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書屋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
這習慣從以正經營書屋的第一天就開始,那時我還是個高三生。這個書屋是以正的救贖,在他人生最自我否定的時候,世界好像沒有任何能容納他的地方,是這裡讓他重生。
但也是這裡,我跟他開啟了一個秘密,但開始也是結束,我得把那天所有的記憶與心意束之高閣,只能仰望,而且為了所有人好,寄託時間的消磨能讓一切消失。從此,以正就像那個秘密,想著如果只是遠遠看而不碰觸,時間是否就會讓踰矩的心自然歸位,改變對一個人的感覺?
當時我17,他23,如今我已經是他當年的年紀了,怎麼時間沒有發揮消失的魔法,反而添上了懊悔的苦澀。
距離昨天的失控還不到24小時,我還是來到書屋,坐在熟悉的位置,做著我習慣的仰望。但今天心情很不一樣,這不是嗎?昨天我對以正這樣又那樣,他也對我⋯⋯,原來以正也會有那樣充滿慾望的表情。我抿了抿嘴,努力壓抑著不自覺上揚的嘴角,動了動身體,試圖忽略腹部又燃起的灼熱感。
「你那什麼怪表情?」以正遞了一杯熱咖啡給我。
他看了我一眼,有點不自在地把眼神挪開,逕自品嚐他手上的咖啡。
「昨天聽你媽媽說,你跟A之間鬧不愉快?」以正想起昨晚姊姊在電話另一頭聲淚俱下地求救,自己在遍尋不著悠真時的揪心,他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後怕。「需要聊聊嗎?」以正重整心情後,抬眼看向他這個侄子。沒錯,做為一個舅舅的關心,對悠真是最好的。自從姊姊以悠真繼母的身份,把兩家關係湊合了起來,盡可能維持好無關個人意願的親戚關係,是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
悠真跟初見他國小的那模樣幾乎沒什麼改變,圓臉搭著大眼,一頭自然捲的黑髮增添稚氣,也襯出白皙的膚色,而嘴角那笑起來的梨渦,總是能牽動別人一起微笑。包含他現在,眼神與撇嘴同一方向,就可以知道他不喜歡我的提問。
悠真垂下眼光,搖了搖頭。接著喝了口咖啡,深呼吸了一口氣。「我不要跟A結婚了。」
以正用複雜到看不出情緒的表情回應悠真,聲音平靜地說,「那你應該跟A好好談談。」說完就起身離開。
眼見他要離開,悠真抓住他工作服的衣襬,「那你怎麼想的⋯⋯」
背對的以正嘆了口氣,「⋯⋯昨天依舊是個失誤,一切都不會改變,你們感情的事不需要我的意見。」說完就朝櫃檯走去,一位客人正等待結帳。
走沒幾步,以正被身後的哭聲給嚇停了。
他是小孩嗎?以正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悠真。應該說,全書屋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你還要這樣對我嗎?我已經聽了你六年的話,我也努力去做,問題是沒有消失呀!我就沒辦法啊!聽到他出軌我根本不在意!我也想就在意了!可是就⋯⋯心就是不聽話!」悠真氣憤地捶打自己的左胸膛,「我對你⋯⋯我ㄞ⋯⋯」
以正用手封住悠真的語無倫次,眼神示意工讀生招待客人,一把拉著悠真躲進書屋裡的儲藏室。
以正將悠真摁在貨架前,氣急敗壞但不忘降低音量,「你都已經是當老師的人了,在胡鬧什麼!別人會怎麼看你⋯⋯」。悠真滿是淚痕的眼睛神情丕變,帶著些許誘惑,用舌頭輕輕舔著以正摀嘴的掌心。以正嚇得放手,悠真反過來抱住他,把自己的臉埋在以正的胸口,嗚咽地說:「可以考慮我們的可能嗎?不要再把我推開!聽聽你的心跳,你明明跟我一樣的急切⋯⋯」
以正深吸幾口氣,試著將情緒穩定下來,但胸口前不斷傳出的嗚咽聲,讓他沒了主張。悠真一向聽話的,他很善解人意,沒想到他義無反顧地拗起來是這個模樣,但是維持現狀關係才是對他最好的,才可以保護他不用經歷當初自己受的苦⋯⋯。
正當以正陷入天人交戰之際,背後傳來開門聲,熟悉的聲音,「老弟,聽新志說,悠真剛剛在大⋯⋯哭⋯⋯?你們⋯⋯」
「姊!」
「媽咪?」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