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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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很深，很深。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根处生着暗绿的青苔。头顶的天空被两侧屋檐挤成一条狭长的缝隙，几颗寒星在缝隙中若隐若现。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白天雨水留下的水洼，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昊羽三人走在这条巷子里，脚步不疾不徐。

那盏昏黄的纸灯笼越来越近，灯笼上写着三个墨字——安魂斋。

铺门紧闭。

墨怀舟上前，叩门。

“笃、笃、笃。”

无人应答。

再叩。

依旧无人。

昊羽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门缝。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从门缝中渗出，但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比他们之前在码头感知到的那股阴气，稀薄了太多。

“走了。”他轻声道。

墨怀舟手上用力，门闩应声而断。三人推门而入。

铺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口尚未完工的棺材横在铺中央，旁边散落着几件工具。棺材盖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这里已经至少一两天没人动过了。

玄璃四处查看，忽然道：“这里有暗门。”

她指向铺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立着一个破旧的木架，架上堆满杂物，但木架底部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墨怀舟上前，移开木架。一扇地窖门出现在眼前。

推开地窖门，一股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

三人沿着台阶走下地下室，然后停住了。

地下室里空无一尸。

但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散发着微弱的幽绿光芒，组成某种诡异的阵法。地面中央，有一个用鲜血画成的复杂图案，图案的正中心，是一个蒲团。

昊羽蹲下，查看那血迹。

“干了，至少两天。”他站起身，扫视四周，“这里有四具尸体的气息，还有……他的气息。”

墨怀舟点头：“他察觉到有人盯上他了，提前转移了。”

玄璃蹙眉：“他会去哪？”

昊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墨兄，墨家能不能查到沈墨言的过往？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墨怀舟眸光一闪：“你是想……”

“知己知彼。”昊羽道，“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我们要找到他，得先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墨怀舟沉吟道：“墨家虽說在明湖城扎根不过十年，若说查一个本地人的底细，应该不难。天亮后我去找方老。”

昊羽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气森森的地下室，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回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恍如隔世。

玄璃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巷子，轻声道：“他会去哪呢？”

昊羽望着夜空，缓缓道：“若我是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明湖城这么大，藏一个人很容易。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湖心方向。

“若他知道湖里有人在等他，他会去吗？”

玄璃一愣：“你是说那条青蛇？”

“只是猜测。”昊羽摇头，“但青蛇说‘等他自己来’。如果沈墨言知道湖里有妖，他会去找她吗？还是会更害怕地躲开？”

墨怀舟沉声道：“这要看他对‘妖’的态度。若他已被系统侵蚀太深，恐怕不会相信任何非人的存在。”

三人沉默。

夜风拂过，带来湖水的微腥。

翌日，通宝典当。墨方的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卷宗。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方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卷泛黄的卷宗。

“沈墨言……”他缓缓开口，“这个名字，老夫有印象。”

昊羽三人坐在他对面，凝神倾听。

墨方指着其中一卷卷宗：“十五年前，明湖城有一桩轰动一时的大案。被告是个姓沈的郎中，叫沈济川，被人举报勾结妖人、用邪术害人。官府在他家后院挖出几具尸体，当场拿人。沈济川被判斩立决，其妻在法场撞死，家产充公。”

玄璃轻吸一口气：“那是冤案？”

“当然是冤案。”墨方冷笑一声，“但那又如何？案子判了，人杀了，家抄了，谁还会替一个死人说公道话？”

墨怀舟沉声道：“方老可知，背后是谁在推动？”

墨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卷宗中抽出另一页纸，推到他面前。

“自己看。”

那是一份泛黄的文书，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昊羽凑过去，三人一同细看。

文书上记载着当年那桩案子的“关键证人”——一个姓周的商人，是沈济川曾经救过的周家老太太的儿子。他“作证”说，亲眼看见沈济川半夜在后院挖坑埋东西。

“周家……”昊羽低声重复。

墨方又抽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当年审理此案的官员，姓杜，是儒家出身的进士，时任明湖城知府。案子审结后不久，他就被调往京都任职，如今已是礼部侍郎。”

儒家。

昊羽心中微动。五百年前护国之战后，赤血皇朝的官员主要人选，就来自儒家。他们掌管着各地的行政、司法、科举，是皇朝的统治基石。

“那几具尸体，从哪来的？”墨怀舟问。

墨方冷笑一声：“从城外的乱葬岗挖的。有人提前埋进沈家后院，再‘无意中’让人发现。”

“谁能做这种事？”

墨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抽出一份卷宗：“明湖城最大的商号，叫‘四海商行’，背后是……”

“商家。”昊羽接话。

墨方点头：“商家主营南北货物，势力遍布东境各城。他们与京都的百宝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财力雄厚，手眼通天。当年那桩案子，有人暗中出钱，有人出面运作，有人负责收尸……各司其职，滴水不漏。”

玄璃听得心头发寒：“那沈墨言呢？当年他……还是个孩子吧？”

“十二岁。”墨方叹了口气，“沈济川死后，那孩子就失踪了。后来有人在贫民窟见过他，听说流浪了几年，最后在一家棺材铺当学徒。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墨怀舟皱眉：“当时没人管他？”

“管？”墨方苦笑，“怀舟小友，你是墨家内门弟子，从小在总院长大，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一个十二岁的孤儿，父母双亡，家产被抄，谁肯收留他？那些受过沈济川恩惠的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生怕被他连累。”

他顿了顿，缓缓道：“老夫还查到一件事。瘟疫那年，沈墨言曾留在贫民窟给人看病，救了不少人。结果有人举报他是‘妖人余孽’，被抓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扔在地牢里等死。后来他越狱了，怎么越的，没人知道。”

地牢、二十大板、等死、越狱……

昊羽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浑身是伤，发着高烧，躺在冰冷的地牢里等死的样子。

他从蓝星穿越而来，虽然有种种波折，但至少遇到了杨戩和青帝，有庇护，有伙伴，有资源。

而沈墨言呢？

他有的，只是一个在十二岁就被碾碎的世界，一个在地牢里等死的十九岁，和一个趁虚而入的“系统”。

如果换成自己，会比他做得更好吗？

昊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堕落的炼尸人，不是天生就坏的。

是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把他逼成这样的。

“儒家、商家、还有……”墨怀舟看向墨方，“兵家呢？当年明湖城没有驻军吗？”

墨方点头：“有。明湖城作为东境重镇，常年有三百兵丁驻守。当时负责城防的，是一个姓秦的校尉，兵家出身。”

“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墨方摇头，“兵家的职责是守城防、护地方。只要城中不乱，他们不插手官府办案。沈家那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官府在办，兵家……没有过问。”

昊羽听出了言外之意。

没有过问，就是默认。

默认那些尸体被埋进后院，默认那个郎中被打成妖人，默认那个少年流落街头，默认那个青年在地牢里等死。

不是亲手杀人，但刀上有他们的指纹。

繁华之下，是官商勾结的黑暗，是袖手旁观的冷漠，是所有人一起，把一个善良的人，逼成了怪物。

书房里陷入沉默。

良久，昊羽开口：“那些当年害死沈济川的人，如今在何处？”

墨方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周家那个儿子，后来继承了家业，如今是城里有名的富户。当年作证的，还有几个，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杜知府，现在是京都的杜侍郎，位高权重。四海商行……还是那个四海商行，生意越做越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小友，你想做什么？”

昊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繁华的街市，望向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墨言，这就是你看到的世界吗？

一个好人会被碾碎，坏人却活得越来越好的世界？

一个善有恶报，恶有善报的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

那谁能怪他变成现在这样？

“方老，”昊羽忽然问，“您觉得，沈墨言还有救吗？”

墨方沉默了很久。

“老夫不知道。”他缓缓道，“但老夫知道，如果当年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他或许不会走到今天。”

他看向昊羽，目光深邃：“小友，你是想救他，还是想杀他？”

昊羽没有回答。

救赎，还是了断？

他闭上眼，想起那条湖中的青蛇，想起她清冷眼眸中的哀伤。

“我只想问他——还记得山里的那条小青蛇吗？”

那个小药童，曾经是善良的。

那份善良，还在吗？

三天后，昊羽独自站在安魂斋门口。

那盏纸灯笼还在，只是里面的烛火早已熄灭。铺门依旧紧闭，门缝里透出的阴气，比三天前更淡了。

沈墨言没有回来。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压在门槛下面。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给来找我的人。

昊羽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你们查到我的过去了，对吧？

不用同情我，我不可怜。可怜的是那些死了还要被我炼成尸傀的人。

那个小药童，早就死在地牢里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怪物。

别找我了。

找到了，也救不了我。

除非……

你能让这个世界，变回它本来的样子。

但你能吗？

——沈墨言”

昊羽看完信，久久不语。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落在地。

远处，明湖依旧波光粼粼，画舫上的丝竹声隐约可闻。

繁华依旧，黑暗依旧。

而那个堕落的炼尸人，已经消失在这片繁华的阴影中。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H79stC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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