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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她以後也是我的仇人。」景莫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只要是我在意的,他便願意為我與全世界為敵。
「你不問為什麼嗎?」我仰頭看著他。
「不問。」他指尖溫柔地撩撥著我額前的髮絲,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那毫不在意的語氣讓我莫名心生愉悅。
「為什麼?」我卻忍不住追問。
「因為——」他低下頭湊近,呼吸拂過我的耳廓,聲音低得只剩氣音,「你就是我全部的答案。」
他憐惜地歎了一聲,掌心覆上我的臉頰,手指輕輕擦去我眼角殘留的淚痕:「我知道的,你一路上經歷的磨難,那些血、那些痛,那些差點就要了你命的絕望……不要再哭了,她會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的。」他微微俯身,鼻尖幾乎要碰上我的,聲音低軟得像春夜的風:「你要是再為其他男人哭,我可要誤會了。」
「你在說什麼,他是我的…朋友~我當然會難過。」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醋意逗得破涕為笑,卻又瞬間酸澀……
而那對鐘離旋本就無以為報的情意,更是讓我感到虧欠。
「那是他的選擇,你不欠他什麼。」他稍顯彆扭,除了他身上熟悉的清冽香味,我還聞到了那一絲久違了的醋味。「我不希望你認為你虧欠了這世界上的任何男性,除了我。」
「我哪裡虧欠你了。」我抬起臉,認真地問道。
「餘生都欠。」他深邃的雙眼裡盛滿了近乎要溢出的柔情蜜意,而那溫柔得似乎能滴出露水來的眼神,隨之悄悄落在了我的唇上。「我錯了…小奕,我好想你……」他邊在我唇邊輕喃著,邊深情地吻住了我。
景莫的吻像是春日最暖的陽光,溫柔地、一點點地包裹住我所有淩亂的驚惶與傷痛。連日來的恐懼、悲傷、顛沛流離,仿佛都在這一吻裡被他輕輕吻去,化成了滿心的甜。
一路上的折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秒得到了慰籍……而我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木般,整個人攀在他壞內,醉倒在他溫暖的懷抱裡,醉倒在他柔情蜜意的長吻裡。
我顫抖著雙唇主動加重了這纏綿的一吻,欣慰的淚水從我眼角滑落,滴落在他與我的嘴角,滲進了我們的吻裡。
不知是我們的吻太熾熱或是因為我依舊發著燒,就連那滴落的淚珠都是灼熱的。
他感受到我的回應,吻得更深更纏綿,手臂收緊,將我圈得更牢,像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再不分離。呼吸交纏間,我聽見他低低地在我唇邊嘟囔:「小奕……以後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夜色漸淡,晨光從窗簾縫隙裡偷偷溜進來,溫柔地落在我們交疊的身影上。遮簾被微風拂動,輕飄飄地蕩著,卻怎麼也遮不住我們離別多日後湧動著的思念與歡喜。
這一刻,世間仿佛只剩你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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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後庭院裡樹梢上小鳥嘰嘰喳喳的歌聲,我緩緩從睡夢中醒來。我回想起昨晚半夜發生的事,摸索著身畔。
毫無一人,連余溫都沒有。
我瞬間清醒過來,一個翻身坐起力度太大,頓感頭痛欲裂。「景莫。」我嘗試著輕輕呼喚了一聲,可諾大的、空蕩蕩的房內哪有一絲景莫的影子。
難道真的是我日有所思…他昨夜並不曾來過?我呆坐在床上,環顧著四周試圖從房內尋找著他到來過的蛛絲馬跡。
「景莫。」
還是無人應答。
我拉著疲憊的身軀下床,輕歎一聲…終究只是一場思念之夢。
掀起被窩的那一刻,一張寫著字的紙巾飄落在了地上。
「等我,今晚過後就帶你回家。」
沒有上款,沒有署名,可我卻知道,這是他切切實實來過的痕跡!
將紙片壓在心口處,我心稍寬。為什麼是今晚…為什麼又要分離,他既可以進來,為什麼不昨夜就帶我離開……為什麼為什麼……我心中有太多的為什麼想問。
不對!他說今晚過後…宮宴!所以父親依舊是打算在今晚就有所行動,而他二人的性命依舊是危在旦夕。我想到這忽地那剛稍稍寬慰的心就像被無數根小針刺痛著,這忐忑不安的壓抑感沉重而讓人感到絕望,讓我喘不過氣,失去希望……
我除了在這被重重看守的宮殿內默默祈禱他們能突圍而出、全身而退…我還能為他們做什麼?
扣扣扣的敲門聲傳來:「正爵,早餐時分宮伺進去過給您送早餐,說您還沒起,他們就未敢驚擾,現下他們侯在外面,看您是不是打算進午餐?」
「不用了。」
「另外東爵吩咐了晚上請您換上晚裝出席晚宴,衣物已備在房外。」
宴會?桀可斯讓我出席今晚的家宴?她又不知在安什麼壞心思。她是會謀算的,她算好了儘管我明知道前方有坑,這宴會我肯定是得出席的。
「知道了。」我比起雙眼,極力想像著有今晚可能發生的場面和如何應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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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再次響起時已是近黃昏,宮伺們在門外輕聲問道:「正爵,宮宴的時間快到了,我們伺候您更衣。」
「進。」我有點疲累地撐開了沉重的眼皮,這幾天總是怎麼睡都睡不夠,病得真不是時候!
女伺們推門而入、魚貫有序,不慌不亂地為我換上了禮服以及整理好妝發,便為我引路往正殿走去。
由無赫殿到正殿的那段石板路,我曾無數次走過,可今夜卻漫長得像通往地獄的幽徑。出門時已至黃昏,餘暉如殘血般灑在宮牆上,沒走多久,天色便沉入黑暗。我那一身紅裙在夜風中翻卷、拖曳,更甚是陰森。
這桀可斯,是在故意羞辱我正君家族的沒落嗎?要我以一身正紅,去接受迦王的問罪與處決?
宮女們一路引領,越臨近正殿,沿路的人聲、馬蹄聲、衛隊指令叫囂聲越是清晰,一反平日宮中的死寂,似乎正在匯成一股洶湧的殺意。我的呼吸開始急促,手指冰涼,掌心滲出冷汗。
「正爵,正殿已在前方。東爵有令,我們只能護送至階梯下方,不得入內。」領首的女伺低著頭畢恭畢敬地傳達道。「從此處起,餘下的路,請正爵自行前往。」
「好。」一聽就是這桀可斯沒安好心!
在階梯守衛冰冷的注視下,我挽起裙擺一步一步拾級而上。數十級的石階,每一步我都走得沉重得仿佛拖著枷鎖。終於,我用顫抖的手推開正殿那扇厚重如棺蓋的宮門。
正殿的宮門扎實的厚度足以與外界隔絕大部分會堂內的聲響的,隨著門被推開的一刻,內裡狂亂的叫喊、兵刃交擊的鏗鏘、傷者的慘呼瞬間如洪水決堤般湧出。我的心臟猛地一沉,內心咯噔作響!該面對的血腥煉獄,終於來了!
「不得讓行兇者離開!拿下!」不曾想我剛踏入前廳,桀可斯那森冷而帶著殺意的命令便刺入耳膜,她竟直接命親衛隊將我擒下。這妖女,到底在唱哪一出?!
四名衛士從側面撲來,以極快速的速度將我制服。鐵鉗般的幾雙手手死死扣住我的臂膀,將我押入內堂。揭開那道染血的擋簾時,我先是聽見父親那歇斯底里、帶著狂笑與怒吼。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幕地獄般的慘劇——
內堂已然是一方打鬥過後的修羅場。地面上躺著十幾名重傷的衛士,有的胸口被刺穿,鮮血汩汩湧出;有的斷肢折臂,在血泊中抽搐呻吟。而被制服的數名黑衣者已退至牆根處,應是今日隨父親入宮的死士。震撼的場面,撲鼻而來的血腥味,讓我控制不住渾身顫抖著。
父親披頭散髮,滿臉鮮血,雙目赤紅。他被跪壓在地、為衛隊長槍所挾,正瘋了般地拍打著地面狂笑著。
而當我的目光終於落到臺階之上、長餐桌前的血泊中時,感覺整顆心仿佛活生生被撕裂開來。
「景莫!!」
只見他一身素黑衣衫,已被鮮血浸透大半,胸口正中刺著一柄短刀,直沒刀柄。鮮血順著衣襟、臺階,一階一階地往下淌,匯成觸目驚心的血道。他仰面癱倒在臺階邊上,平日那張俊美的臉此刻顯得蒼白無比,更像是一件正在失去生命價值的藝術品。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軟弱無力、瀕死的模樣,奄奄一息的他讓我感到心疼難當,像是被無數個玻璃碎片刺進心頭肉裡,眼淚決堤而來,止不住地往外掉。
「景莫——!!!」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著,整個人瘋狂地往前撲,試圖從衛士的鉗制中掙脫、
迦王與王后顯得亂了方寸,他們慌亂地沖到景莫身邊,跪在血泊中,小心翼翼地將他半扶起攬在懷裡。王后淚流滿面,雙手顫抖地按住他胸口處的傷,卻按不住傷口處湧出的血。迦王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懷中抱著景莫的手在劇烈發抖,顯露出從未有過的憤怒與心碎。
「為什麼……」景莫吃力地轉過頭,朝我看來。那雙向來對我溫柔的眼此刻紅得可怕,眼眶裡盛滿了對我的責怪、痛恨,甚至還有無盡的悲涼與絕望。他嘴唇翕動,吐出帶著血沫的三個字,便倒頭一仰,徹底昏死過去,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我呆呆地重複著他的話,腦子裡轟轟作響,像有無數驚雷炸裂。景莫是迦國內數一數二的高手,尋常衛隊連他衣角都碰不到,他怎會傷得如此之重?!他既隨父親謀叛而來,為何迦王會以那種近乎父愛的姿態護著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桀路司!今日雖不能讓你死在親生兒子手上,但他卻算是死在你懷裡了!你兩死一個,我都高興,我都高興!!!」父親忽然發狂般嘶吼,聲音撕裂得像頭震怒的野獸,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濺得滿地都是。「桀路司,這就是你害死我兒、害淺白誤其一身、害死我兩位妻子的報應!」
父親在說什麼?誰是誰的親生兒子?我兒?我又什麼時候有過兄弟?這跟淺白姨又有什麼關係!
「小奕……為父這輩子……是走到頭了……怕是不能再陪你……」父親隔著衛隊,朝我嘶啞地喊道:「為父對不起你……景莫,本就非你良配……你莫要再惦記他……好好生活下去……」
「桀路司,孜奕什麼都不知道,你莫要難為她!要不然我在黃泉路上怕是不得安生,定是要回來找你算帳!」
話音未落,父親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佈滿決絕。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向地面砸去,在眾人驚呼聲中頓時血色飛濺。
只見父親直挺挺的身軀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聲息,只剩一灘迅速擴大的血泊,從他頭部蔓延開來。
「父親!!!!!」我尖叫著,整個人如遭雷擊,眼前一陣發黑,幾乎昏厥。腦海中曾無數次預演的場景,卻沒有一幀比此刻更殘忍、更血腥、更讓人絕望。喉嚨深處湧起腥甜,我一口血噴出,濺在紅裙上,與那正紅色融為一體。
父親……就這樣,活生生在我眼前,自盡而亡。
那一灘血,父親那雙漸漸黯淡卻始終圓睜著的雙眼,像無數把刀,一刀一剮淩遲著我的心。
我跪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我卻感覺不到痛。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只剩下耳膜裡自己狂亂的心跳,和喉嚨深處不斷翻湧的腥甜。
父親的血還在緩慢地向外漫,染紅了地面。而景莫……他就倒在幾步之外的臺階上,胸口那柄短刀像一根釘死的楔子,把他和我最後那一丁點幻想都釘死了。他的臉側向我這邊,睫毛上還沾著未幹的血珠。
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是說好了今晚帶我回家嗎?我伸出手,想同時去夠他們兩個人,可手臂卻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
為什麼?
為什麼景莫會身中致命一刀?為什麼景莫會問我為什麼??為什麼父親說景莫是迦王的親生兒子?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要用死亡來回答我的問題?
隨著父親的自戕…此刻正殿裡鴉雀無聲。
我腦子裡卻亂成一團漿糊,記憶像被狂風卷過的乾枯落葉,支離破碎地飄散著閃過:我忽地想起那位從小便在迦陽宮失蹤的小王子;想起幼時父親帶回別館的小乞丐…想起幼時生母突然暴斃……想起淺白姨多年來對我還有父親那態度,想起前陣子母親被召入宮在前病亡在後……這些碎片突然開始自行拼湊,卻拼出一個我不敢去直視的輪廓。
難道……從一開始,我就活在一場巨大的、用陰謀編織的謊言裡?
我突然很想笑……
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來說家破人亡,不過如此。
不過是風一吹,連灰燼都握不住的空無……
不過是世間從此再無值得牽掛的人與事……
不過是從此以後,唯我孤身一人……
空著心等待著死亡,連影子都顯得多餘……
家破人亡,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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