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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滴滑落在我額前的水珠將我從夢中秀麗風光的山頂直拽井底,一陣身體沉重的墜落感使我迅即倒抽了一口涼氣,清醒了過來。心臟的砰砰聲像是在呼應著壁沿滑落的水滴般,正和打著拍子。管道內的濕寒氣刺得我鼻腔發疼,酸酸漲漲的…我勉強撐開眼皮。
我似乎還是與剛才在同一個環境內,只是此刻的我,已被上了手鐐,被安置在一處管道深處無人看收的角落,只聞遠處模糊的腳步聲在回蕩。我撐起身子,合攏著的雙掌按在黏滑的地面,試圖站起身來。可地面濕滑軟黏、指縫間滲出的泥漿更是讓我絲毫使不上勁。
鐘離旋的那句「對不起」……意味著背叛,還是無奈?我不知道,但我沒時間去想。我翻過身來半跪著再試圖靠著牆漸漸站起,膝蓋傳來的濕寒鑽進骨頭,讓我好生難受,忍不住全身哆嗦了起來……
管道盡頭透進一抹光,想必便是來時之路,我咬緊牙關顫抖著站起了身,拖著沉重的腿,一步步往光傳來的方向走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我不能停在這兒,絕不可以。
「醒了?」身後傳來鐘離旋低沉的嗓音。
他居然一直都在?我倔強地沒有轉過身去,此刻的我不想與他有視線交織。「怎麼,桀可斯派你來看管著我?」
他沒有作答,只是靜靜地杵在我身後。我見他不搭話,便逕自繼續往前摸索著走去,不知踢到了什麼,一不小心一個踉蹌,便要失重心往前撲去。
「小心腳下。」鐘離旋歎了口氣、穩住了我,輕輕喚了句。
我甩開了他的手,繼續往前走:「無需你惺惺作態,噁心我。」一次不忠,鐘離旋在我心中已再無意義。
管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我依稀已然能聽到前方有衛兵低語交談聲。
「等等,」鐘離旋輕聲喚我,「你手被銬著,小心被劃傷了。」
我停下腳步,氣不打一處來,我此般景象,還不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他與可斯那茶裡應外合,趁我不備給我下藥,我也斷不會那麼容易就範,被桀可斯這般拿捏、手到擒來。
「你還關心這個?」我依舊沒回頭,咬著牙語氣尖銳地嗤笑一聲道:「不是桀可斯派你來看著我嗎~怎麼?她還說不讓我受傷了?」
鐘離旋沉默片刻,然後歎了口氣:「對不起,我……我別無選擇。」
我猛地轉身,怒火中燒:「別無選擇?你背叛我!把我引入虎口!你現在說你別無選擇?」
他眼神裡滿是歉意:「我是真心想幫你找到正君的下落的,可東爵那日連夜登船,以你的命相脅,她說如果我配合她查出正君的藏匿之處,便可讓你戴罪立功,可免於連坐受罰,還有一線生機。」
他話一出,我怒火稍稍平息,此話不難理解,就桀可斯那彎彎腸子,要騙一個鐘離旋,那簡直是易如反掌。「所以你選擇配合……你以為桀可斯能輕易饒過我?天真……」
我突然又想起書房內查找地圖的事,想必也是其中一環:「所以你將父親的藏身之處告訴他們了?!」
他避開我的目光:「東爵答應我只要查到正君所在,阻止這場叛變,她一定會保住你。」
「你!」又一個相信桀可斯鬼話的傻子,我氣得接不上話。「你真是……」
「正君叛變有違常理,迦王要取締處罰也是無可厚非……」
「你覺得我父親活該?」聽到旁人道父親的不是,心裡總不是滋味。可的確,他也沒說錯。這本也是我此次離家的緣故,父親叛變亦是我最不願見著的事情!迦王雖不待見父親與整個督正君家族,可卻也罪不至死,父親至於仇恨閉目至此、非要取而代之!?
「算了,你有你的道理。」我頓了頓又道:「但我們終歸不是一路人,就此別過吧。」
「哎喲喲,醒了?」不遠處傳來腳步聲與叮鈴的話語,合著桀可斯那引人不適的笑聲充斥著整個通道,在耳邊來回蕩繞,揮之不去。
「你那藥是不是下輕了?時間沒算好啊鐘離,這不尷尬了?本是想讓姐姐躺著舒舒服服讓人抬進宮的;那現在……姐姐你配合下,跟我回去吧。」而後她便裝模作樣地訓斥了一番左右副手,說什麼對正爵也敢下手撩……
「若不是你下的令,他們敢?要不那你現在給我解了?」我冷笑一聲,忍不住懟了回去。
「那不行呀,姐姐你那脾氣,我可不敢解。迦王下的令我可不敢違背,橫豎還是得請您委屈一下,跟我進宮一趟。」
「等一下!東爵您那晚不是說只是要正爵能引出正君的所在,便護送正爵離開;而此時正君還尚未現身,為何要將她交給迦王?」鐘離旋此時踏前了一步,將我往身後一帶,攔在了我身前。
「你裝什麼,鐘離旋。不是你將我一步一步引到此處嗎?你居然…還給我…下藥!」氣急攻心,不止頭暈,甚至連身板都還在發軟,骨頭便好像感覺是失去了支撐力般。心下雖是不願,可雙腿實在是不聽使喚,無力靠自身站直,我只能邊咒駡邊側身靠在鐘離旋的背上。
「我…我以為能救你,是我不自量力了,先出去再說。之後你要打要罵,鐘離絕不還手!」鐘離旋回過頭輕聲訴著,邊護著將我安置在一旁坐下,重新擋在我身前擺起了身架。
「你瘋了嗎鐘離,你是要將荼氏幾代的忠誠以及榮耀全部都斷送在你的手上嗎?」桀可斯一臉不可置信,蔑視著鐘離旋。
「是您沒有遵守我們原先的安排,私下篡改了目的,讓我淪為此等不忠不義之人。迦王那我自會去請罪,但我今天絕不能讓您將正爵帶走。」
「那人領了回宮,才好當面向迦王求情啊。」面對鐘離旋的奮力阻攔,桀可斯眼神先是閃爍、轉眼卻為淩冽。「哼,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我不介意多綁一個回宮!」
「今天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您把正爵帶回去,迦王不會放過她的。您對自己姐妹為何如此狠心?」
「姐妹?」桀可斯冷笑一聲。「我這好姐姐怕也是從未拿我當妹妹看,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我雙手被拷,頭腦發昏,目前的形勢的確不可能靠一己之力逃出生天,也只能暫且放下私人恩怨藏匿在鐘離旋身後默不做聲。
「你要是再不讓開,我便以共罪論,將你也一併拿下交予迦王同治便是。你要死,難道我還得攔著~?」桀可斯一甩她平日裡和善親民的嘴臉,表情逐漸更是扭曲猙獰。
她抬手一揮,身後的精銳衛隊如鐵壁般列陣,二十餘人皆身披暗銀甲胄,一手持盾,一手甩出伸縮棍,盔甲在微弱的光下泛著冷光。「把她交出來,否則,這條通道便將是你的葬身之地。」桀可斯語氣囂張,一邊往後退去。身後的衛隊在她引領下,一步步往前壓來,衛兵們步伐整齊、殺氣騰騰,一個個面容冷峻,散發著森然殺意。
鐘離旋深吸一口氣,抽下腰帶纏與手中,擺出迎戰之姿,不再與桀可斯搭話。
「素問荼氏強悍,今日得罪了。」領首的將士踏前一步,往鐘離旋一作揖。
昏暗的通道如地獄之喉,石壁覆滿濕滑苔蘚,湍急水流咆哮,穹頂高聳,微光搖曳,投下斑駁陰影。鐘離旋屹立直挺的身形,護在我身前,手中腰帶的金屬扣與鑲嵌的鋼絲閃著冷光。
首領之人微一抬手,衛隊肅然列陣。二十餘人皆身披防暴裝甲,手持警棍與防爆盾牌,嚴陣以待,而首領所持的電擊警棍電弧聲更是在通道回蕩著聲響。
鐘離旋手中腰帶輕抖,鋼絲低鳴,聲音穿透水流。未等對方先攻擊,鐘離旋便先聲奪人,如獵豹般撲出,腳尖點地,瞬間欺近衛隊。只見他腰帶一揮,招招致命,鋼絲擊中數名士兵頸部,頓時鮮血湧現。鐘離旋心下不忍,手邊稍有暫停暫停,邊朝士兵們低喊道:「抱歉!但正爵你們今天是無論如何不能帶走!」
衛隊在首領的指引下迅速反應作出調整,盾牌陣漸往中間收攏以作抵擋,將鐘離旋包圍在內部。鐘離旋迅速借力躍上側壁,借苔蘚滑行,避開圍堵。只見他落地瞬間,鋼絲便纏住其中一士兵手腕,使之警棍盾牌同時脫手倒地,頓時打開一個列陣的空隙。他抓住陣型空隙,腰帶如龍,鋼絲劃出弧光,再有兩名士兵相繼倒下。
首領見陣法被破,迅速回防,中所持的電擊警棍往鐘離旋側面擊去,擦過他左臂,電流的刺激讓他手臂一麻,險些鬆開手中腰帶。
首領趁他還沒回神,吆喝一聲下,警棍直擊他胸口。鐘離旋側身閃避開去,首領亦未有退卻,順著他的身法再度進攻,手中警棍橫劈過去,砸向他的鎖骨。鐘離旋驚呼一聲翻身避開,雖是卸去五分力,卻仍是被電流擊中,手中腰帶震落掉入水流中。我嘴上說不認這朋友,可眼見他受傷,心下卻也是著急,可恨的是我依舊毫無反抗之力。
只見衛隊以盾牌猛推,數名士兵合圍,盾牌頓如銅牆。另數人以警棍猛擊鐘離旋腰側下盤,鐘離旋膝蓋一軟、踉蹌跪倒,其中一名士兵舉起警棍往他顱側猛力敲去…頓時見他血流滿面,倒地不起。只不過數秒之間,他似乎便已失去了攻擊力,士兵們一擁而上,警棍連番爆擊,將他擊倒在地。此時的通道內經過一番撕鬥,污水混雜著鮮血,噴灑四周,刺鼻得讓我一陣陣反胃。鐘離旋似已是奄奄一息,可明明他已毫無反抗之力,衛隊卻是絲毫沒有住手的意思,看來桀可斯當真連他的命也要取!
「住手!都住手!桀可斯,我跟你回去!」領首之人高舉著手中盾牌,對準鐘離旋的胸口正要狠狠砸下去,我情急之下哭喊道。
首領停下手中動作,往桀可斯看去。只見桀可斯微微一抬手,示意他們退下。
「絕不讓你們帶走她……」鐘離旋意識迷糊、目光渙散,倒於血泊之中,口中依舊低喃著。
「不讓?就憑你現在這落魄樣~?還不讓?」桀可斯上前幾步,踩著鐘離旋的手臂神情冷漠地淡淡笑著。「早就跟你說了,讓你閒事莫理,可你非要為林孜奕出頭。」語罷她又狠狠地跺了幾腳。
她轉身往衛隊走去,抬起手接過首領手中的電擊棒。「你說這人都奄奄一息了,我電他他還有感覺嗎?」桀可斯輕聲抿嘴笑著,用最柔氣的嗓音說著最惡毒無比的話。
「鐘離,我看你對我這好姐姐是一往情深啊,你怎麼跟蕭葵那廝一般愚昧、無藥可救呢?!她心裡從頭到尾都沒有你們,一群傻子!」
桀可斯揮舞著手中的電擊棒指著鐘離旋的腦袋,朝我喊道:「林孜奕,你可睜大眼睛看好了,因為你的自私,你害死了一條命!」
「不要!!!」我拼了命想要站起來,可雙腳卻不聽使喚……「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他,他是無辜的!」
我語音未落,桀可斯一記猛擊,電擊棍便如落下的大鐘擺般甩向鐘離旋頭部。只聞鐘離旋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在血泊中抽搐著身軀尋找著我的視線,顫抖著的雙唇勉強擠出最後一句 「對不起…」
那聲音就像是被風吹散開的煙,輕得幾乎聽不見……
耳邊的那句對不起似乎進去了無限迴圈,我尚未從眼前這驚恐的一幕中清醒過來,可他語罷卻是瞳孔散渙…逐漸沒了動靜。
我眼睜睜看著鐘離旋被桀可斯擊斃,瞬間心如刀絞。一分鐘前還喘著氣的人,竟全然毫無動靜了?我拖著身軀往鐘離旋匍匐而去,輕輕搖了搖了眼前無聲息的人……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鐘離旋時…在麵館中認真製作麵食、在糕點鋪認真打糕、溫和儒雅的他。相識以來,除了時常對我出手相助,他又何曾害過我……「鐘離旋,鐘離旋!你起來!我原諒你了~你醒醒……」
「呦呦呦,看來你心中也不是沒有他嘛~可惜這人是看不見聽不見了!林孜奕,都是你的錯!要不是因為你,他根本不會死!」
「桀可斯!鐘離旋跟你無仇無冤,你為什麼要如此冷血對他痛下殺手!」我原以為她只是個嬌柔的偽善綠茶,只要能識破她那兩三下伎倆便可得以全身而退。可如今親眼所見她如此殘暴,竟能殺人不眨眼,此般性情著實超乎了我對她的預想。是我不該低估她……她說得對,鐘離旋確是因我而亡……
「只要他站在你那邊,就該死!」桀可斯丟下手中警棍,衛隊首領便立馬遞上絲帕讓她擦拭沾在手背的一滴血漬。
「荼氏後人鐘離旋為配合行動,在逮捕正爵過程中,遭遇激烈反抗中已命斃當場。將遺體運回天昊莊園,待迦王加冕後再下葬。正爵殘忍殺害忠銳,帶回去交給迦王處罰。都聽明白了嗎?」桀可斯理了理衣衫,平靜冷淡地說道。
「此刻你竟然還考慮著王室的體面……」
「鐘離旋可以殺,但荼氏的尊榮不能倒,那是屬於迦國全人民的榮耀。而你,不重要~」桀可斯輕飄飄丟下一句話後便在衛隊簇擁下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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