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吹過眼前這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帶起那一地枯黃,如同漫天飛舞的殘破旗幟。我的目光沿著飛舞的枯葉穿過薄霧,遙望著遠處那座被迦國國軍重重包圍的山嶺。山坡上,松林蒼翠中夾雜著斑駁的金黃與暗紅,就仿佛是一滴滴的鮮血;耳畔風聲蕭瀟,似乎就連大地也在低語著不安。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泥土氣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著我,時間不多了。緊迫感就如同一根無形的繩索,緊緊地勒住了我的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然而,如今山口已被封鎖,軍隊的裝甲車在山腳列陣,國軍的士兵們手持步槍,目光如鷹,漫天巡邏的無人機在空中嗡嗡作響,劃線巡視、緊密監察。
我躊躇著到底該如何突破重圍,讓父親與景莫得以從這場秋天的肅殺中全身而退?
「要不別上山了?每個關口都有把手,反正也進不去。」鐘離旋左右來回勸、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今天的他總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一整個不積極。可他素來是個懂變通的個性,又豈是那此路不通就捨棄回頭之人。
風越來越大,卷起地上的落葉,轉著旋掠過我的臉頰,連帶著塵埃讓我迷了眼。天邊烏雲漸聚,秋雨將至,山間的霧氣愈發濃重,暫時模糊了敵我之間的界限。
「我肯定還是得進山探探,但鐘離旋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怎麼能把你帶回本島來,然後在這裡留下你一人?!」
「我不能讓你為了我賠上一族的榮譽…」
他似乎沒把我的話聽進去,逕自自言自語道:「想來還是不行,山頭那麼大,你進去了也找不到人,迷路的話,天黑你都出不來!」聽著就像是找盡萬般理由來勸退我。
「如果父親真的在此地,他必定會沿路留下正君館的密印的,我只沿需路辨認,就能找到他的所在之地。」對鐘離旋的信任讓我對他無話不說,不知不覺便連家族的秘密也傾吐了出來。
鐘離旋忽地不說話了,我見他沉默便回頭問了句:「怎麼了?」
「你就這麼相信我?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告訴我。」鐘離旋神色複雜,眼眸忽明忽暗。
「你今天是怎麼了?萬般阻撓我上山,你是收到什麼消息了?」我停下了腳步,忽地轉向了鐘離旋。
「沒有,不是…」鐘離旋竟是一時語塞,看他的樣子,必是有所隱瞞了!莫非父親他們已遇險?
「到底怎麼了?」我緊迫著追問了句。
「正君他們應該不是在這裡的…此處必然是個…為了引你而來的陷阱!」鐘離旋眼色游離,一直回避著跟我對視,似是努力搜索著恰當的字句。「這幾天在附近一直有監視我們的人……你難道沒察覺?」
「你怎麼就知道他們一定不在這裡了?」
「明明地圖上面的標識全都在西南面,絕不是秋山這個方向…」鐘離旋越說越小聲,回避著我的眼神。
「地圖?什麼地圖?」我詫異地瞪大了眼,似是忽地明白了什麼。「木箱裡的地圖?不是沒有地圖嗎?!那天你是故意支開我去找工具?!你其實根本不需要任何工具開箱!為什麼?」跟鐘離旋雖說不上多有深厚的交情,但與他的相處、來自他的關心那都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的,儘管他是荼氏後人也絕不可能是迦王派來潛伏於我身邊的!
「我……」鐘離旋帶著一臉的無奈與自責,越是焦急卻越無法說清。
正當我還想追問下去,街角的人海中閃過了一抹高挑的身影,一身黑衣墨鏡,似是駐足往我的方向掃了一眼後,便往遠處走去。
那分明是景莫的身影!「地圖的事回來再說!」我心下狂喜,瞪了他一眼後,想都沒想,便連忙往景莫追去。
「小心有詐…」鐘離旋眼見拉不住我,只能追趕著我的腳步一同往景莫的方向追去。
景莫似乎知道附近能進出秋山又無人看守的路,一直在前方以適當的跑動速度下引領著我二人,繞過了數個有軍方看守的據點,漸行漸偏至無人處,停在了一個山腳底大壩的出口處。
我隨著他的腳步暫時停了下來,鐘離旋說得對,這恐怕是迦王布下的天羅地網。景莫要是真為了尋我而來,便不該出現在此,一步步故意將我引入人煙罕見之處。
「別追。我們先回去再商量。」鐘離旋喘著氣道。
只見遠處的景莫轉過身來,讓我瞧見了他正面的樣子,確是我朝思暮想的眉目;可不知為何,景莫今日的舉動確是很可疑,一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絲毫不像平日的他。而後只見景莫朝我招了招手,便瞬步跑進了大壩的底部排水道內,隱身於一片漆黑之中。
我心下動搖,不知是否應當跟隨下去…雖是可疑,但念及他與父親正處於與迦王角力的境地,小心些或許只是為了安全考慮,不也是正常嗎?
「小心有詐!」鐘離旋見我動搖,提高了些許音量,再次強調了一番,攔在我身前不讓我更進一步。
「那是景莫!」語罷我不再猶豫、逕自追尋著景莫而去,踩著半深不淺的水花一步步也沒入了那暗沉的空洞裡。鐘離旋見我不聽,只能緊隨著我的腳步也跑進了排水道內。
這是一條巨大的排水管道,秋雨剛停,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黴味,管道內壁上覆著一層黏滑的青苔,水流潺潺,匯成淺淺的溪流。管道寬闊得超乎想像,足以容納數人並肩而行,昏暗的光線從入口透入,勾勒出景莫那背著光、模糊的背影。
管道深處傳來低語,回蕩在空洞的管道內,敵我未名!可我知道,這條通道很可能是我靠近家人的唯一機會。所以儘管前路不明,我也得咬緊牙關,依然堅定著前行。
「景莫?」我輕輕喚了聲。隨著越來越深入管道,漸漸沒入了漆黑,我的雙眼一時還沒適應內裡的漆黑,只能依稀看到通道內的走向,卻再看不到景莫的身影。
通道內的濕氣讓我所吸的每一口氣都貫穿鼻腔,寒意直達腦門。通道內的水灘逐漸混入了污漬泥灘,每踏出一步鞋底拔起來都「戈滋」作響,回蕩在通道內聽著尤為瘮人。
「嘻嘻嘻~」忽地從通道另一頭傳來一陣年輕女子的嬉笑聲,伴隨著身後閘門的捲動聲響,我與鐘離旋回頭一看,只見通道口外殘餘的一絲白光包裹著一道快速落下關閉的閘門,閘門內外皆已佈滿人馬,似是將我們重重包圍。
「果然!」鐘離旋倒抽了一口涼氣,我能感覺到身旁的他已快速調整進入作戰狀態。
「嘖嘖嘖,這藍辰果真是沒說錯啊~景莫果真是能引得你自投羅網的利器!」那嬌滴滴的嬉笑女子說話了,通道內微妙的回聲讓她的嗓音一再在我耳邊回蕩,甚是讓我厭煩。
嘲諷的語調讓我蹙起了眉頭,主要是因為那讓我倒胃口的聲音實在是太耳熟!
「怎哪哪都有你的事?出來說話吧,堂堂一爵躲在暗處算是什麼事兒?」既然是毫無退路,既來之則安之。倒是可惜了鐘離旋…不知他會不會因為我受到牽連,落了個叛逆的罪名,玷污了荼氏家族在迦國那長久的、至高無上的榮耀!此女提到藍辰又是怎麼回事?景莫又為何會跟她們在一起?
「姐姐,我可是在這等你好半天了。你說這兒又潮又陰冷的,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來呢!」微嗔中帶著三分戲謔的嗓音,讓人聽著好生不適。
「你是為我而來?確定不是為了抓捕我而來?」我冷笑一聲,隨著眼前逐漸適應了黑暗,隱約可見景莫在桀可斯耳畔交頭接耳了兩句,便往通道更深處小跑而去。
「哈哈,那當然是為了近距離觀賞你被抓捕的落魄樣而來啊。」桀可斯拍了拍手,通道內「啪嗒」一聲,壁內高懸的刺眼大燈同時被打開,一時通道內亮堂至極,刺得我那剛適應了黑暗的雙目睜不開眼,只能抬起手擋著些許光源。
「嗨~鐘離,又見面了。」桀可斯往我走近了幾步,而後又歪了歪頭朝我身後的鐘離旋招了招手。
她跟鐘離旋打招呼?這兩人認識?
「哎呦,鐘離你這臉色也太差了,下船後這幾日是沒睡好?」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看清那消失在通道內的人是景莫與否,桀可斯這席話便先是聽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怪不得鐘離旋這兩日魂不守舍,怪不得拼命勸我不要上秋山。現在看來緣由並不難猜…我轉過頭,神色冷淡地低語了一句:「鐘離旋,你跟桀可斯認識?你居然是在為她辦事?」
鐘離旋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臉色鐵青,直猛盯著桀可斯,一時沒搭話。
「這我倒是沒猜到呀~」我咯咯冷笑了一聲,握緊了拳極力抑制著從心底不斷升溫的震怒。「我竟是高看你了鐘離旋。哦,合著你嚷著叫我別來,倒反是‘真~心~’為我著想了還?」
「哈,姐姐你別生氣呀~我哪有那麼厲害能讓鐘離給我辦事?我那是請,親自登船去請~~再千托萬托,說破了嘴皮,這才請得動荼氏一脈的鐘離來助迦王一臂之力,按本子辦事而已。」
「噢?你是給他了什麼好處?竟讓一正直善良的大好青年也不惜出賣人格、出賣朋友來辦事?我倒真應該跟你學學這獨門秘技。」我轉向直面鐘離旋,加強了「出賣朋友」的語氣!
今年到底是要如何個流年不利法,咋身邊竟是硬沒找到半個好人作陪!
「嘻嘻,我的本領姐你還真學不來~~姐姐,你剛一路追來的路上看清了你的景莫了不?就沒想到哪裡不妥?」
不知她此話何解?可正所謂輸人不輸陣,我決定暫先不向她打聽景莫的事。
「淺白姨那麼有氣質的一名角兒,是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我在詞庫裡兜了幾圈愣是沒找到恰當的字眼,未到絕地我實在是不想讓自己的人格也跟著這廝一起降級到口不擇言、出口傷人的地步。「算了,引我來到底想幹嘛?。」我擺了擺手,不想再跟她在這浪費時間。
适才一路小跑過來,現在我頭腦發脹,似乎是出門前服用的感冒藥還沒湊效。
桀可斯一步步晃晃悠悠地抬著下巴往我靠近,忽地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便落在了我的左臉頰。平日的我肯定是能躲掉的,可今日我身體控制不由我,空蕩蕩晃悠悠的,竟硬是沒躲過去、直面接下了她這響亮的一巴掌。「你話太多了林孜奕。」
「桀可斯!這是第二次……你是瘋了吧?!」隨著耳內傳來嗡嗡作響,呼得我暈頭轉向的,她這一巴掌下的可算是死手。「你這是為了蕭葵?」
「瘋?我瘋?」桀可斯對天狂笑了起來,臉色鐵青,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極了那市井邊上胡竄亂跳的女瘋子。她突然又把臉寒了下來,湊到我眼前,眼內神色閃爍、咬著牙跟我道:「蕭葵算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一時還未馴服的小狼狗罷了,遲早也是會拜在我裙下的。」
「那你是為了什麼?!」
我只知道此女與我因家族關係而識于幼童時期時,長大入學後也依然保持了一段極其短暫的、但良好的關係,然後很快便形同陌路,只因我揭開了她的真面目。更因此而給我招來了幾年「不很愉悅」的校園時光……
出門前吃的特效藥似乎依舊不起效,臉上那一巴掌的熱辣,混合著耳鳴頭痛同步襲來,作得我腦袋嗡嗡作響,逐漸意識開始散渙。
也不知到底是因為感冒還是那該死的一巴掌,我居然如此軟弱…地快到昏死過去…一波波的暈眩不斷襲來…不對…這絕不是普通的感冒引起的。
藥!今早鐘離旋給我的藥,其中必是有詐!我眼前一黑,意識像是被秋風卷走的枯葉,搖搖欲墜。
鐘離旋的聲音在我耳邊顫抖著響起:「對不起……」他沒說完,我便感覺身體一沉,昏了過去,任由黑暗吞噬了我。
昏迷中,我仿佛回到了從前。那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日子——秋天的山巒同樣染滿金黃和暗紅,楓葉在風中飄散起舞。而我站在山頂,身披正爵幼童長袍,踩著散落一地的紅楓,與身後的女伺嬉笑著。那時的我,是如此地快樂、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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