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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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清河城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秦广站在城门口，一身便装，没有穿那身让他荣耀了一辈子的甲胄。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终于挺过了严冬的老松。

　　“昊公子，”他抱拳行礼，“秦某这就动身去明湖城。沈家的事，秦某会一字不漏地写下来，呈交给靖天司。不管牵扯到谁，秦某都不会隐瞒。”

　　昊羽还礼：“将军保重。”

　　秦广苦笑一声：“保重？秦某这把年纪，还怕什么？倒是你们……”他，看着昊羽，又看看墨怀舟和玄璃，目光复杂，“京都那个地方，不比外面。那里的人，杀人不用刀。”

　　他顿了顿，低声道：“杜明礼，不是周富海，也不是钱万贯。他是儒家的人，在朝中经营了十五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你们要动他，就等于动了半个朝堂。”

　　“秦某知道劝不住你们，但有一句话，请你们记住——”

　　“在京都，证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站在你身后。”

　　他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昊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回头看向墨怀舟和玄璃。

　　“走吧，”他说，“去看看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城。”

　　三人上马，向北而行。

　　从清河城到京都，快马加鞭只需三日。

　　这三日，他们走过了东境最后一段丘陵，进入了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

　　沿途的风景，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东境的官道虽然也宽敞，但两旁多是农田和村庄，偶尔路过几座小镇，也不过是些简陋的集市。而越往北走，官道越宽，行人越多，车马络绎不绝，商队连绵不断。

　　路边的驿站也从简陋的草棚变成了砖瓦建筑，有专门的驿卒值守，甚至还有供行人歇脚的茶棚。

　　“快到京都了。”墨怀舟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那是栖霞山，京都就在山脚下。”

　　昊羽极目远眺。

　　天边，确实有一座大山横亘，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那是城墙，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墙。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分。

　　赤血皇都。

　　五百年前，诸子百家与赤血皇朝先祖共同守护的最后堡垒。

　　天下最繁华的城，也是天下最复杂的城。

　　那里有儒家、墨家、阴阳家、兵家、法家……百家争鸣，各有各的道。

　　那里有皇室、权贵、官员、商贾、百姓……三教九流，各有各的活法。

　　那里有靖天司、有百宝阁、有影月阁的暗桩、有荒妖的信徒……明枪暗箭，各有各的算计。

　　而他们，要在这个漩涡的中心，去动一个经营了十五年的礼部侍郎。

　　“怕吗？”玄璃忽然问。

　　昊羽看向她。月华般的发丝在风中飘动，那双曾经被荒妖支配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水。

　　“不怕。”他说，“你呢？”

　　玄璃微微一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座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望着远处的山影，轻声道，“影月阁的人说，京都是人间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肮脏的地方。那里有最聪明的人，也有最愚蠢的人；有最善良的人，也有最恶毒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想去看看，那座城，到底能不能容下我们这些……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墨怀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到了。

　　转过栖霞山最后一个山坳，赤血皇都，赫然出现在眼前。

　　昊羽勒住马，怔住了。

　　前世他在电视上看过故宫，看过长城，看过无数宏伟的建筑。但当这座五百年前的皇都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被震撼了。

　　城墙，高约十丈，全部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每隔百丈设一座角楼，飞檐斗拱，巍峨壮观。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卒往来穿梭。

　　城门，是巨大的拱形门洞，可容四辆马车并行。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承天”。

　　城门内外，人潮涌动。进城的商队赶着满载货物的骡车，出城的百姓挑着扁担，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坐着轿子的贵妇、背着书箱的士子……各色人等，汇聚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河。

　　而城门之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屋脊。层层叠叠，鳞次栉比，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金色的琉璃瓦、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立柱……在夕阳的余晖中，整座城像是镀了一层金。

　　“这就是……赤血皇都？”玄璃喃喃道。

　　墨怀舟点头，声音也有些感慨：“我十岁那年，曾随师父来过一次。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座城好大，好高，好热闹。”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现在再看，还是觉得好大。”

　　三人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走进城门。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昊羽感觉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身后，是旷野、农田、村落，是走了半个月的漫长旅途。

　　身前，是街道、商铺、人群，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承天门内，是一条宽阔的大街，名叫“天街”。

　　天街宽约十丈，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槐树，树荫如盖。槐树后面，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茶肆、绸缎庄、珠宝行、书坊、药铺……应有尽有。

　　每一家店铺都挂着金字招牌，门面装饰得富丽堂皇。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客人，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有素衣简行的穷书生，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偶尔有一队骑兵呼啸而过，甲胄鲜明，气势凛然，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好热闹……”玄璃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新奇。

　　昊羽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东西吸引。天街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宏伟的建筑群。朱红色的高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宫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皇宫。

　　赤血皇朝的权力中心。

　　而在皇宫的左右两侧，各有一片建筑群。左边是整齐的官署，门前立着石狮，挂着匾额；右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隐约可见许多年轻学子进进出出。

　　墨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左边是六部官署，右边就是百川书院。”

　　昊羽心中一动。

　　百川书院。

　　诸子百家合办的最高学府。

　　他此行的明面目标。

　　“先找个地方住下。”他收回目光，“明日再去书院报到。”

　　三人在天街旁寻了一家客栈，名叫“云来居”，三层楼高，门面气派，价格也不便宜。一人一天就要五两银子。

　　昊羽付了钱，要了三间上房。

　　安顿下来后，三人在客栈一楼大堂用饭。大堂里坐满了人，有南来北往的商贾，有进京赶考的士子，也有像他们这样的修行者。人声嘈杂，各种消息在这里交汇。

　　邻桌几个士子正在高谈阔论，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杜侍郎又要升了！”

　　“哪个杜侍郎？”

　　“还能有哪个？礼部的杜明礼杜大人！听说皇上要升他做尚书了！”

　　“啧啧，这位杜大人可是厉害，入朝十五年，年年升官，从知府一路做到侍郎，现在又要做尚书了……”

　　“那是人家有本事。听说他当年在地方上破了一桩大案，揪出了一个妖人团伙，这才得了上面的赏识。”

　　“什么大案？”

　　“好像是……明湖城那边的事。一个姓沈的郎中，用邪术害人，被杜大人明察秋毫，依法处置了。那案子办得漂亮，上面很满意，这才一路提拔……”

　　昊羽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墨怀舟的手，按上了剑柄。

　　玄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明湖城。

　　姓沈的郎中。

　　妖人团伙。

　　依法处置。

　　十五年了。

　　那桩冤案，不仅没有被翻过来，反而成了杜明礼的“政绩”，成了他一路高升的资本。

　　沈济川的血，铺成了他的青云路。

　　而那碗血，到现在还被捧在手里，被无数人当作“功勋”传颂。

　　“别冲动。”昊羽低声说。

　　墨怀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但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寒意。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玄璃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们先吃饭。”昊羽说，“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默默吃饭。

　　周围依旧喧闹，那些士子还在高谈阔论，说着杜侍郎的“政绩”，说着他如何“明察秋毫”，如何“为民除害”。

　　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政绩”，是一个好人的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一个孩子十五年的苦难。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几天前还在他们面前，抱着一条小青蛇，走进了无尽的黑暗。

　　夜渐深。

　　天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商铺也陆续关门。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街头的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昊羽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秦广说的话——“在京都，证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站在你身后。”

　　他身后有谁？

　　墨怀舟，玄璃，还有远在落霞城的苏婉、苏震天，铁岩镇的陆晨，镇海城的李灵珠，甚至还有九幽之地的沈墨言和青青。

　　可这些人，在京都没有官位，没有权势，没有靠山。

　　他们要面对的，是在朝中经营了十五年的礼部侍郎，是儒家、商家、甚至可能还有兵家。

　　他们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必须做。

　　沈墨言等了十五年，等来了一个系统，等来了满手血腥。

　　他不是沈墨言，他不需要等。

　　因为他身后，有那些愿意陪他一起走进黑暗的人。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是墨怀舟。

　　“睡不着？”昊羽问。

　　墨怀舟点头，走到窗前，和他并排站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墨怀舟忽然说：

　　“我明天去墨家总院。”

　　昊羽看向他。

　　“方老给过我一个地址，是墨家在京都的据点。我想去问问，十五年前那桩案子，墨家有没有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杜明礼这些年在朝中做了什么，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把柄。”

　　昊羽心中一动：“你想从官面上动手？”

　　“不止。”墨怀舟摇头，“我想知道，儒家、商家、兵家，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只是杜明礼一个人，那还好办。但如果……”他没有说下去。

　　昊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这桩冤案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杜明礼，还有更大的势力，那他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你去查墨家的记录，”昊羽说，“我和玄璃去百川书院报到。那里有阴阳家的人，有兵家的人，也有儒家的人。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墨怀舟点头：“小心。”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

　　窗外，夜风拂过，天街尽头的皇宫灯火依旧通明。

　　那座城里，住着赤血皇朝最有权势的人。

　　也住着，他们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

　　夜深了。

　　玄璃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镇海城的那夜一样。

　　那一夜，她在海之女神面前，明悟了自己的道——守护之月。

　　为黑暗中的人带来光明，为迷途中的人指引方向。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些在黑暗中的人，真的需要光明吗？

　　沈墨言在黑暗中活了十五年，最后选择了被镇压。

　　他需要的，真的是光明吗？

　　还是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告诉他：你没有错，是这个世界错了。

　　可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谁能说清楚，到底谁对谁错？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墨言最后的样子。

　　他抱着那条小青蛇，走进了不周山的九幽之地。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像是在说：够了，就这样吧。

　　玄璃睁开眼睛，望着月亮。

　　“守护之月……”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渐渐有了光。

　　“守护，不是替别人选择。”

　　“是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吹拂长发。

　　远处，天街尽头，皇宫的灯火依旧通明。

　　但那座城的某个角落，一定还有人在黑暗中挣扎。

　　那些人，需要光。

　　而她，愿意做那道光。

　　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更深了。

　　云来居的三间上房，灯火先后熄灭。

　　这座繁华的皇都，在夜色中沉沉睡去。

　　但这座城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赤血皇都，百川书院，礼部侍郎杜明礼，十五年前的冤案，还有那些站在暗处的势力……。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yxx4if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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