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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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很浓。浓得像一堵墙，把整个湖心岛与外界隔绝开来。

　　沈墨言独自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五具尸傀被他留在岛外。不是不想带，而是那雾气似乎有灵性，轻轻一推，就把它们推了回去。

　　她不想让它们进来。

　　沈墨言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雾中。

　　雾气很凉，凉得刺骨。但更凉的是他的内心——那颗已经麻木了太久的心，此刻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跳动着。

　　快一点，慢一点，快一点，慢一点。

　　像是不知该怎么跳了。

　　走了不知多久，雾气忽然散开。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湖湾，水面上飘着几朵睡莲，月光不知何时，月亮竟然出来了——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水中央，立着一个女子。

　　一袭青衣，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清冷的面容美得不似凡人。她站在那里，脚下踩着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沈墨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他前世救过的小青蛇——如今已经化形成人的大妖。

　　她的眼睛，是青碧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来了。”

　　沈墨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青衣女子她叫青青，这是千年前那个小药童给她取的名字。从水面上缓缓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在一步之外。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双幽绿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看着那具被怨念和杀意浸透的身体。

　　这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那个人，眼睛很亮，像是山里的星星。

　　这个人，眼睛幽绿幽绿的，像是两团鬼火。

　　但气息……确实是那个气息。

　　她找了千年的那个气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找了你很久”，想说“我终于等到你了”，想说“你还记得我吗”，想说……

　　但最后，她只说出来一句：

　　“你……受苦了。”

　　沈墨言看着她。

　　看着那双青碧色的竖瞳，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看着那具等待了千年的身体。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青青的心猛地一沉。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温暖，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受苦？”他轻声重复，然后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什么是受苦。”

　　青青愣住了。

　　沈墨言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是……怨。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青青的心里。

　　“我爹被人砍头，我娘撞死在法场，那年我十二岁。”

　　“我流落街头，跟狗抢食，被人放狗咬，被人当小叫花子打。”

　　“我睡过桥洞，翻过垃圾堆，吃过别人扔掉的馊饭。”

　　“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容身的地方，在棺材铺当学徒。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终于让我活下去了。”

　　“然后瘟疫来了。我留在贫民窟，给人看病，救了几十条人命。”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然后有人举报我是妖人余孽，把我抓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扔在地牢里等死。”

　　“你知道等死是什么感觉吗？”

　　“发着高烧，浑身是伤，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老鼠在耳边吱吱叫，不知道下一口气还能不能喘上来。”

　　“我等了三天。”

　　“三天，没有人来。”

　　青青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墨言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怨意越来越浓。

　　“你在哪？”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

　　“你在湖里等我，等了一千年。可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按在地上打板子的时候，你在哪？”

　　“我发着高烧等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从地牢里拖出来，像扔死狗一样扔在乱葬岗的时候，你在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来？！”

　　青青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击中。

　　她的嘴唇颤抖着，那双青碧色的竖瞳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我……我……”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我找遍了那座山，找遍了附近的城镇……”

　　“我以为你转世了，我以为你会投胎到别的地方……”

　　“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等我感知到你的气息，已经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墨言看着她，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的怨，还在。

　　但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除了泪水，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绝望。

　　比他在地牢里等死时的那种绝望，还要深。

　　她真的找了很久。

　　她真的不知道。

　　她……也等了很久。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找了我多久？”

　　青青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我找遍了整个东境，找遍了你可能转世的每一个地方。”

　　“我守在这片湖里，就是因为……我感知到你的气息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我等啊等，等啊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等到我以为自己感知错了，等到我以为你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后，你终于出现了。”

　　她看着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我知道我来晚了。”

　　“我知道你受苦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但我……”

　　“我真的找了很久。”

　　“真的……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沈墨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个等了他一千年的女子。

　　看着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他的怨，还在。

　　但他忽然发现，那些怨，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来。

　　她是找不到。

　　她也等了很久。

　　也等得很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叹息。

　　“你……别哭了。”

　　青青抬起头，看着他。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怨意还在，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心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他。

　　虽然他来晚了。

　　虽然她自己也来晚了。

　　但……他来了。

　　沈墨言看着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等我？”

　　青青一愣。

　　“你修炼了一千年，化形成人，成了大妖。”他轻声说，“你本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为什么要等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青青看着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因为……”她轻声说，“你是我记忆里，唯一的光。”

　　沈墨言怔住了。

　　“我被追杀的时候，是你救了我。”

　　“我快死的时候，是你把干粮掰碎了喂我。”

　　“你明明自己都吃不饱，却把仅有的一块干粮给了我。”

　　“你明明自己都活得那么艰难，却还在照顾我。”

　　她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嘴角却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一千年里，我遇到过很多危险，经历过很多痛苦。但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

　　“想起你的手，掰开那块干粮。”

　　“想起你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

　　“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吃吧，吃了就好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就靠这点光，我撑了一千年。”

　　沈墨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想起那个小药童。

　　那个眼睛很亮、心很干净的小药童。

　　那个他会把仅有的一块干粮掰碎了喂给受伤小蛇的小药童。

　　那个……早就死了的小药童。

　　他忽然问：

　　“如果我回不去了呢？”

　　青青看着他，轻声道：

　　“那你就不用回去。”

　　“你就在这里。”

　　“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你想报仇，我帮你报。”

　　“你想……变成什么样，我陪你。”

　　沈墨言怔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青青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身上这玩意儿是什么吗？”

　　青青看着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

　　“我知道。”

　　“但你……还是你。”

　　沈墨言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千年前，那个小药童眼睛里也有的东西。

　　干净。

　　不是那种不经世事的干净。

　　而是……看透了一切，却依然选择相信的干净。

　　他忽然想起昊羽说的话：

　　“你还会痛，就说明……那个小药童，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沾满了血的手。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还能回去吗？”

　　青青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会陪你。”

　　“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是谁。”

　　“我都陪你。”

　　沈墨言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那么清冷，那么温柔。

　　他忽然觉得，那颗麻木了太久的心，好像……又跳了一下。

　　湖面波光粼粼，睡莲静静开放。

　　远处，明湖城的灯火若隐若现。

　　那三个在乱葬岗等他的人，还在等着。

　　而他，站在这里，握着一个等了他一千年的女子的手。

　　他轻声说：

　　“我叫沈墨言。”

　　青青愣了一下。

　　“我知道。”

　　“不，”他摇了摇头，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光，“我是说，这是我的名字。”

　　“前世那个小药童，没有名字。”

　　“这一世，我有名字了。”

　　“沈墨言。”

　　青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她一千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沈墨言。”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很好听的名字。”

　　沈墨言看着她，嘴角也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很淡。

　　但那是真正的笑。

　　月光洒在湖面上，洒在两人身上。

　　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3nYnqR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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