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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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清河城的时候，天又阴了。

　　厚重的乌云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刚刚露出不久的太阳。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灰暗，连鸟雀都躲进了巢里，不敢出声。

　　但沈墨言的心情，却是这些年来最好的。

　　他走在队伍中间，青青依旧握着他的手。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光芒又淡了几分，隐隐约约，竟能看出几分原本的颜色。那是他原本的眼睛，干净，明亮，像是山里的星星。

　　“你笑什么？”青青偏头看他。

　　沈墨言愣了一下：“我笑了吗？”

　　“笑了。”青青点头，嘴角也弯起一个弧度，“笑得很傻。”

　　沈墨言没有反驳。

　　他确实想笑。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压在胸口十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已经够了。

　　昊羽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眼中带着欣慰。

　　墨怀舟依旧沉默寡言，但周身剑意柔和，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

　　玄璃偶尔和青青说几句话，两个同样经历过“被控制”的女子，竟有几分惺惺相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毫无征兆。

　　沈墨言的脚步突然停住。

　　青青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沈墨言？”她转头看他。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墨言的眼睛，那双刚刚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睛，此刻正被一种诡异的颜色吞噬。

　　幽绿，深不见底的幽绿，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而且，那绿色正在向外蔓延。从眼眶，到额头，到脸颊，到脖颈……

　　一条条诡异的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蠕动。

　　“不……”沈墨言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它在……”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息阴冷、污秽，带着无尽的怨念与恶意，席卷四方！官道两旁的草木瞬间枯萎，地面的石头裂开细密的纹路，就连天空的乌云都被这气息冲得翻涌不止！

　　昊羽脸色骤变，混沌苦海瞬间沸腾！

　　墨怀舟剑意出鞘，止戈剑横于身前！

　　玄璃幽月魂丝暴涨，护住周身！

　　青青更是死死握住沈墨言的手，任凭那股力量冲击自己的妖力，不肯放开！

　　“沈墨言！你醒醒！”她大喊。

　　沈墨言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挣扎。

　　“它……它醒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系统……它在吞噬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僵直。

　　然后，一团浓稠的、墨绿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缓缓涌出。

　　那光芒在他身前凝聚，扭曲，变形……

　　最后，化作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那双幽绿如鬼火的眼睛，和周身缭绕的怨念气息，简直就像是画里的得道仙人。

　　他负手而立，俯视着在场所有人，嘴角弯起一个慈祥的笑容。

　　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寒。

　　“诸位，”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贫道左道，有礼了。”

　　昊羽盯着他，混沌苦海翻涌不止：“你是谁？”

　　“贫道？”老者轻轻一笑，“贫道是这小友的……恩人。”

　　他伸手指向沈墨言。沈墨言此刻已经瘫软在地，被青青死死抱在怀里，浑身颤抖，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十五年前，他在那个地牢里等死，是贫道给了他力量。”

　　“让他活下来，让他能报仇。”

　　“贫道对他，恩重如山。”

　　“可是……”他的笑容渐渐扭曲，“这小子，居然想背叛贫道。”

　　他低下头，看着沈墨言，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却让人毛骨悚然：

　　“小友，贫道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跑呢？”

　　沈墨言抬起头，盯着他，咬牙道：

　　“你……你不是恩人……你是……魔鬼……”

　　“魔鬼？”左道仙人笑了，“贫道是仙，是帮你实现愿望的仙。你要力量，贫道给你力量；你要报仇，贫道让你报仇。贫道有什么错？”

　　他张开双臂，周身那墨绿的光芒越发浓郁：

　　“这些凡人，有几个对你好的？他们不是害你，就是躲你。只有贫道，一直在你身边。”

　　“他们现在假惺惺地对你好，不过是想利用你。”

　　“只有贫道，是真心对你好。”

　　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蛊惑之力，沈墨言眼中的清明，又暗淡了几分。

　　“不……不对……”他挣扎着，“你不是真心……你只是想……占据我……”

　　“占据？”左道仙人笑了，“小友，你说错了。贫道不是要占据你，贫道是要与你合一。”

　　“你我合一，才是真正的圆满。”

　　“到时候，你想杀谁就杀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天下，没有人能拦你。”

　　他伸出手，向沈墨言的额头按去。

　　“来吧，小友，让贫道帮你，彻底解脱！”

　　“住手！”

　　青青猛然抬头，那双青碧色的竖瞳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一掌拍出，妖力如潮水般汹涌，轰向左道仙人！

　　左道仙人轻轻一挥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妖力，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蛇妖，”他笑眯眯地说，“你等了他一千年，不容易。贫道不杀你。但你若再阻拦，就别怪贫道不客气了。”

　　青青挡在沈墨言身前，一字一句道：

　　“你休想碰他。”

　　左道仙人叹了口气：“痴儿，痴儿。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你是在害他。他与我合一，才是真正的圆满。你这样护着他，只会让他痛苦。”

　　他抬起手，一道墨绿光芒激射而出！

　　青青咬牙硬接，妖力全开，却被那道光芒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青青！”沈墨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左道仙人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

　　“小友，别急。”左道仙人慈祥地说，“等贫道收拾了这些碍事的家伙，就带你走。”

　　他转向昊羽三人，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们几个，倒是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昊羽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混沌苦海……不周山……还有那个东西……”

　　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太昊的传人。”

　　“难怪那小子会被你影响。”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昊羽面前，伸手向他的胸口抓去！

　　“让贫道看看，太昊留给你的，还有什么？”

　　昊羽瞳孔骤缩，混沌苦海轰然爆发！

　　但左道仙人的手，竟然穿透了那层混沌气息，直直向他的心口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从侧面斩来！

　　止戈剑！

　　墨怀舟剑意全开，那一剑带着他毕生领悟的“以戈止戈”，斩向左道仙人的手臂！

　　左道仙人眉头微皱，缩回手，屈指一弹。

　　铛——

　　止戈剑被弹开，墨怀舟连退数步，虎口震裂！

　　与此同时，玄璃的幽月魂丝已经缠上了左道仙人的脚踝，太阴之力疯狂侵蚀！

　　左道仙人低头看了一眼，轻轻一跺脚。

　　幽月魂丝寸寸断裂，玄璃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差距太大了。

　　这左道仙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存在！

　　昊羽咬牙，心念电转。

　　道韵之书！

　　他意识沉入书中，所有积累的道韵、功德、天命碎片，在这一刻全部燃烧！

　　书页疯狂翻动，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左道仙人！

　　“哦？”左道仙人看着那层金色屏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有趣的东西。不过……太弱了。”

　　他抬手，轻轻一按。

　　金色屏障剧烈颤抖，裂纹密布！

　　昊羽额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维持！

　　还不够！

　　还差什么？他猛然想起胸口那枚玉佩。

　　昊字玉佩。

　　那是他从婴儿时就带在身边的，是青帝和杨戩留给他的，是……太昊的遗物！

　　他一把扯出玉佩，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玉佩光芒大放！

　　那是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古朴，苍茫，带着开天辟地般的霸道意志！

　　光芒与道韵之书的金光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左道仙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太昊……”他喃喃道，“那个疯子……死了还不安生……”

　　他双手结印，墨绿光芒暴涨，与那道光柱轰然对撞！

　　轰隆隆——

　　天地变色，风云激荡！

　　整个清河城都能感受到这股震动，无数人惊恐地望向天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光柱与墨绿光芒僵持着，互不相让。

　　但昊羽知道，这坚持不了多久。

　　玉佩的力量是有限的，道韵之书的积累也是有限的。

　　一旦耗尽，他们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他苦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龙吟。

　　混沌阴阳龙！

　　那条尺许长的小龙，从苦海中一跃而出，化作一道银赤相间的流光，冲出昊羽的身体！

　　它盘旋在空中，左眼银白，右眼赤金，对着左道仙人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带着阴阳相生的本源之力，竟然让左道仙人的墨绿光芒微微一滞！

　　“小龙？”左道仙人冷笑，“刚出生的崽子，也敢在贫道面前放肆？”

　　他抬手，一道墨绿光芒轰向小龙！

　　小龙灵巧地一闪，张口喷出一道银赤交织的光柱！

　　那光柱虽弱，却蕴含着混沌阴阳的本源，竟然将那道墨绿光芒击穿了一个洞！

　　左道仙人眉头一皱，正要再加一把力。

　　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墨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浑身被墨绿纹路覆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幽绿色，但瞳孔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着左道仙人，一字一句道：

　　“你……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左道仙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小友，你知不知道，贫道走了，你会怎么样？”

　　“没有贫道的力量，你连一刻都撑不住。”

　　“你会死。”

　　沈墨言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无比坦然：

　　“死就死。”

　　“总比……变成你强。”

　　左道仙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五指虚握。沈墨言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些墨绿纹路疯狂蠕动，像是要将他彻底吞噬！

　　“沈墨言！”青青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青青……”沈墨言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正在消失，“对不……起……”

　　“不！”青青泪流满面，死死抓住他的手，“你说过，不管你去哪，我都陪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沈墨言看着她，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下辈子……我……还做……小药童……”

　　“不！我不要下辈子！”青青疯了一样，妖力全开，死死抵住那股吞噬之力，“我就要这辈子！我就要现在的你！”

　　她抬起头，看向昊羽。

　　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昊公子……求你……救他……”

　　昊羽看着她，心中剧痛。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左道仙人的力量太强，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海之女神。

　　那个沉睡在不周山中的残魂。

　　【小家伙，那个妖女……要把自己的修为献出来。】

　　昊羽一愣。

　　【如果她献出千年修为，可以暂时压制那个邪物。但代价是……她会变回原形。】

　　昊羽脸色一变：“你是说……”

　　【要不要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昊羽看向青青，看着她绝望的眼神，看着那个正在被吞噬的沈墨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

　　但青青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昊公子，你有办法，对不对？”她死死盯着他，“求你告诉我，什么办法都行！”

　　昊羽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你可以献出修为。”

　　“千年修为，可以暂时压制他。”

　　“但你会……变回原形。”

　　“变回那条小青蛇。”

　　青青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这具修炼了千年才得来的人形身体。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变回蛇就变回蛇。”

　　她松开沈墨言的手，站起身，面向左道仙人。

　　“一千年了。”

　　“我修炼一千年，就是为了找到他。”

　　“现在找到了，这身修为，还有什么用？”

　　她张开双臂，妖力开始燃烧。

　　那是一种绚烂的光芒，青碧色的，像是春天的新芽，又像是湖面的波光。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青青！不要！”沈墨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那股力量死死按住。

　　青青回过头，看着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小药童，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你把干粮掰碎了喂我。”

　　“你说，‘吃吧，吃了就好了’。”

　　“现在，换我喂你了。”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吃了就好了。”

　　“等我。”

　　光芒轰然炸开！

　　千年修为，在这一刻尽数燃烧！

　　化作一道青碧色的光柱，直冲左道仙人！

　　左道仙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惊恐：

　　“疯女人！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青青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化。

　　人形褪去，现出原形，一条小小的青蛇。

　　只有手指粗细，一尺来长，通体青碧，眼睛也是青碧色的，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她从空中落下，落在沈墨言怀里。

　　小小的蛇头抬起，看着他，轻轻吐了吐信子。

　　像是在说：我还在。

　　沈墨言抱着她，浑身颤抖。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

　　左道仙人的身影，在青碧光柱的冲击下，开始变得透明。

　　但他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你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我？！我是道！是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你们这些蝼蚁——”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响起：

　　“还有我。”

　　沈墨言抬起头，看着昊羽。

　　“昊公子……你……”

　　昊羽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愿意……被镇压吗？”

　　沈墨言一愣。

　　昊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的苦海里，有一座不周山。”

　　“它可以镇压一切邪祟。”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和那个系统，一起镇压进去。”

　　沈墨言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青蛇。

　　小青蛇抬起头，看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像是在说：你去哪，我去哪。

　　沈墨言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有从未有过的平静。

　　“好。”

　　他抱着小青蛇，一步一步走向昊羽。

　　左道仙人意识到了什么，疯狂挣扎：

　　“不！你不能！小友！贫道对你有恩！你不能——”

　　沈墨言没有理他。

　　他走到昊羽面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昊公子，谢谢你。”

　　然后，闭上了眼睛。

　　昊羽深吸一口气，混沌苦海轰然洞开！

　　不周山的光芒，从苦海中涌出，笼罩住沈墨言！

　　左道仙人的惨叫声响彻天地：

　　“不——！”

　　光芒一闪。

　　沈墨言消失了。

　　左道仙人消失了。

　　只剩下那条小青蛇，被一道柔和的光芒托着，轻轻飘在空中。

　　她低下头，看着下方那片混沌的苦海。

　　那里，不周山巍然矗立。

　　而在不周山的最深处，山腹之下，一片新的空间正在成形。

　　那是九幽之地。

　　专门为镇压那个系统而开辟的囚笼。

　　沈墨言，就在那里。

　　小青蛇抬起头，看了昊羽一眼。

　　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然后，她化作一道流光，冲入苦海，冲入不周山，冲入那片新生的九幽之地。

　　去找他了。

　　永远陪着他。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墨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虚空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幽暗。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怀里，有一条小青蛇。

　　她蜷缩在他胸口，小小的蛇头埋在他的掌心里，睡得正香。

　　沈墨言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傻瓜。”

　　他轻声说。

　　小青蛇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她轻轻吐了吐信子，又埋下头，继续睡。

　　沈墨言把她护在怀里，抬头望向这片黑暗。

　　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巍峨的山影。

　　那是不周山。

　　镇压着一切邪祟，也守护着一切善良。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她在。

　　就够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轻轻响起：

　　“青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药童，在山里救了一条小青蛇……”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qJ6LzA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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