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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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深。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像是老天爷也闭上了眼睛。

　　沈墨言独自走在城外的荒径上，身后跟着五具尸傀。他把那具新炼化的钱万贯也收进了尸囊，只带了五具出来。六具太多，五具刚好。

　　他的目标，是城北三里外的乱葬岗。

　　那里埋着很多无人认领的尸体，也埋着他的父母。

　　十五年了。

　　他从来没有去祭拜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去了之后，会崩溃。

　　但现在，他要去。

　　因为接下来，他要去京都，去清河城，去杀更多的人。

　　在那之前，他想去看看他们。

　　最后一次。

　　乱葬岗，荒草萋萋，枯骨累累。

　　这里是明湖城最阴森的地方，白天都没人敢来，更别说深夜。偶尔有几只野狗在坟堆间穿梭，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分不清是狗是狼。

　　沈墨言站在乱葬岗边缘，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包，目光平静如水。

　　他不知道父母的坟具体在哪里。

　　当年那些人把他娘的尸体扔上破车，拖到这里，随便挖个坑就埋了。没有碑，没有记号，连大概的位置都没有。

　　他爹的头，据说被刽子手踢到一边，后来和身体一起扔到这里，同样没有碑。

　　十五年过去了，谁知道哪个坟包是他们的？

　　但他还是来了。

　　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寒意。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长大了。

　　我活下来了。

　　那些害你们的人，我会一个一个送下去陪你们。

　　周家灭了，钱家也灭了。

　　下一个，是杜明礼，是秦广，还有那些小角色……

　　一个都不会少。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五具尸傀静静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是五尊石像。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沈墨言。”

　　沈墨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转过身。

　　月光，不，没有月亮。但不知何时，几盏纸灯笼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

　　光晕中，站着三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气息内敛，眼神深邃如渊。

　　一个月华般发丝的女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太阴之力。

　　一个背负长剑的男子，剑意含而不露，却让人不敢直视。

　　昊羽、玄璃、墨怀舟。

　　沈墨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果然来了。”

　　昊羽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沈墨言。

　　消瘦，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幽绿幽绿的，像是两团鬼火。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还有一丝……很深的疲惫。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昊羽问。

　　沈墨言点点头：“你们能找到安魂斋，能查到周家、钱家，能查到十五年前的事……当然也能猜到我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但我没想到，你们会在这里等我。”

　　玄璃轻声道：“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我知道。”沈墨言点头，“你们要是来抓我，早就动手了。”

　　他歪着头，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劝我回头？还是……杀我？”

　　墨怀舟沉声道：“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回头。”

　　沈墨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出声来。

　　“回头？”他重复道，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好久，他才直起身，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知道回头是什么意思吗？”

　　“回头，就是忘掉我爹被砍头的样子。”

　　“回头，就是忘掉我娘撞死的血。”

　　“回头，就是忘掉那些年我跟狗抢食的日子。”

　　“回头，就是忘掉那个放狗咬我的周家。”

　　“回头，就是忘掉那个给我一千两银子买我爹命的钱万贯。”

　　“回头，就是忘掉那二十大板，忘掉那个地牢，忘掉那些让我等死的人。”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东西，都刻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回头？！”

　　乱葬岗上一片寂静。

　　夜风呼啸，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五具尸傀齐刷刷地抬起头，幽绿的眼睛盯着昊羽三人，随时准备扑上去。

　　昊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等沈墨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我没让你忘记。”

　　沈墨言一愣。

　　昊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除了杀人，还有别的路。”

　　“别的路？”沈墨言冷笑，“什么路？去官府自首？告诉他们我是被冤枉的，让他们给我翻案？然后呢？那些害我的人，会得到什么惩罚？罚酒三杯？还是升官发财？”

　　他指着远处明湖城的方向：

　　“杜明礼，现在是礼部侍郎，在京都当大官。”

　　“秦广，现在是东境驻军副统领，在清河城吃香的喝辣的。”

　　“那些当年参与的小角色，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还在作威作福。”

　　“而我呢？”

　　“我爹砍头，我娘撞死，我流落街头，我在地牢里等死。”

　　“这就是你说的‘别的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五具尸傀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波动，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墨怀舟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玄璃的幽月魂丝无声探出，环绕周身。

　　但昊羽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沈墨言，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这个世界，确实欠你的。”

　　沈墨言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说。

　　昊羽继续说：“十五年前那桩冤案，儒家、商家、兵家……他们都参与了。他们一起，把你逼成了今天这样。”

　　“我没有资格劝你原谅他们。”

　　“因为如果是我的父母被害，我可能做得比你更绝。”

　　沈墨言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波动。

　　那是……疑惑。

　　“那你……”他哑着嗓子问，“你来干什么？”

　　昊羽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来，是因为有人……在等你。”

　　沈墨言浑身一震。

　　“那条蛇。”昊羽直视着他的眼睛，“湖里那条青蛇。”

　　“她等了你一千年。”

　　“你知道一千年是什么概念吗？”

　　“十辈子。”

　　“她修炼了十辈子，就为了找到你的转世，还你当年那一饭之恩，那一命之情。”

　　沈墨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依旧幽绿幽绿的，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一丝涟漪。

　　“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还好吗？”

　　“不好。”昊羽摇头，“她感知到你在杀人，感知到你身上的污浊气息，但她还是在等。等你去找她。”

　　沈墨言沉默。

　　很久的沉默。

　　夜风呼啸，荒草摇曳，远处传来野狗的呜咽声。

　　良久，他轻声说：

　　“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是那个人了。”

　　那双曾经掰碎干粮喂给小青蛇的手，如今沾满了血。

　　“那个小药童，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地牢里。”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怪物。”

　　他抬起头，看着昊羽，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

　　那是……痛苦。

　　“你说得对，我恨这个世界。”

　　“但我更恨的是——”

　　“我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富海为了一千两银子，害死我爹。”

　　“我呢？我为了力量，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那个缝衣女，她有什么错？”

　　“她被人害死，死了还要被我炼成尸傀。”

　　“我和周富海，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五具尸傀依旧静静站着，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的光芒微微闪烁。

　　昊羽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有区别。”

　　沈墨言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会痛。”昊羽说，“你还会觉得自己错了。”

　　“一个真正的怪物，不会痛，不会觉得自己错。”

　　“你还会痛，就说明……那个小药童，还在。”

　　沈墨言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忽然，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但昊羽知道，他在哭。

　　夜风呼啸，荒草摇曳。

　　五具尸傀依旧静静站着，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的光芒微微闪烁。

　　远处，明湖城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烁。那是钱家还在燃烧的废墟。

　　玄璃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削身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想起自己曾经被月神支配的日子。

　　她也曾经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是昊羽，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墨怀舟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他想起自己的“止戈流”——以戈止戈，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让人放下屠刀。

　　良久，沈墨言站起身。

　　他的眼睛还是幽绿的，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昊羽，哑声道：

　　“你……能让我见见她吗？”

　　昊羽看着他，缓缓点头。

　　“她在等你。”

　　沈墨言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向湖边走去。

　　五具尸傀静静地跟着他，步伐整齐，像是忠诚的护卫。

　　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昊羽。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去见她之后，还是放不下那些仇，怎么办？”

　　昊羽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再说。”

　　“我不会逼你放下。”

　　“但我会告诉你，杀人，不是唯一的办法。”

　　沈墨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很轻，很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诡异。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五具尸傀跟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昊羽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玄璃轻声道：“他会去吗？”

　　“会。”昊羽点头。

　　墨怀舟沉声道：“那条青蛇……能让他回头吗？”

　　昊羽望着远处的黑暗，缓缓道：

　　“不知道。”

　　“但至少……”

　　“他愿意去了。”

　　夜风呼啸，乱葬岗上一片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湖水的涛声。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DV6Ibb5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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