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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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明湖城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雾气早已散尽，露出了湖心岛的真容。不过是一座寻常的小岛，几株老柳，几块青石，与普通湖岛无异。

　　但沈墨言知道，那个岛上，有一个等了他一千年的女子，如今正与他同行。

　　青青换了一身寻常的布衣，将那一身妖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清秀女子。她走在沈墨言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千年未散的温柔。

　　沈墨言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面容依旧消瘦，眼窝依旧深陷。但他的眼睛里，那幽绿的光芒似乎淡了一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昊羽注意到了。

　　“感觉怎么样？”昊羽走在他旁边，轻声问。

　　沈墨言沉默片刻，缓缓道：“很奇怪。”

　　“什么奇怪？”

　　“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走路了。”他看着前方，目光有些恍惚，“这些年，陪我走路的，都是那些……”

　　他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那些尸傀。

　　青青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墨言没有挣开。

　　一行五人，沿着官道向北，向清河城进发。

　　清河城距离明湖城约两百余里，是东境重要的军事重镇。城外驻扎着三千兵马，统帅正是东境驻军副统领秦广。

　　秦广今年五十八岁，须发已半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是兵家出身，十八岁从军，四十年来历经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无数，换来了今日的地位。

　　但他并不快乐。

　　每天夜里，他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少年，站在法场外面，看着自己的父亲被砍头。那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像是在拼命记住什么。

　　然后那少年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他。那个穿着甲胄、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年轻校尉。

　　那眼神，秦广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恨。

　　只是……不解。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出手？

　　秦广每次都从这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知道那个少年是谁。

　　沈济川的儿子，沈墨言。

　　十五年了。

　　那个少年，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欠那个少年一个交代。

　　昊羽一行人抵达清河城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们没有隐藏行踪，直接递上名帖，求见副统领秦广。

　　名帖是墨家开的，上面有墨家的印信。秦广见了，不敢怠慢，立刻请他们入府。

　　但当沈墨言踏入会客厅的那一刻，秦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虽然长大了，虽然瘦得脱了相，虽然眼睛里多了幽绿的光芒。但那眼神，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不解的眼神。

　　沈墨言站在厅中央，看着他。

　　青青站在他身侧，目光清冷。

　　昊羽三人立于一旁，静静旁观。

　　良久，沈墨言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秦将军，好久不见。”

　　秦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墨言看着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片平静。

　　“你不问问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秦广深吸一口气，终于发出声音：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秦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沈墨言微微一怔。

　　秦广看着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爹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沈墨言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墨言也愣住了。

　　秦广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但头却深深地低了下去。

　　“沈公子，当年的事，是秦某对不住你。”

　　“你要杀要剐，秦某绝无二话。”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秦某不是不想出手。”

　　“是不能。”

　　十五年前秦广那时三十三岁，刚调任明湖城校尉不到一年。

　　他是个孤儿，从小被兵家收养，一身本事都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他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只知道兵家的职责守城防，护地方，不让百姓受伤害。

　　所以当沈家那桩案子闹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有问题。

　　那些尸体，埋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故意摆好的。

　　那个证人周富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分明是在背书。

　　但秦广还没来得及细查，就被人叫去了知府衙门。

　　叫他的人，是知府杜明礼。

　　“秦校尉，沈家那案子，你听说了吧？”杜明礼笑眯眯地问。

　　秦广点头：“听说了。下官觉得……”

　　“你觉得？”杜明礼打断他，依旧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秦校尉，你是兵家的人，职责是守城防。这种地方政务，不是你该插手的。”

　　秦广皱眉：“可是那案子分明……”

　　“分明什么？”杜明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秦校尉，你还年轻，不知道这官场的深浅。那沈济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案子，已经定了。”

　　秦广脸色一变：“定了？可是还没审……”

　　“审？”杜明礼笑了，“审什么审？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审的？”

　　他顿了顿，凑到秦广耳边，轻声道：

　　“秦校尉，你是个孤儿，能在兵家混到今天不容易。你上面没有人，下面没有根基，全靠自己拼命。这种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我提醒你一句：这案子，你别碰。碰了，你担不起。”

　　秦广沉默了。

　　他知道杜明礼说的是实话。

　　他是孤儿，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如果得罪了那些大人物，他这身军装，随时可能被扒掉。

　　但他还是不甘心。

　　“那些尸体……”他试图最后挣扎。

　　“那些尸体怎么了？”杜明礼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秦校尉，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不要……说出来听听？”

　　秦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些尸体，那些证人，那些证据——

　　都是安排好的。

　　而他，如果再多说一句，下一个被“安排”的，就是他自己。

　　他闭上了嘴。

　　那之后，他再没有过问过沈家的案子。

　　沈济川被判斩立决那天，他被派去“维持秩序”。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郎中跪在法场上，看着那柄大刀落下，看着那颗人头滚落在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穿着破烂衣裳、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少年。

　　那少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出手？

　　秦广无法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夜的酒，吐得一塌糊涂。

　　后来，他听说沈济川的妻子撞死在法场外，那个少年不知所踪。

　　他想过去找那个少年，想把他带回来，想……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无根无基的小校尉，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

　　有些事，不是不想做。

　　是不能做。

　　做了，自己会死，那个孩子也救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秦广跪在地上，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额头已经抵在地上。

　　“沈公子，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借口。”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但这就是事实。”

　　“我秦广，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我……对不起。”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

　　沈墨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广。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青青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良久，沈墨言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秦广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流落街头，跟狗抢食，被人放狗咬，被人当小叫花子打。”

　　“我睡桥洞，翻垃圾，吃馊饭。”

　　“后来我在棺材铺当学徒，好不容易活下来了。”

　　“然后瘟疫来了，我留在贫民窟给人看病，救了几十条人命。”

　　“然后被人举报，抓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扔在地牢里等死。”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等了三天。”

　　“三天，没有人来。”

　　“我以为我要死了。”

　　“然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他顿了顿，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曾经沾满血的手。

　　“它给了我力量。”

　　“让我能活下去，能报仇。”

　　“但也让我……变成了怪物。”

　　他看着秦广，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吗？我杀周富海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求我，说‘我错了，饶了我吧’。”

　　“我杀钱万贯的时候，他哭着说愿意给我钱，多少都行。”

　　“我杀那些人的时候，他们都在求饶。”

　　“但我没有停手。”

　　“因为我想起我爹跪在法场上的时候，也没有人停手。”

　　秦广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沈墨言看着他，继续说：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求饶的。”

　　“也是唯一一个……跪下来，给我一个交代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这些年，睡得着吗？”

　　秦广的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

　　“睡不着。”

　　“每天都做噩梦。”

　　“梦到你看着我。”

　　沈墨言看着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光芒渐渐平息。

　　“那你觉得，我应该杀了你吗？”

　　秦广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目光坦然：

　　“应该。”

　　“你杀我，我不怨。”

　　沈墨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杀你。”

　　秦广怔住了。

　　沈墨言看着他，缓缓道：

　　“因为你跪下来了。”

　　“因为你说出来了。”

　　“因为你这十五年，一直在做噩梦。”

　　他顿了顿，轻声道：

　　“你比那些心安理得的人，强多了。”

　　秦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将军，跪在地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青青轻轻握着沈墨言的手，没有说话。

　　昊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夜，沈墨言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

　　月亮终于出来了，清清冷冷的，洒下满地银辉。

　　青青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

　　沈墨言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不知道。”

　　“我本来以为，杀了他，我会好受一点。”

　　“但刚才看着他跪在地上，哭成那样……我忽然不想杀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沾满血的手：

　　“我杀了那么多人，周家、钱家……满门。”

　　“可他们死的时候，都没有哭。”

　　“只有他，哭了。”

　　青青轻声道：“因为他愧疚。”

　　“愧疚了十五年。”

　　“每天都在折磨自己。”

　　沈墨言沉默。

　　良久，他忽然问：

　　“你说，如果当年他出手了……会怎样？”

　　青青想了想，轻声道：“他会死。”

　　“那些人不让他插手，如果他不听，他也会被安上一个罪名，像你爹一样。”

　　沈墨言点了点头，喃喃道：

　　“是啊……”

　　“他救不了。”

　　“谁也救不了。”

　　“除了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闪烁。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沈墨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月亮，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远处，昊羽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轻声对身边的墨怀舟和玄璃道：

　　“他变了。”

　　墨怀舟点头：“这一趟，没白来。”

　　玄璃望着院中那两道身影，轻声道：

　　“那条蛇，真的等了他一千年。”

　　“等到了。”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uzU1bo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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