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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被衛隊按壓著雙臂跪在原處,毫無掙扎。
家破人亡……心既已死……掙扎已經沒有意義了……
「正爵行刺儲君,罪犯滔天,先關押在迦陽宮地牢內,等候三司發落。」迦王摟著倒在血泊中的景莫怒吼道。
我聽不明白迦王的話,為什麼說我行刺儲君!
我的靈魂早就被抽空了,任由衛隊拖著我往外庭退去。我那身長長的紅裙擺拖在地上,劃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我看著一動不動的父親和景莫在我眼前越退越遠。
經過桀可斯時,她嘴角泛起洋洋得意的摸樣,讓我痛恨不已卻奈何毫無反抗之力。我懊惱自己為什麼就絲毫使不上勁,只要我能使上師傅教導的一兩招,那嬌滴滴的桀可斯雖不至於被我斃了,可也絕對是落個重傷,可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反抗不了!
迦陽宮的地牢在朝西偏殿中的最底層,長年潮濕、陰暗,牆角長滿青苔,空氣帶著黴爛的鐵銹味。我被衛隊甩進了其中一暗房,拉上鐵柵、再被隔絕于一道厚重的鐵門內,光線沒了了。我雙眼適應著黑暗,只見鐵窗高處透進一絲灰濛濛的月色,勉強讓我能看清自己的手。
我蜷縮在潮濕陰冷的角落,膝蓋緊緊抵著胸口,一遍遍、複複地回想著正殿裡的一切,父親決絕的話語、刺在景莫胸口的那柄短刀、景莫最後望向我時那雙滿是錯愕與痛楚的眼睛……還有父親砸碎頭骨的那一瞬,骨裂聲反復震盪著耳膜、我的神經、我的神智…
每日只有一次,獄卒會在鐵欄內遞進一簡餐,然後用棍子遠遠地戳一戳我,確認我還沒死透,便轉身離開。
我倒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空殼,一動也不想動。我反復又反復著同樣的劇情,就這樣我在地牢裡渡過了漫長的七個晝夜……直到我哭幹了眼淚,連呼吸都充斥著絕望……到了第七個夜裡,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只是軀體還不知道罷了。
第八日的黃昏。
沉重的鐵門自我被關後,第一次「哐」一聲被往外拉開。
景莫就這樣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謝天謝地……他還活著!
「景莫!」我幾乎是爬著撲向鐵欄,早已乾涸的淚腺被重啟,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砸得滿地都是。
景莫站在牢門外,依舊是一身素黑長袍,臉色白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男屍。看來他胸口的傷勢很重,只見他微微側身,輕咳了幾聲,手按著胸口傷處,像怕一用力傷口就會裂開般。而他蹙著眉看我的眼神,更比地牢內的溫度都寒涼些,刺骨得讓我窒息。
「林孜奕。」他一開口,更是像結了冰的潭水,連半點漣漪都蕩不起來。
他從前只有在生我氣或者吃醋時才會連名帶姓地喊我,可如今,這稱呼從他嘴裡吐出來,竟是那麼生冷、讓我心窩發涼。
他的態度讓我好害怕……仿佛這人已不是我所熟悉的景莫。
「景莫,景莫……你還疼嗎?」我勉強搖搖晃晃地扶著鐵欄站起身來,輕輕伸手穿過擋在我二人身前的鐵欄,撫上他胸前的傷口處。
景莫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我指尖剛觸到那片溫熱的布料,就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景莫乾澀地笑了起來:「你這是做甚麽?你親手刺的傷口,怎麼?是想看看傷口夠不夠深?夠不夠讓我記恨你一輩子嗎?」
我搖頭,搖到脖子發酸,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捨得傷害你分毫……」
「怎麼可能?」他像丟棄垃圾般扔開我的手,轉而捏住我的下巴,我能感到他的手略微顫抖著。他從齒縫隙間一個字一個字蹦了出來:「我也沒想過這個可能,你前個晚上還窩在我懷裡虛情假意地叫我帶你回家,結果還不到一天,你當著迦王、王后的面,眼都不眨一下一刀刺進我心口?連一絲的猶豫都沒有!林孜奕,沒想到你那麼狠!」他捏我的力過於兇猛,不知是否震裂了自身的傷口。
只見他神情痛苦,深吸了幾口氣,眼眶發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合著你父親,當我是傻子一般將我耍在手心?眼看著我效忠正君館,而後一步步無可救藥地愛上你,你是不是每晚摟著我的時候,都在心裡嘲笑?「」
我如遭雷擊,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第一次,我從他口中聽到當晚的細節。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我幾乎喘不過氣,哽咽著去抓他的袖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剛踏入正殿的內堂,你已經倒在臺階之上了,你說的那人不是我!」
他嫌棄地甩開我的手,後退了一步,眼中似乎有半秒浮起了半分不忍之意,可很快便被冰涼的神色掩蓋過去。
他背過身去,一手扶著牆身,聲音低啞地說道:「別再演了,根本就沒有誤會!你是在我眼前刺的刀,我看得真切,哪來的誤會。你只是算不到那刀竟差了分毫,沒能要了我的命!」
「我沒有!我沒有!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我終於崩潰,跪在地上放聲哭喊,嗓子都喊得撕裂。父親死了,景莫雖還在但卻如現在這般對待我,我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景莫!你腦子被狗啃了?!我為什麼要刺傷你?我還在等著你帶我回家!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但這肯定是桀可斯的詭計啊!」頭腦混亂著,一時間我也說不清到底哪出了問題。我只知道他所說的一切,於我都是沒有發生過的!
景莫捂著心口處沉重地呼吸著,沉默了好半響,他僵直著、顫抖著的背影,充滿了決然與冰冷的恨意:「你無需多說,一個字我都不會再相信。林家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從你這討回來的。」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劍,也如同那柄刺傷景莫的短刀般……刺在我心頭之上,分毫不差,而分別就只是:我淌的是旁人著看不見的心頭血……
他沒再搭理我,扶著牆走了出去,獄卒又重新關上了那道隔絕一切的腐朽鐵門。
自那天算起,整整有一個月他沒有再出現過……
可後來,想來是傷總算是養好了,他開始頻繁來地牢‘探視’。剛開始是七八天一次,後來他探訪得越來越密集。而每次的探訪,他都能給我造成大大小小的傷。
心傷……
有一次,他一身素雅白衫而至,在這陰暗的地牢顯得尤為刺眼!他靠在那鐵欄杆之上,側著臉微笑著低聲道:「這些日子多虧藍辰日夜守著我,天天幫我傷口換藥,晚上還要給我守夜,每日只休息兩三小時……她說生怕我半夜翻身壓著傷口。我發現…她比你更對我用心,更配得上王妃的位置。」
我蜷在角落,聽著他訴說的這些,像被活剝了一層皮。每一句都像是將那淬了毒的劍又往裡刺深多三分,疼得我呼吸困難。
前幾次他來時,我還會嘗試解釋,試圖挽回。我覺得我起碼猜中了事實的一部分,那便是藍辰易容,刺傷了景莫來嫁禍於我,而這其中也必少不了桀可斯的推波助瀾!可景莫壓根兒聽不進去,說絕無可能!
景莫本是聰明人,怎麼到這就想不明白了呢?
而後,我便不再辯解了,由他吧……既然他相信她們,我又何苦再為自己辯白?懂我之人,我無需多言,不懂我之人,何必浪費嘴舌。
我就當我的景莫早已在家宴那晚死在了臺階之上就好……
後來他來時我甚至選擇不與他對視,不想再見到那雙耀眼卻憎恨厭惡我的眼睛。而對於他來探視時說的話語,我也從重傷漸漸轉為麻木了。
眼淚早就流幹,心也是…早已是千瘡百孔,仿佛只剩下胸口處空蕩蕩的感覺,也感覺不到疼痛。
現在我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一天天淌過來淌過去……我開始往牆上刮劃痕,就這麼用手指甲劃著……一道一道,像在給自己刻墓碑。飯越來越難以下嚥,身上越來越冷。
夜裡,我依舊常常夢見父親倒在血泊裡,頭骨碎裂的聲音一遍遍在耳蝸內炸開;還夢見景莫……夢見我親手握著刀柄,一寸寸推進去,看著他眼底的錯愕一點點變成死灰。我在夢裡尖叫,卻發不出聲音,醒來時滿身冷汗,胸口像被巨石壓住般,喘不過氣來。
我知道,我撐不住了……不管是家族的隕落、父親的慘死、抑或是景莫的態度,都讓我無力再承受分毫。
寒冬裡的一日,景莫命令獄卒打開了鐵欄,第一次踏入了我的牢房。他背負著雙手,俯視著我,好一會沒有說話。我縮捲成一小團,環抱著自己。
「我本想留給你。可想想,還是算了。我還是收回去,掛于房內,好日夜警醒自己,要提防女人的背叛與加害,尤其是你。」語罷他便一手粗暴地拉我起身,扯下我胸前一直佩戴著的、他在迷蹤林送我的鈴鐺。
「不~」我死命緊握著脖子前被拽著的鏈子。「這是你唯一留給我的念想,連這也要剝奪嗎?」我冷笑了一聲,「我反正也快活不下去了,就讓它成為我的陪葬品,在地獄裡幫你日日夜夜監視著我不好嗎?」
我們的視線交織的那刹那,我似乎看到了他眼中那一瞬間浮起過的一絲絲不忍。
「你不是很恨我嗎?那讓我去死吧~不用待三司審了,我認罪,我什麼都認!我與父親串謀,要弑王奪嫡,斬草除根,連你也不能留!這便是我刺傷你的原因,我都認,我不在乎了,你讓迦王殺了我吧。」
我不在乎你恨我與否了…
我看著景莫的臉色由青轉紅,後又煞白,許是被我的言語激到了,竟良久沒有搭話,那握著我項鍊的手像是想捏碎它般發著狠勁,骨節發白,顫抖著卻嘎嘎作響。
「小奕,別犯傻~」他那聲低語著的‘小奕’,竟讓我有一絲錯覺。可錯覺並沒有維持多久,在獄卒送進一碗粥時,他便接著如常般呵斥了我:「求死?那不是太便宜你了?我恨不得讓你千刀萬剮,一日你沒還清正君家的債,你便別想死!」緊接著他便將我甩到了地上,轉身出了牢房。
果然,只是錯覺……
「景莫,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根本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背叛過你!反倒是你,一直以來欺瞞我、利用我,不是嗎?!從相識便是一個局,根本沒有所謂的命中註定、一見鍾情!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我憤恨地朝著他離去的背影怒吼道。
我轉眼盯著那獄卒送進來的陶瓷碗出神,倒掉了碗內的粥,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碗往地上一砸。頓時陶瓷碎片四濺,散落開來。我認真地拾起了最鋒利的一塊碎片。那邊緣帶著新鮮鋒利的斷口,平整順滑,應該不會讓我太痛苦。
我背靠著長滿青苔的牆壁,緩緩抬起左手手腕。手腕上的青筋清晰可見,像一條條等待被割開的河流。
我最後的一絲希望已經破滅了……我輕輕撫了撫胸前的鈴鐺,那是我們認識以來,屬於我二人、最美好的記憶。就讓這份記憶,伴著我隨風散去吧。
「景莫……」我低聲呢喃,像在跟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告別。「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就拿去吧,你既不在乎,那我何苦。」
瓷片貼上皮膚的那一刻,冰涼刺骨,卻帶來一絲解脫感。我閉上眼睛,狠狠用力劃了下去。溫熱的鮮血一下子湧了出來,鮮紅、刺眼,疼痛感卻是來得遲鈍,素來怕疼的我甚至沒覺得那麼可怕,許是近日心傷太重,身上的痛已是算不上什麼,就只是覺得累……很累。
我平靜地看著血順著手腕淌到地上,流淌在地縫處向前蔓延開去,像是在給我指引去路……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感覺自己輕飄飄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鐵窗外那半片灰濛濛的月色。它那麼冷,那麼遙遠,像極了景莫最後看我的眼神。
「不好,正爵自戕了!」我聽到獄卒迅速開門的鐵鍊聲,而後往外跑去。「儲君~~~正爵出事了!!」
然後,一切都黑了,世界似乎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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