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杜明礼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天他刚过完四十一岁生辰。雨很大,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他准备熄灯歇息时,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一个人影裹挟着满身雨水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意。
杜明礼抬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太子秦昭——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年仅十八岁的储君。他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发髻散乱,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滴落。但让杜明礼心惊的不是他的狼狈,而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熬了很久的夜。瞳孔深处有一种杜明礼从未在年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绝望,是一种被命运压垮之后、却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绝望。
他见过那种眼神。那是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老兵才会有的眼神。可秦昭才十八岁。
“殿下?”杜明礼起身,正要行礼,秦昭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杜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相信我吗?”
杜明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秦昭的嘴唇在发抖,脸色惨白,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纵横。“我要说的事,很荒唐。荒唐到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但我没有疯。杜大人,我从未来而来。”
窗外雷声滚滚,雨下得更大了。杜明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感觉秦昭的手在发抖,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杜明礼心上。未来,神庭再次东侵,赤血皇朝抵挡不住,国破,山河碎。他亲眼看着父皇战死,亲眼看着京都陷落,亲眼看着百家典籍被焚毁,亲眼看着千万百姓沦为奴隶。他逃了,带着残兵败将退到东海之滨,在风雨飘摇中苟延残喘。
但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杜大人,”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也满是泪水,“我看见蘅儿了。”
杜明礼的心猛地一缩。
蘅儿。杜若蘅。他姐姐的女儿,皇家最后的遗血。那年她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头发。
“她长大了,”秦昭的声音在颤抖,“长得很高,很瘦,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甲胄,站在城墙上,身后是十几万百姓。敌军围城,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退。”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的心口在发光,九种颜色的光。敌军将领说,只要她投降,就饶了满城百姓。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亮着那盏灯。”
杜明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九窍玲珑心,”秦昭睁开眼睛,看着他,“杜大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七窍可辨真假,九窍可通天道。她是皇家最后的希望,可她撑不了太久。”
他看着杜明礼,目光里有哀求,有期盼,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杜大人,我求求你,帮我。帮我查清百川书院的真相。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场变故,是一切的开端。”
窗外雷声隆隆,雨势如瀑。杜明礼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半辈子笔的手,干干净净,从未沾过血。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是一片平静。
“殿下,”他轻声说,“我相信你。”
秦昭怔住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要证据,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杜明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臣十八岁那年,觉醒了七窍玲珑心。可辨真假,可察善恶,可抗荒妖侵蚀。殿下说的每一个字,臣都知道,是真的。”
秦昭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然后这位十八岁的储君,赤血皇朝未来的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杜明礼的腿,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像是要把两世为人的所有委屈、恐惧、绝望都哭出来。杜明礼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秦昭头顶。
“殿下,臣在。”
那一年,杜明礼四十一岁。那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国家,守护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哪怕这条路,要让他背上千古骂名。
雨夜之后,杜明礼开始布局。他接下了明湖城那桩冤案,判沈济川斩刑,踩着无辜者的血,换来了那些人的信任。十五年,他一步步打入荒妖渗透的核心,从明湖城到京都,从知府到侍郎。他送出的每一份情报,都可能拯救成千上万的人。他放过的每一个恶人,都让他在深夜里独自落泪。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秦昭全部。有些事,一个人扛就够了。
此刻,杜明礼从回忆中抽离,缓缓睁开眼睛。烛火依旧摇曳,窗外月色朦胧。他低头看着桌角那封写好的信,信封上“蘅儿亲启”四个字墨迹已干。
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只要查清百川书院为什么会一夜死绝,就结束了。那场变故,是一切的开端。天谕神庭东侵之前,百川书院一夜之间死了数百人,从山长到教习,从大儒到杂役,无一幸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皇城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座不夜之城。他想起杜若蘅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舅舅,你看,月亮!”
他抬起头,月亮很圆很亮。他轻声说:“蘅儿,舅舅很快就回来了。”然后他关上窗户,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是七窍玲珑心的光,微弱,却从未熄灭。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秦昭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是杜若蘅小时候戴过的。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跪在杜明礼面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十五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绝望的少年,但那份恐惧从未消散。他害怕那个未来,害怕看见杜若蘅站在城墙上,心口亮着九色光,独自面对千军万马。他放下玉佩,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百川书院,彻查。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这座城沉睡着,但城里的人,有太多无法安眠。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hGCXhIqO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