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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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城事了，一行人并未急着上路。

　　墨怀舟说要在城中休整两日，顺便处理一下与秦广交接的事宜。这位老将军在沈墨言走后，主动提出要为当年沈家冤案作证，哪怕牵出背后的大人物也在所不惜。他说这是欠了十五年的债，该还了。

　　昊羽没有拒绝。

　　他们在城中寻了家僻静的客栈住下，各自歇息。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

　　客栈后院。月亮很大，很圆，清清冷冷地挂在空中，洒下一地银辉。

　　墨怀舟独自站在院中，手按剑柄，却没有拔剑。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让他心神不宁的事。

　　“还没睡？”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玄璃。

　　墨怀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玄璃走到他身侧，也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她月华般的发丝上，竟有一种相得益彰的美。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墨怀舟忽然开口：

　　“我在想沈墨言的事。”

　　玄璃点头：“我也是。”

　　“他杀了那么多人，周家满门，钱家满门……不管老幼，一个不留。”墨怀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最后，他却选择了被镇压。”

　　玄璃轻声道：“因为他后悔了。”

　　“后悔？”墨怀舟苦笑，“后悔有用吗？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

　　玄璃沉默。

　　墨怀舟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问题：

　　“你说……如果我们早一点找到他，在他杀人之前找到他，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惨剧？”

　　玄璃一怔。

　　“可我们没有。”墨怀舟继续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杀了周家，杀了钱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复仇，然后……然后在他被系统反噬的时候，救下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算救赎吗？那些死去的人，谁来救赎？”

　　玄璃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良久，她轻声说：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杀了他？”

　　墨怀舟沉默了。

　　“杀了他，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玄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迷茫，“可是不杀他，他手上沾的血，就那么算了？”

　　两人再次沉默。

　　月光洒在院中，清清冷冷的，像是在倾听他们的困惑。

　　“你们在聊什么？”

　　昊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昊羽从廊下走来，手中端着两杯茶。

　　“喝杯茶，暖暖身子。”他把茶递过去，自己也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墨怀舟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昊兄，”他忽然问，“你觉得沈墨言的事，我们做对了吗？”

　　昊羽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指的什么？”

　　“救他。”墨怀舟一字一句，“他杀了那么多人，我们却救了他。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昊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缓缓道：

　　“墨兄，你的‘止戈流’，核心是什么？”

　　墨怀舟一怔，下意识道：“以戈止戈。”

　　“以戈止戈。”昊羽重复了一遍，“戈是凶器，止戈，就是用凶器平息纷争。那么问题来了。当戈指向恶人的时候，那戈，是善还是恶？”

　　墨怀舟愣住了。

　　“如果戈是善的，那用它杀人，就是善事。可杀人的行为，本身是恶的。”昊羽继续说，“如果戈是恶的，那用它来止戈，就是用恶来制止恶，那结果还是恶。”

　　“那……那应该怎么办？”墨怀舟的声音有些涩。

　　昊羽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墨兄，你当初为什么要学‘止戈流’？”

　　墨怀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因为我见过战争。”

　　“很小的时候，我生活的那个村子，被一伙流寇洗劫过。”

　　“他们杀人，放火，抢东西。”

　　“我爹护着我和我娘逃走，被他们一刀砍在背上。”

　　“他没死，但落下了残疾，一辈子干不了重活。”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能在他们作恶之前制止他们，我爹就不会受伤，那些被杀的人就不会死。”

　　“所以我加入了墨家，学了‘止戈流’。”

　　“我想用力量制止作恶，保护弱者。”

　　他抬起头，看着昊羽：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沈墨言复仇，杀的是恶人。可那些恶人家里，也有老弱妇孺，也有无辜的人。”

　　“周富海的孙子，才五岁。他懂什么？他爷爷做过的恶，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被杀了。”

　　“被沈墨言的尸傀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我们在沈墨言复仇之前阻止他，那个孩子就不会死。”

　　“可我们没有。”

　　“我们救了一个杀人犯，却没能救那个孩子。”

　　“那我的‘止戈’，到底止了什么？”

　　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下，墨怀舟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个一向沉稳、内敛的剑客，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昊羽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可反过来呢？

　　“经了他人苦，就能劝他人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墨怀舟此刻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方向。

　　“墨兄，”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止戈’的对象，可能不只是‘作恶的人’？”

　　墨怀舟一怔。

　　“沈墨言杀人，是恶。周富海当年作伪证，也是恶。”昊羽说，“这两个恶，哪个更重？”

　　墨怀舟沉默。

　　“周富海为了一千两银子，害死了一个好人，让一个孩子流落街头十五年。这是恶。”昊羽继续说，“沈墨言为了复仇，杀了周家满门，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也是恶。”

　　“可这两个恶，能比吗？”

　　“周富海作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沈墨言复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五岁的孩子，和他当年被扔在乱葬岗的时候，一样无辜？”

　　他顿了顿，轻声道：

　　“墨兄，你的‘止戈流’，或许不该只用来制止眼前的恶。”

　　“还应该用来……斩断恶的循环。”

　　墨怀舟怔住了。

　　“恶的……循环？”

　　“对。”昊羽点头，“周富海当年作恶，是因为贪。贪念一起，恶就生了。恶生了，就害了沈墨言。沈墨言被害，怨念一起，恶又生了，又害了更多的人。”

　　“这就是恶的循环。”

　　“你杀了我，我杀了你，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你手里拿着戈，能制止一个恶人，却制止不了所有人。”

　　“因为只要贪念还在，怨念还在，恶就会一直生出来。”

　　他看向墨怀舟，目光深邃：

　　“所以，止戈，或许不只是制止恶人。”

　　“更是制止恶念。”

　　墨怀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制止……恶念……”他喃喃重复。

　　然后，他忽然拔剑！

　　剑光一闪，院中一棵枯枝被齐根削断，断口平整如镜。

　　“我明白了。”他收剑归鞘，声音沉稳了许多，“恶就像这枯枝，砍掉一枝，还会有新的长出来。只有把根刨了，才能真正止住。”

　　他看向昊羽，目光中满是感激：

　　“昊兄，多谢。”

　　昊羽笑着摇头：“是你自己想通的。”

　　墨怀舟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杜明礼呢？”

　　昊羽一怔。

　　“杜明礼，当年主审沈家冤案的知府，如今是京都礼部侍郎。”墨怀舟的声音沉下来，“他也是恶的源头之一。沈墨言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我们怎么办？”

　　“杀了他？可他现在是朝廷命官，杀他就是与朝廷为敌。”

　　“不杀他？可他作恶多年，害了多少人，却还升官发财，逍遥自在。”

　　“那我们的‘止戈’，到底该不该止他？”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玄璃忽然开口：

　　“我来说吧。”

　　两人看向她。

　　月光下，玄璃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玄璃’吗？”

　　两人一怔。

　　“影月阁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她轻声说，“玄璃，是我自己取的。”

　　“玄，是玄妙的玄，也是……悬在头顶的玄。”

　　“璃，是琉璃的璃，清澈透明，不染尘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希望自己能像琉璃一样，看得清世间万物，不被蒙蔽。”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初在影月阁的时候，我以为月神是善良的，是给人间带来光明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荒妖的伪装。”

　　“我以为我是在传播信仰，是在拯救世人。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在帮荒妖收集祭品。”

　　“我以为我是神启者，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一个容器。”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所以我不再相信神了。”

　　“我只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看向昊羽和墨怀舟：

　　“杜明礼是什么人？”

　　“他是儒家弟子，是朝廷命官，是礼部侍郎。”

　　“但他也是害死沈济川的凶手之一。”

　　“他当年明知道那是冤案，却还是判了。为什么？”

　　“因为升官。”

　　“他判了那个案子，讨好了上面的人，所以才能一路升到礼部侍郎。”

　　“他踩着沈济川的血，爬上了高位。”

　　“这种人，该不该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让这种人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还会有更多的‘沈济川’被害，更多的‘沈墨言’被逼成怪物。”

　　她看向墨怀舟：

　　“墨公子，你的‘止戈’，不该只制止眼前的恶，还要斩断恶的循环。”

　　“杜明礼，就是恶的源头之一。”

　　“斩断他，或许不能让所有恶都消失，但至少……不会再让他害更多的人。”

　　墨怀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可他是朝廷命官。杀他，就是与朝廷为敌。儒家、商家、甚至兵家，都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玄璃看着他，目光坦然：

　　“那就与朝廷为敌。”

　　墨怀舟一怔。

　　“沈墨言被逼成怪物的时候，朝廷在哪？”玄璃的声音依旧平静，“儒家、商家、兵家，哪一个伸出了手？”

　　“秦广愧疚了十五年，可他当年也没有伸出手。”

　　“因为伸出手，就会得罪人，就会丢官，就会死。”

　　“所以他们都缩回去了。”

　　“然后呢？沈墨言变成了怪物，杀了多少人？”

　　她看着墨怀舟，一字一句：

　　“墨公子，如果我们今天也缩回去，明天会不会有第二个沈墨言？后天会不会有第三个？”

　　“等他们变成怪物，杀了更多的人，我们再来‘止戈’，还来得及吗？”

　　墨怀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玄璃姑娘，你说得对。”

　　他握紧剑柄，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京都的方向。

　　“止戈，不能只止眼前的戈。”

　　“要止，就止源头。”

　　昊羽看着他，又看看玄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是神启者，被荒妖支配了半生；一个是墨家弟子，以守护苍生为己任。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或许还不完善，或许还会有困惑。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既然决定了，”他站起身，望向北方，“那我们就去京都。”

　　“去会会那位杜侍郎。”

　　“去问问儒家、商家、兵家——”

　　“十五年前那桩冤案，到底是谁的错。”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像是为他们照亮前路。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回房。

　　这一夜，他们没有找到答案。

　　但他们找到了方向。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HKo7Yu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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