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韵天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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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言离开明湖城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像是老天爷捂住了眼睛，假装看不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他没有回头。

安魂斋的地下室已经空了。那四具尸傀被他收进了系统附赠的“尸囊”——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里面自成空间，可以容纳最多五具尸傀。他把它们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行李，而不是收拾尸体。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转移据点。当前侵蚀度：68%。建议尽快炼化第五具尸傀，开启进阶功能。】

他没有理它。

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但没有人追上来。

那三个找上门的人，没有追上来。

也对，他们为什么要追呢？

他们又不是来救他的。

他们是来抓他的。

沈墨言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

所有人都一样。

没有人会真的在乎一个怪物。

除非……这个怪物能让他们也在乎一下。

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东。

那里，是明湖城最繁华的地方。

那里，住着很多“好人”。

比如，周家。

三日后，周家在明湖城不算顶尖豪门，但也算有头有脸。

周老爷子周富海，今年六十八，膝下两子一女。大儿子周世文继承了家业，经营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二儿子周世武从小习武，在城卫军里当了个小头目；小女儿嫁给了隔壁县的一个富商，日子过得也不错。

周富海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当年“大义灭亲”，举报了那个妖人郎中沈济川。

每次想起这事，他都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那个沈济川，表面上装得仁心仁术，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要不是他及时举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害呢。

至于沈济川是不是真的妖人……

周富海不想去想。

反正都过去十五年了，那个郎中早就砍头了，他老婆也撞死了，那个小崽子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

那一年，沈济川救过他娘。

老太太当时病得快死了，城里所有郎中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他周富海跪在沈家门口，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沈济川救命。

沈济川救了。

治了三个月，把老太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太太拉着沈济川的手，哭着说：“恩人呐，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周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周富海当时也在场，也跟着磕头，也跟着说：“恩人，以后有用得着周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然后呢？

然后有人找上门，说只要他“作证”看见沈济川半夜挖坑埋东西，就给他一千两银子。

周富海犹豫了一晚上。

一千两啊。

他周家一年的进项，也就几百两。

一千两，够他扩大生意，够他买更多铺面，够他……

他答应了。

作证那天，他站在公堂上，对着那个跪在地上、满眼绝望的沈济川，一字一句地说：

“草民亲眼看见，沈济川半夜在后院挖坑，埋了好几个大包袱。草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敢问……”

沈济川抬起头看他。

那个眼神，周富海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恨。

只是……难以置信。

像是在问：为什么？

周富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等着那一千两银子。

十五年了。

那一千两银子早就花完了。

但那个眼神，偶尔还会在梦里出现。

今天晚上，它又出现了。

周富海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一片漆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他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爷？”身边的老妻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他敷衍道，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老爷，好久不见。”

周富海浑身僵住。

那声音……那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窗边。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幽绿幽绿的，像是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周富海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记得我了？”他轻声问，“十五年前，你跪在我家门口，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我爹救你娘。我那时候才十岁，躲在门后面偷看，心想，这个叔叔好可怜，爹一定要救他。”

周富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来我爹救了。”年轻人继续说，“你娘活了。你拉着我爹的手，说‘恩人，以后有用得着周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床边。

“然后你上了公堂，指着我爹，说他半夜挖坑埋尸体。我爹跪在地上看着你，你不敢看他。你一直低着头。”

他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富海。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我爹死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着。他的头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刽子手踢了一脚，把那颗头踢到一边，像踢一个球。”

“我娘撞死在法场外面。我跑过去抱着她，她的血糊了我一脸。那些人把我拉开，说‘小崽子滚开’，然后把她扔上一辆破车，拖到城外乱葬岗。”

“那年我十二岁。”

“然后我活了十九年。”

“十九年。”

他弯下腰，凑到周富海面前，轻声问：

“周老爷，这十九年，你睡得香吗？”

周富海终于发出声音，那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来人！来人啊——！”

没有人来。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周富海的大儿子，周世文。

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被什么操控着。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的手里，提着他弟弟周世武的头。

周富海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墨言直起身，看着那具提着头的尸傀，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二儿子，在城卫军当差，晚上还要值夜。我让我的一个朋友去接他。”他说，“他本来想反抗，但我那个朋友力气很大，不小心把他的头拧下来了。抱歉。”

他顿了顿，看向周世文：

“你的大儿子，在家睡觉。我让他起来帮个忙，他很听话。”

周富海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你……你这个魔鬼……”

沈墨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好久，他才直起身，看着周富海，一字一句地说：

“魔鬼？”

“周老爷，十五年前，你为了一千两银子，把我爹送上断头台。那时候，你是什么？”

“我娘撞死在法场，我流落街头，跟狗抢食，被人放狗咬，被人当小叫花子打。那时候，那些‘人’是什么？”

“我十九岁那年，留在贫民窟给人看病，救了几十条人命。然后有人举报我是‘妖人余孽’，把我抓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扔在地牢里等死。那时候，那些‘人’是什么？”

他走到周富海面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变成今天这样，是你们逼的。”

“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

“儒家，商家，兵家……”

“你们一起，把我变成了怪物。”

“然后你现在叫我……魔鬼？”

他站起身，背对着周富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魔鬼就魔鬼吧。”

“反正，你们也没把我当过人。”

身后，传来周富海凄厉的惨叫声。

沈墨言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湖心方向。

那条蛇……

那条他前世救过的蛇……

她在等他。

但他不能去。

因为——

他不是那个小药童了。

那个小药童，早就死在地牢里了。

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墨言转过身。

周富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周世文站在一旁，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父亲的尸体，嘴角还挂着那丝诡异的微笑。

沈墨言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周富海死不瞑目的眼睛。

十五年前，他爹也是这样死的。

头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刽子手踢了一脚，把那颗头踢到一边。

一报还一报。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幽绿的光芒。

“系统，炼化。”

【检测到新鲜尸体，品质：普通。是否开始炼化？】

“开始。”

幽绿光芒渗入周富海的尸体。

周富海的身体微微一颤，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光纹。

沈墨言站起身，看着那具正在被炼化的尸体，目光平静如水。

门外，隐约传来周家下人的惊呼声——他们终于发现不对了。

但沈墨言不急。

他有四具尸傀。

周家这点人，不够杀的。

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望着下方乱成一团的周家大院。

身后，周世文的尸傀跟着走出来。

另一边的房间里，周世武的无头尸傀也僵直地走出来。

地下室里，那具从安魂斋带来的女尸傀缓缓推开地窖门。

巷子口，那具原主的尸傀和那具混混的尸傀已经封住了退路。

沈墨言站在二楼走廊上，俯视着下方惊恐的人群。

他的眼睛，幽绿幽绿的，像是两团鬼火。

他轻声说：

“周家……”

“十五年了。”

“该还了。”

【系统提示：炼化进度10%……30%……70%……100%。】

【新尸傀已收入尸囊，当前尸傀数量：5/5。】

【检测到尸傀数量已达上限，可开启进阶功能。是否开启？】

沈墨言没有理会系统提示。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方的火光，听着那些惨叫声，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很凉。

很冷。

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有一点点热。

那种热，是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原来复仇，是这样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小药童，蹲在山里，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干粮掰碎了，喂给一条受伤的小青蛇。

“吃吧，吃了就好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山。”

小青蛇抬起头，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

那双眼睛，现在已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幽绿的鬼火。

沈墨言睁开眼。

那些画面消失了。

只剩下火光，惨叫，和夜风。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身后，周家大院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明湖城的人远远看着，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靠近。

城卫军姗姗来迟，只看到一片废墟，和一地尸体。

周家，灭门。

凶手，不知所踪。

青衣女子站在湖面上，望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

她的眼睛，竖瞳微缩。

她感觉到了。

那个气息，那个她等了千年的气息，刚刚在那里……杀人了。

杀了很多很多人。

她闭上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小药童……

你……真的不来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湖面，吹起她的长发。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UQ4EIg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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