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並未動怒,他只是靜靜地立在仲夏的燥風中,雙手攏在袖裡。肺炎的陰影雖散,但這具皮囊依舊單薄。他正從識海中緩緩調出原身的記憶,如對帳目一般,一一加以比對。
原來這時空的大唐,地理風俗雖然與他歷史書上讀過的李唐相近,但是本質上卻不是同一個朝代,可以看成是多重宇宙之一吧,因為這社會的「底層代碼」大不相同。在這裡,功名是橫跨天地的人格硬通貨。
什麼「士農工商」?在這裡不存在的。這裡就是「士士士士」的一枝獨秀!民間甚至有一句流傳極廣的順口溜:「家中沒士,無所事事;家中有士,有權有勢!」
沈岱腦中思緒如飛,從識海深處翻找出的這段家世,透著股子教人哭笑不得的荒誕。
說起他那死鬼老爹沈誠,當年也曾是沈家村的一塊寶玉。二十五歲那年,沈誠頭戴方巾,腳踏雲履,大搖大擺地跨進了縣學的大門。在那時的鄉鄰眼中,這哪裡是讀書人進學,簡直是文曲星下凡,連村口的黃狗都恨不得多搖兩下尾巴。
這風光自然引來了獵頭。隔壁村有個開染坊的富戶,姓張,生平最恨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靛青染料味,做夢都想家裡能冒出點書卷氣。張富戶瞧著沈誠,眼珠子都綠了,直覺這是自家「階級躍遷」的唯一救命稻草。
於是,張富戶一咬牙,使出了砸錢的殺手鐧,硬是把自家待字閨中、年方二十八歲的「大齡」女兒許配給了沈誠。
在大唐,女子十六歲不成親便是「大齡」,二十八歲還沒出嫁,那相貌自然是長得極其「險峻」。沈岱在記憶中拼湊了一下那位生母的長相,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據說那位張氏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臉如同染坊裡的壓布石,走起路來地動山搖,沈誠當年與其成親,與其說是抱得美人歸,倒不如說是為了那幾車厚實的嫁妝,把自己這副瘦弱書生的身骨「典當」給了張家。
婚後一年,這對「奇謀組合」產下了第一顆果實——沈岱那位素未謀面的大哥。
說起這位大哥,沈岱只能暗嘆一聲「基因遺傳學的霸道」。據沈誠說這位大哥長得與生母張氏簡直是如出一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沈誠每次看著自家長子那張如同壓布石翻版的臉,總覺得是在對著鏡子溫習自己那段「為財折腰」的屈辱史。可惜這位大哥命薄,兩歲那年,因為一場風寒,在那具尚未長開的魁梧軀殼裡遺憾謝幕,嗚呼哀哉了。
直到沈岱出生,沈家的基因鏈才總算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良性突變」。
沈岱生得端正清雅,眉宇間隱隱有股子曾祖父那房傳下來的文人風骨,瞧著便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用沈誠的話說,這叫「夏侯惇看大象,一眼不像」。沈誠看著這二兒子,總算覺得這樁賣身契般的婚姻回了本。
沈誠眼見科舉無望,又不願回鄉下染坊聽那「壓布石」妻子的聒噪,便動了歪心思,想去縣衙裡混個「閽人」的差事。
所謂「閽人」,本是大唐權貴家司門、守夜的僕役,但在偏遠縣衙裡,這卻成了個不需要正經功名、專門負責看守府庫與夜間巡更的油水邊緣職。沈誠自命清高,卻又在飢寒面前折了腰,竟真的託人打點,披上一身松垮的皂衣,拎著個破銅鑼,在長城縣的冷月下做起了「巡夜老吏」。
可惜,這書生到底不是拿更梆的料。他在值夜時,不是對著府庫的霉牆吟詩作對,就是偷拿公家的蠟燭偷讀那買回來的殘本。有一回,他竟在巡更時因思索一句策論出了神,腳下一滑跌進了縣衙的糞池,不僅弄丟了官發的火鉗,還讓那身唯一的皂衣染上了伴隨後半生的腥臊氣。這樁「更夫落井」的醜事傳遍了縣城,沈誠不僅差事丟了,連最後那點書生的體面也跌進了坑裡,成了沈大富口中「百無一用是沈誠」的笑柄。
這下子,原本就對他死心的張氏,看著這個連看門都看不住、渾身臭氣薰天的男人,終於在那一個雷雨交加的午後,摔碎了家裡最後一個瓦罐,毅然決然地寫下了那封斷絕沈家最後一線生機的和離書。
幸而,在這「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敗落家門裡,老天爺終究是沒把事情做絕,給沈岱留了一個沈忠。
沈忠這名字聽著體面,實則不過是沈家五服開外、窮得只剩一條命的遠房窮小子。當年他流落到沈家村時,渾身長滿了紅疹膿瘡,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瞧著就要往亂葬崗一躺,回天乏術去也,是那時還未失志的沈誠,動了書生的一點惻隱之心,捨了半個月的薪餉,請郎中用幾帖苦藥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又收留在身邊當個端茶倒水的書僮。
這張氏鬧和離、捲鋪蓋走人時,曾指著沈忠的鼻子罵他是「沈家的討債鬼」,勸沈誠趕緊尋個牙婆賣了乾脆,還能換幾斗米。可這平日裡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書僮,在那一刻竟像是吃錯了藥似地,死活不肯挪步。
「老爺救了我的命,我這輩子生是沈家的人,死就是沈家的鬼!」
沈忠守著的,不僅是沈岱這條命,更是沈家這點殘存如豆的香火。
想當年沈誠進學時,沈家也曾是這村裡數一數二的殷實人家。那時沈家住的是青磚黑瓦的大院落,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屋後連著幾十畝旱澇保收的肥田,那是沈家祖輩幾代人臉朝黃土背朝天攢下的家業。
可惜,沈誠這人讀書讀得迂腐,偏生又沒那個官運。為了支撐他在縣學裡那點「士子」的體面,為了給那些素未謀面的「名師」送贄敬,更為了買回那一卷卷價值連城的殘本孤本,家裡的產業便如那消融的春雪,一點一滴地化了個乾淨。
那棟曾引以為傲的青磚大房,在沈誠三十五歲那年,為了打點一個「極有希望」的補缺職位,生生當給了縣城的錢莊,全家這才搬進了如今這幾間漏雨的土茅屋。
緊接著,那幾十畝連年豐收的肥田,也在張氏那如刀子般的埋怨聲中,一畝一畝地變賣了出去。
諷刺的是,接手這些肥田的並非外姓,正是隔壁村那個與張氏娘家狼狽為奸、沈家同族裡最有權勢的大帳房——沈大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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