,“走,我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昊羽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忽然想起杜明礼在论道会上说的那句话——“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他不知道杜明礼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杜若蘅是真的开心。而这份开心,或许就是杜明礼这十五年来,拼命守护的东西之一。
他笑了笑:“好。”
四人穿过杏林,向书院外走去。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远处,藏书楼的最高层,一扇窗户后面,杜明礼静静站着,望着那四个年轻人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杜若蘅身上,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蘅儿,”他轻声说,“好好读书。舅舅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窗后的阴影里。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GogVxa2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