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第七日,新弟子分院的仪式在杏林深处举行。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二十九名新生站在杏林中,面前是三座新立的石碑,分别刻着“儒”、“道”、“释”三个大字。碑前各站着一位老者。儒院的山长程渊,须发皆白,一袭青衫,手持书卷。道院的山长云中子,鹤发童颜,拂尘搭在臂弯。释院的山长是一位面容枯瘦的老僧,法号“觉明”,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一串檀木佛珠,眉目低垂,仿佛入定。
百川书院原本只有儒、墨、道、法、兵、阴阳等九院,按诸子百家分科。今年却新设了三院儒、道、释。据说是皇室与百家商议后做出的决定,为的是应对“大变革将至”的预言。儒家主修浩然正气,言出法随;道家修自然之理,阴阳变化;释家修明心见性,超脱轮回。三院各有所长,也各有其道。
负责分院的依旧是那位黑衣老者,他站在三座石碑前,声音沙哑:“新设三院,各收十人。墨、法、兵、阴阳等六院照常招生。你们二十九人,可自择一院,亦可择六院。但需记住,道不同,不相为谋。选错了路,耽误的是自己。”
新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犹豫。杜若蘅凑到昊羽身边,低声问:“你选哪个?”
昊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三座石碑,心中盘算儒家的浩然正气,言出法随,与他前世所知的那套“君子之学”有些相似,讲究的是养气、正心、修身。这条路,走的是“入世”,以天下为己任。道家的自然之理,阴阳变化,与他的混沌之道有相通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道家主“无为”,他的混沌之道却是“包容万有”,有容乃大。释家的明心见性,超脱轮回,讲究的是放下执念,勘破虚妄。这条路,走的是“出世”。
他犹豫片刻,最终走向了道院的石碑。云中子看着他,微微一笑:“小友,为何选道?”
昊羽如实道:“因为我的道,是混沌。混沌包容阴阳,阴阳相生相克。道家讲阴阳,讲自然,与我的道有相通之处。我想在这里,找到阴阳平衡的更深之理。”
云中子点头:“混沌之道,包罗万象。道家讲阴阳,只是其中一面。你若能从中悟出阴阳相生之理,对你的道大有裨益。”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昊羽,“道院弟子,持此牌可入藏书楼四层,借阅道家经典。”
昊羽接过玉牌,躬身行礼:“谢山长。”
玄璃几乎没有犹豫,走向了释院的石碑。觉明老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女施主,为何选释?”
玄璃轻声道:“我想找一个答案。以前我信神,后来发现神是假的。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听说释家讲‘明心见性’,我想知道,我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觉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心本无物,何处惹尘埃。你能问这个问题,便已入了门。”他从袈裟中取出一枚玉牌,“释院弟子,持此牌可入藏经阁,研习佛典。”
玄璃接过玉牌,躬身行礼。
墨怀舟走向儒院的石碑。程渊看着他,目光温和:“墨家弟子,为何选儒?”
墨怀舟坦然道:“墨家讲‘兼爱非攻’,儒家讲‘仁者爱人’。两者有相通之处。我的剑道是‘以戈止戈’,但光有戈不够,还要有仁。我想在儒院,找到剑道之外的‘仁心’。”
程渊赞许地点头:“以武止戈,以仁化戈。这条路,走得通。”他也取出一枚玉牌,“儒院弟子,持此牌可入藏书楼四层,研读儒家经典。”
墨怀舟接过玉牌,躬身行礼。
杜若蘅最后一个选。她在三座石碑前转了好几圈,最后站到儒院碑前,又觉得不对;挪到道院碑前,还是不对;挪到释院碑前,更不对。她挠挠头,看向黑衣老者:“老伯,我能三个都选吗?”
黑衣老者面无表情:“不能。”
杜若蘅撇嘴:“那我不选了。”
黑衣老者眉头一跳:“不选?”
“对。”杜若蘅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没想好自己想学什么。等我想好了再来。”
黑衣老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跟你舅舅一样,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与众不同的令牌——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记,“这是旁听证。你可以旁听任何一院的课,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正式入院。”
杜若蘅接过令牌,欢呼一声,跑到昊羽面前炫耀:“看!我可以到处蹭课!”
昊羽失笑:“那你是哪个院的?”
杜若蘅想了想:“我是‘随便院’的。”
分院结束后,程渊将新生们召集到明伦堂,讲述三院的教义。
“儒者,柔也。”他站在堂前,声音清朗,“柔者,非弱也,能屈能伸,能刚能柔。儒家的根本,在一个‘仁’字。仁者爱人,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儒院弟子:“但仁,不是软弱。真正的仁者,有大勇气,有大担当。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才是儒者的风骨。”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白光,浩然正气,纯正温和:“浩然正气,是儒者的根本。养得此气,则邪不可干,妖不可侵。修至极处,言出法随,出口成宪。”
他看向墨怀舟:“你的剑道,是‘以戈止戈’。剑是刚,仁是柔。刚柔并济,方是大道。”
墨怀舟肃然起敬:“学生受教。”
云中子讲道院教义时,没有在室内,而是把道院弟子带到了栖霞山顶。山风猎猎,云海翻涌。他盘膝坐在崖边,指着远处的群山:“道法自然。你们看那山,那水,那云,那风。它们不强求,不造作,该来的时候来,该去的时候去。这就是道。”
昊羽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道家的‘无为’,是不是什么都不做?”
云中子摇头:“无为,不是不为,是不妄为。顺应天道,不强求,不逆天。但当天道失衡时,道家也会出手。‘替天行道’这四个字,不是儒家的专利。”
他看着昊羽:“你的混沌之道,包容万有。但包容,不是没有立场。该守的守,该争的争。这才是混沌的真意。”
昊羽心中一震,躬身道:“学生明白了。”
觉明讲释家教义时,没有用言语。他带着释院弟子在藏经阁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玄璃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一开始心浮气躁,脑中杂念纷飞,慢慢地,那些杂念沉淀下来,心湖渐渐平静。
觉明忽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玄璃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湖。很静,很清。”
觉明问:“湖底有什么?”
玄璃又闭上眼睛,仔细去看。湖底,有月光,有丝线,还有一尊模糊的佛像。
“有月光,有丝线,还有……一尊佛。”
觉明点头:“月光是你的太阴之力,丝线是你的幽月魂丝,佛是你的本心。你以前信神,神是外物。佛不是外物,佛就是你自己的心。明心见性,见性成佛。你见到了自己的心,就见到了佛。”
玄璃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明悟:“所以,我不需要向外求。”
觉明微笑:“善哉。”
分院礼结束后,杜明礼回到府中,刚踏入书房,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他打开信,只有一行字。秦广已入京,携沈氏案卷宗,欲面呈靖天司。
杜明礼面色不变,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着那些字迹。他看着那些字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他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
秦广进京,沈氏案要翻。这是他预料中的事。从昊羽那三个年轻人踏入京都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那些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执着。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快,是杜若蘅。她推门进来,兴高采烈:“舅舅!我今天分到了旁听证!可以随便蹭课!”
杜明礼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你想好听什么课了吗?”
杜若蘅想了想:“还没想好。不过昊羽选了道院,玄璃选了释院,墨怀舟选了儒院。我可以三个院都听,听完了再决定。”
杜明礼点头:“多听多看,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比什么都重要。”
杜若蘅嗯了一声,忽然问:“舅舅,你当年在书院学的什么?”
杜明礼沉默片刻:“儒家。”
杜若蘅好奇道:“那你学到什么了?”
杜明礼看着她,目光温柔:“学到了怎么做一个好人。”杜若蘅似懂非懂,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杜明礼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皇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暗处的眼睛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些人不会让他轻易翻案,也不会让秦广活着见到靖天司。他必须比他们更快。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杜明礼重新坐回书桌前,提起笔,开始写一份奏摺。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将沈氏案的真相呈给皇帝。
这份奏摺,他写了十五年。
次日清晨,杜明礼入宫面圣。赤血帝在养心殿见他,屏退左右。
“陛下,臣有本奏。”杜明礼将奏摺呈上。赤血帝接过,展开,逐字逐句地看。奏摺很长,写了整整十页,从明湖城沈氏案始,到荒妖渗透朝堂,到十五年间查出的三十七名信徒、瓦解的三条暗线、阻止的四场献祭。每一个字,都是血写的。
赤血帝看完,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杜卿,”他轻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杜明礼站得笔直:“臣十五年前就准备好了。”
赤血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他们会对你动手。”
杜明礼微微一笑:“臣知道。但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
赤血帝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笔,在奏摺上批了四个字——着靖天司查。
杜明礼收好奏摺,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赤血帝的声音:“杜卿,保重。”
杜明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陛下,臣在。”
他走出养心殿,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天街上人来人往,依旧热闹。他站在宫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他走下台阶,汇入人流。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上去儒雅温和的老者,刚刚做了一件可能会让他丢掉性命的事。也没有人知道,他那件紫色官袍下,藏着七窍玲珑心微弱的、却从未熄灭的光。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2J8hp0NB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