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沈大富一邊假惺惺地端著美酒,勸沈誠「莫要為黃白之物斷了青雲志」,一邊卻暗中勾結張氏,在沈誠急需銀子買那所謂的「內定策題」或「名家孤本」時,拋出一張又一張吞人不吐骨頭的借據。
每一畝肥田,在沈大富嘴裡只值幾貫病怏怏的銅錢,可到了沈大富手裡,轉瞬就成了能產出細絹白米的聚寶盆。張氏和離前,沈家這幾十畝肥田已盡數落入了沈大富的腰包。這哪裡是買賣?這分明是沈大富這一支,趴在沈誠這頭老實的書生牛身上,一刀一刀地割肉喝血,直到把骨髓都榨得乾乾淨淨。
沈誠這輩子最大的執念,便是要將這弱不禁風的二郎,生生塞進那道窄如指縫的龍門裡去。自打他發現沈岱三歲能識千字文、五歲能背《論語》,便認定沈家祖墳定是冒了青煙。
當年教子之景,沈家村的老小至今提起來仍能當成茶餘飯後的奇聞。每逢沈岱讀書,沈誠便如同一尊守護神藥的石獅子,端坐在門檻上。他這教子手段,當真執拗。沈岱在屋內背《春秋》,他便在門外支著耳朵聽,若是漏了一個字,那沈誠便要猛地一拍大腿,驚得樹上的麻雀四散而逃。
為了供這顆「神童苗子」,沈誠更是將「開源節流」練到了大圓滿境界。他平日裡省吃儉用,自家碗裡清得能照出人影,卻非要變著法子給二郎弄來長安城裡最時興的墨錠。有次隔壁家的公雞叫得早了些,驚擾了沈岱的晨讀,沈誠竟怒目圓睜,拎著扁擔追了那大公雞三里地,口中還大喝:「畜生安敢亂我大唐棟樑之氣!」
他甚至還自創了一套「棍棒式啟蒙」,沈岱背書時,他手裡總捏著一根細長的竹片,並不真打,卻在那空地處揮得呼呼作響,美其名曰「驚雷策」,说是能震發二郎的文思。
直到沈誠吐血斷氣時,這沈家的家產,便只剩下眼前這三畝泛著白鹼、連雜草都長得沒精打采的荒僻旱田,以及沈忠懷裡那二十八枚磨得發亮的銅錢。老人家臨終前死死拽著沈岱的衣袖,那眼神像是要把殘存的一點志氣全灌進兒子腦門裡,嘶啞著嗓子道:「二郎,書……書不能斷,咱沈家的龍門……全指望這口氣了……」
「這開局數據……還真是負值到了底。」沈岱搖搖頭,心嘆道。
沈大富見沈岱沈默,還以為他是在為這段慘淡家世傷神,心裡愈發得意,手裡的契書晃得更勤了: 「二郎,你那生母張氏如今在隔壁村跟個屠戶打得火熱,你那死鬼老爹留下的這點地,除了歸入族產,你還能指望誰?趕緊簽了,公中還能賞你口冷飯,總比你這小文曲星餓死在田埂上強吧?」
說罷,他身後那幾個漢子又是一陣哄笑,笑聲中滿是對沈家這一房落魄後的踐踏。
沈岱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掃過沈大富,那眼神中帶著一種譏諷。
沈大富見沈岱沈默不語,以為他是被嚇傻了,年輕人嘛,喜歡講大話也不奇怪,又把那契書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二郎,別說叔叔不疼你。今天這契書你是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這三畝地歸了族裡,族裡自然會撥出幾斗陳米保你不餓死。這叫『長輩慈悲』!」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兩個漢子便獰笑著要上來拉扯。
「慢著。」
沈岱輕輕吐出兩個字。這聲音不大,卻如同寒潭落石,竟教那兩個大漢腳步一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沈岱推開抖得跟篩子一樣的沈忠。他那一身打滿補丁的青衫在燥風中獵獵作響,脊樑卻挺得筆直,透著一種穿透力。
「祖宗庇佑固然要緊,但大唐律法似乎更重要些。」
沈岱往長安方向虛拜了一拜,復又跨前一步,盯著沈大富緩緩開口: 「大唐《戶婚律》有云:『諸應分田宅及財物者,兄弟均分。』我雖父亡,但我已報考了今年的解試。依《選舉令》:『凡士子報名科舉者,自錄名之日起至放榜之日,其家產、田宅受官府保權,不得強行併戶或充公。』大帳房,這點律條,難道還要晚輩教您?」
沈大富臉色猛地一僵。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病秧子醒來後,說起話來竟然條理清晰得駭人。
「報名?就憑你這隨時要嚥氣的樣子?」一旁的油頭胖子怪叫道,「沈二郎,你連路都走不穩,別考死在半道上,給咱們沈家村丟人現眼!」
沈岱轉頭看向那胖子。那眼神,竟有一股立於世間巔峰、視萬物為螻蟻的冰冷。油頭胖子被這眼神一掃,竟生生將狠話吞了回去。
「我死不死,那是天命;考不考,那是國法。」沈岱看向沈大富,語氣不容置疑,「這三個月,這房子是我的,這田是我的,就連後院那顆歪脖樹也是我的。若我沈岱榜上有名,這田,您這輩子都別想碰!」
沈大富氣急攻心,大聲道:「若你這縣試落榜,又待如何?」
沈岱嘴角露出一絲狠辣,語音鏗鏘:「倘真落榜,我沈岱淨身出戶,這三畝祖田與祖屋,分文不取!何如?」
沈大富心底暗喜:「這病入膏肓的廢物,三個月內要考中縣試?別吹牛了!這軍令狀一立,這地這屋還不是手到擒來?」
「好!鄉親們都在這看著!」沈大富一拍大腿,「三個月後,老夫就看你這文曲星跪在磨盤前磕頭!」
沈大富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唯有蟬鳴陣陣。
沈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乾枯的手掌死死抓著泥土:「二郎,咱家就剩這麼點錢,連去縣城報名的贄見禮都不夠,難道咱們真要喝西北風去考縣試?」
「忠伯,莫要哭天搶地。」沈岱伸手將老僕扶起,「我們現在根本沒有什麼好失去的,這便是我沈子揚最大的本錢。盤纏的事,我自有主張。您與我詳細說說這縣試的章程。」
沈岱伸手扶起沈忠,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沈忠抹了把鼻涕眼淚,看著自家二郎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睛,不知為何,心裡那股子惶恐竟真的平復了幾分,終於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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