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2022年
北歐離島 耶誕節前 數日
市中心主要的街道上不管是商鋪還是公共區域都佈置滿了聖誕裝飾、光彩奪目。轉角教堂外的喇叭隨機播放著悠揚的讚頌歌,孩子們配戴著各式各樣的聖誕頭飾服飾在街邊戲耍,雪人堆得各處亦可見,彷如置身童話故事裡那般,白色聖誕的氣氛甚是濃厚。清晨時分,每一步路,踩在那一片完整的新雪上,哢嚓哢嚓作響,都甚是恰意。一到晚間天色昏暗下來後,七彩繽紛閃爍著的聖誕燈飾更是絢爛亮眼,照亮著整片夜空,也一點不讓人有冷清寂寞之感。
「莫離小姐,今天也是一樣嗎?」咖啡館內笑意盈盈的侍應,和氣的神色一如往常讓我心情愉悅。
「恩是的,謝啦~」我遮掩著打了個哈欠,微笑著點了點頭。
「今天也要繼續畫嗎?我幫你把外面街角的位子留了出來。」侍應指了指咖啡館外的桌子。
「是的呢,還差了點暈染色沒畫好。」感謝了幾句後我便提起畫具往咖啡館外角落的位子走去。
離導師收集作品作畫展之用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已經是在這熬過了好幾個通宵。還好此處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白天咖啡晚間酒吧的熱鬧點,店主也很是客氣,同意讓我占著街角的位子通宵達旦取景作畫。
莊尼導師的嚴厲與挑剔可是向來是出了名的,我可是有前車之鑒,絲毫不敢怠慢這次的作品展。
「再兩日!我便重生了!」我伸了個懶腰,轉了轉已僵硬的頸脖,按了按太陽穴,便將畫具佈置一一開來。
忽地,四周一片寂靜、像是被靜了音的電影,腦海中閃過了一幀我從未見過的畫面,顱頂的痛感隨即傳來。「啊~」我按壓住了左後側頸脖處的跳動刺痛感,趕緊從口袋裡把醫生開給我的止痛藥生吞了下去。
又發作了…
自三個月前我在畫廊意外撞傷頭狠狠地昏迷了整整三天后,便落下了後遺症。醫生多番會診後,說是查看CT發現我顱頂處似是有一塊面積非常非常細小的平整片,暫時不清楚是我骨頭的碎片還是其他物件。但他們認為這塊碎片影響了海馬體與皮層的溝通,從而引起了我的記憶混亂,也就是引起我頭疼以及會閃現畫面的直接緣由。
經過多重考量後,他們認為開顱取出碎片的風險過高,也暫時見不到其他對我有比較危急的副作用,所以決定只作定期觀察,不予作過多的入侵性治療,只作支持治療。
自我撞傷頭後醒來的那天起,我就經常突然出神,像是遊魂去了另一個平行空間般,能突然看到很多從不曾見過卻又有熟悉感的人事物、畫面感異常清晰,同時並偶而伴隨著強烈的頭疼。
父母剛開始非常擔心,怕我是撞了後患上了什麼絕症。隨著我總是安慰他們說搞不好是打開了什麼未卜先知的天賦,又見我能吃能睡,兩老才漸漸便放下了心思。
也難怪他們那麼擔心,這三年我也算是多災多難了……
先是前年的車禍意外導致長時間昏迷,再是最近的撞傷頭部。聽父母說我那次車禍可是躺了整整三個月的醫院,起來後完全認不得人、自己身份資訊全都記不得,生活也需人照顧,儼然一個傻白甜。直至經過一系列的複建、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才又重新認識身邊的人事物、漸漸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目前也依然在努力摸索學習中。
誰不知三個月前好死不死又再在畫廊撞傷了頭,當場血流不止、昏迷過去,肯定又是給家中兩老嚇得不輕。
這次醒來時母親在床邊一個勁兒地哭,一遍又一遍追問著我是否認得她。父親則是一臉擔憂地摟著母親,在一旁鐵青著臉。「離離,你就不能多注意注意,總是這麼受傷,叫母親得多擔心!」
「對不起,媽媽~我肯定是沒睡好才會踩空的樓梯。」我拉著母親的衣袖搖了搖,又給父親眼神示意了一下,讓他好好安慰安慰母親讓她別再哭了。
「老大不小的人兒了,走個樓梯也能這麼滾下來。」父親還是一臉的嚴厲地嘀咕著,一副牙癢癢恨不得再給我整活個傷上加傷的摸樣。
「爸~~我疼~~」我摸著手臂朝著父親擠眉弄眼,希望能藉著多一分撒嬌,少一頓罵。
父親一聽我疼,立馬換上了慈父的嘴臉。「哪疼了?不是撞了頭而已嗎?」
「我滾一圈下來,那當然是哪哪都疼了~」我撅著嘴,委屈巴拉地道。
「哎呀呀,離離你趕緊躺下。」父親還沒答話,母親一聽我疼,連忙擦乾了淚痕,扶著我躺了回去。
「好了好了,你好好休息,父親母親沒怪你……」父親也發話了。
「好。」安撫好兩老,我便安心微笑著入眠去。
這一覺下去,便是我平生第一次閃現出不相識的人事物。當時我以為是做夢,也沒多察覺異常,只覺得是比平日裡的夢更真實些。夢中人的臉龐雖說是模糊,但場景卻似觸手可及般真實。觸覺、視覺,似乎便是真實經歷般。就連那夢裡的燈光,都顯得特刺眼,如同在現實般。
我‘咻’一下拉回了出神的思緒,聽覺已是先恢復過來,聽到街邊行人路指示燈上的滴滴答答聲。剛出現在眼前的那張臉,似乎比上次的更為清晰了些。每次我總是很努力地想要看清,總覺得他跟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離離,你還沒完畫嗎?」忽地眼前闖入一女子,一聽聲音便知道是我那在畫廊共同受莊尼導師折磨的同門師姐,姜簇簇。
高挑的簇簇擋住了我眼前的陽光,站在我眼前搖了搖手,高聲道:「你還有時間發呆?我看你連暈染都還沒做好,明日你來得及嗎?你可別忘了老莊發起火來那可是能把畫廊吼爆玻璃的好吧?」
「簇簇~你嚇我一跳。」我拍了拍小心肝兒笑道。
「哎你知道嗎?畫廊今日有驚喜!」簇簇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一臉笑意盈盈、嬉笑道:「你記得老莊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弟子梵天嗎?」
「梵天?記得呀。」梵天為人高傲,很少與我們一眾師妹往來,總是獨來獨往地出入畫廊找老莊聊事情。
「那你猜怎地?這次他也被老莊給叫來貢獻了一副作品參與畫展,可是不得了……」她神秘兮兮地停了下來,一臉期望地盯著我。精緻的臉上寫著:想不想知道?快問我!
「怎麼個不得了?」我笑了笑,順著她意問道。
「不認識你的人或許沒察覺,可熟悉你的明眼人都知道~~他畫的竟然是你!」簇簇得意洋洋地道,一臉驕傲。
「我?怎麼可能~我最近都沒見他。」我不可置信地蹙起了眉頭。
「真的呢~不騙你。老莊對他作品很是滿意,已經預先掛上去了。我今早路過畫廊時剛看到的呢!你知道我怎麼發現的嗎?場景!他畫的就是你現下這個位子。走,我帶你去看!」
畫廊就在隔兩條街的不遠處,我跟侍應勉強打了個招呼,便被風風火火的簇簇給拉著小跑了起來。
「你看!」站定在了畫廊外,都不用進去,便一眼能瞧見一副掛在正中央的人物作品。
雖是抽象,我倒的確能認出自己來。
梵天以我入畫的用意,我許是明白的。上一年他於我告白失敗,在他轉身離去前,當時便給我甩了句「除了你,我誰都不再畫。」
梵天是藝術家脾氣,認准了的事情都異常固執。其實我與他並無過多的交集,可他卻像是認定了我!
「離離你看,是不是你經常坐的這個角落?你看那身暗紋白衣,是不是你經常穿的那件襯衣?」
我當然認得自己,所以便無再過多將注意力放在主要人物上,反倒是畫作背景中角落裡的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梵天的這幅畫,看來是從對面商廈的角度出發的。剛好能看到在我經常發呆的那個轉角座位後方,另一家咖啡店的位子,坐著一名男子。因為我一般都是面向大街取景,所以我是注意不到隔壁店家的這個位子的。可通過梵天的角度,卻展現得清清楚楚。
梵天以擅長捕捉神色出名,筆下人物展現細膩。
此畫中一身素色黑衣的男子,打開著一份報紙,似是認真閱讀,卻是歪著頭往前方的我張望著。報紙遮蓋住了他大部分的臉,只剩半邊的眉眼……可儘管只剩半邊的輪廓,卻也擋不住他那如同夜星般閃亮的雙瞳,透露著迷人的深邃。我一眼便被梵天筆下的‘他’所吸引住了,那不就是我經常看不清楚的那張臉嗎?而透過畫作,我心中那迷蒙的臉龐…似乎被添畫出了細緻的輪廓,配上這半邊眉眼…似乎拼圖便越發完整。
我指著畫作對薑簇簇驚呼了聲:「難道我看到的都是真人?!我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什麼?你說你經常閃現的那些畫面?真人?」姜簇簇被我搞迷糊了。
「嗯嗯嗯,這個男子…我閃現過不下十次了!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但就是沒有這咖啡館。我有超能力了?!」我興奮地拉著薑簇簇說道。這可是天大的發現呀!我一直以為那些就是個幻象,不過就是腦子卡殼後的後遺症…可如今看來,莫不真是有超能力?!
「不對!要是是超能力,咋能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人呢!不對不對……」薑簇簇若有所思。「你看,他是在偷看你的,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只是你車禍後忘了他了?」
我認真思索了下,看來姜簇簇的說法還比較可信。「那我不知道了,改天有幸碰見的話,那我就~上去問問?」
那個‘有幸’發生在了好久好久以後,久到我都快忘記梵天這幅作品……久到冬去春來,秋風散盡…久到又一年的聖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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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離小姐,今年又要添新作品?」侍應笑意盈盈的神色依舊。
「是呢,就你家角落才能聚我靈氣,畫出能入老師法眼的作品!」別的都被撕了。
「那今晚又要通宵了?」
「估計沒個兩三點肯定是無法完工了。」我抿了抿嘴角,點好了餐便往街角的座位走去。
忽地,眼前的景象讓我倍感驚喜。這不就是梵天筆下的…那份報紙嗎?!
街角另一端的座位上,正端坐著一人,白皙細長骨感的手指夾著一份報紙遮掩住了整張臉,似是專心地閱讀中。誰大晚上的還在看報紙啊…這不擺明著有問題嘛!我心中嘀咕了幾句……心中轉過千百念頭,此人必是那畫中人。
機不可失!
我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下氣息,鼓起勇氣便徑直往男子走去,逕自在他身邊的位子坐了下來,也沒問他的意願。我平日裡可是有禮優雅的時代女性,並不會如此魯莽。可不知為何,此人每一次的出現,不管是閃現在腦海中,又或是出現在梵天的筆下、或如今的面對面,他都能成功引起我百分百的注意,一股異常強烈想接近他、認識他的感覺,便像是磁場被牢牢地吸引住,無法不移動腳步往他靠近般。
「嗨~」我歪著頭,從旁探過去,試圖透過報紙的邊緣來窺探他的全貌。
黑衣男似乎是顫抖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我突然的闖入嚇著了他。他也沒回我的‘嗨’,只呆若木雞般地舉著報紙,楞在座位上。
「你好。」我眨巴著眼睛,又再次發聲。夜色已漸濃,咖啡館外雖揚著一整串的黃光燈泡,卻還是未能很清晰地看清此人的容貌。可即便只能看個大概,他那側面的輪廓、低垂著的雙眼……此人生得肯定煞是好看。我又往前探了半個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些,只見他卷翹濃密的眼睫毛正在微微顫抖著,高挺筆直的鼻樑骨、白皙乾淨的臉,都叫人看得如斯著迷……世上居然有長得像他這麼精緻的人。
男子此刻似是回過神來,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抬起眼跟我對視了數秒。那瞬間,他的眼睛透露著深邃而複雜,猶如點點繁星落入了人間,即神秘又深沉…..那是一雙蘊含著無盡故事的眼睛呀!他對我每一秒的注視,似乎都帶著一絲未解的哀愁,而我似乎便感受著他此刻內心的波瀾與動盪,深深被他所震懾。
良久,我被他那絕對稱得上是炙熱的眼光給盯得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輕咳了聲掩飾尷尬,撩撥了一下散落在耳邊的頭髮後再次對他招了招手:「你好,我們認識嗎?」
男子良久未作答,依然被他緊握著的報紙在他手中微微顫動著。
「…不認識。」過了漫長的幾秒,男子終於輕輕回答了聲。
「那現在認識了~?我叫莫離,離別的離。」我朝他伸出了友誼之手。
他盯著我那尷尬在半空中的手,神色一瞬千變…… 「離別的離嗎?」他又輕聲問了句,邊抬起那如繁星點點的雙眼又跟我對視上。
「嗯。」我點了點頭,略略回收了下那只尷尬的手,這人該不是長得好看但腦子不好使吧。
「那莫離…便是不離別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詮釋我的名字,我自己都沒曾想過。他溫柔的語氣讓我楞了一下、忘記了回答,只是隨口‘嗯’了一聲。而他在我還沒完全回收回手的那一瞬間,連忙伸手握住了我。只覺他掌心冰涼、有骨感,依舊在微微顫抖著。
「我叫桀思,思念的思……」他那柔情萬般的語氣讓我一下子便沉淪了。
「桀思……那我們算是認識了吧?」我沖他一笑,搖了搖他的手。
這人是我的了!
從我靠近的那一秒起,我便莫名有一種感覺,感覺他已在此等待我們相識的這一刻很久、很久……等待著緣分的降臨,等待著我某一瞬的回眸盼顧……
「嗯,只要你願意……」桀思在嘴邊輕輕飄出一句。
時間便從此凝駐停留在了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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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知道的是……
風傾聽雨落,等待萬年,其願只為守護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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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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