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才比沈岱年紀稍長幾歲,自幼在族學中便是眾星捧月的存在。與沈岱現在窮得連蠟燭都買不起、只能借月光讀書的旁支不同,沈文才出入有駿馬、讀書有良師,手中握的是名家孤本,筆下用的是端州名硯。更要緊的是,沈文才已決定在今年參加縣試,且自認上榜機率不低,現在也是長城縣內小有名氣的才子。
「二郎,你莫要怨我這做叔輩的狠心。」沈大富見沈岱沈默不語,以為他嚇傻了,語氣愈發輕蔑,「這十月的『縣試』,主家那邊可是傳了話下來,咱們沈家這次要合全族之力,供文才郎君奪下那桂榜。那可是咱們全族的榮光。」
他頓了口氣,那雙細長的眼珠子在沈家殘破的屋頂上掃過,帶著一絲殘酷的理所當然:「你看看你這破屋、這薄田,佔著沈家的名分,卻連件像樣的禮服都裁不出來。族長的意思是,與其讓這幾畝地荒著,不如收回來變賣成絹帛,充作給文才郎君進京打點的『乾薪』。你這病秧子若是考砸了,丟的是全族的臉;可文才郎君若是中了,你未來也能跟著主家沾點光不是?」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吃乾抹淨不吐骨頭。沈家主家雖富,卻最是吝嗇,這沈大富為了讓兒子在仕途上走得更穩,不惜將族中像沈岱這樣無依無靠的弱支生生逼死,好拿他們的血汗銀錢去填那官場的無底洞。
沈岱聽著,心中卻冷笑連連。
身為西元二〇五〇年的頂尖大腦,他一眼便看穿了沈大富的算計。這不僅是奪產,更是「戰略性打擊」。沈文才雖然才名在外,但族中長輩心裡都清楚,沈岱原身那種不要命的苦讀功夫,若是真的進了考場,極有可能成為沈文才最大的變數。與其等到那時分高下,不如趁著沈岱大病初癒,直接連根拔起,斷了他的後路。
「原來如此。」沈岱淡淡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半點憤怒,「為了沈文才的錦繡前程,便要我沈子揚流落街頭?這便是你們沈家的『宗親之誼』?」
「放肆!文才郎君的名諱,也是你這窮酸能直呼的?」沈大富身後一名家丁橫眉豎目,跨前一步便要動手。
沈大富止住笑,眼底閃過一抹陰鷙,從懷中掏出一本發黃的帳冊,在那石磨盤上重重一拍:「沈二郎,別說我不給沈家留情面。你爹病重時,曾在族裡支取了五貫錢的藥費,後來沈忠又借了三匹細絹的安葬費。那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按大唐律法,若是還不上這筆債,便得以田抵債,以屋抵償!」
五貫錢!三匹絹! 這在大唐鄉間,足以壓垮三個沈家這樣的破落戶。
沈忠渾身顫抖,嘶聲道:「那……那藥費明明是族裡的賑濟,何時成了借債?」
沈大富冷哼一聲:「賑濟?那也得是有指望的人家才叫賑濟。像你們這種死氣沈沈的門戶,那是浪費族中錢糧!今日沈某過來,不僅是要收田,更是要這屋後的幾株老桑木。沈二郎,你若識相,便在這契上按個手印,我尚且做主,留一間灶房給你安家,否則……」
沈岱一直靜靜地站著,聽著這些刺耳的喧囂,臉色未變分毫。
在那沈大富咄咄逼人的氣焰下,他卻緩緩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縷極淡的笑意。那笑容中不帶一絲憤怒,倒像是在看一群螻蟻一般。
「大帳房,你說我家欠你五貫錢、三匹絹?」沈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白紙黑字,豈能有假?」沈大富晃著紙張昂首道。
「好。」沈岱走上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磨盤上的那二十八枚銅錢,語氣平靜如水,「且聽好了,這段時間你且讓我安心準備縣試,待考試之後,我加倍還你十貫錢,六匹絹。」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沈大富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沈岱:「你說什麼?十貫錢?六匹絹?你這窮得連褲子都快當掉的窮酸,拿什麼還?」
沈大富這話剛落,圍在沈家那破低矮土牆外的村民們,頓時像是炸開了鍋的馬蜂窩,七嘴八舌的嘲諷聲、唏噓聲,伴著仲夏悶熱的燥風,一股腦地往院子裡鑽。
「哎喲,這沈家二郎莫不是真的燒壞了腦袋?十貫錢,那可是能買下好幾頭壯牛的巨款,他莫不是想去龍宮跟龍王爺借不成?」一個裹著破頭巾的農婦一邊磕著乾癟的葵花籽,一邊撇著嘴冷笑。
「誰說不是呢?」旁邊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接話道,滿臉是不屑的鄙夷,「我看他是讀那些聖賢書讀成了失心瘋。前兩日還躺在床上挺屍,靠著沈忠老兒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才討回一條命,現在倒好,一張嘴就是十貫錢、六匹絹。他要是能弄來,我當場把門口那石磨盤給生吞了!」
幾個村裡的閒漢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沈岱那單薄的背影譏諷道:「沈二郎,你若是真缺錢,不如去縣城春風樓門口守著,憑你這副皮囊,說不定有哪位闊綽的夫人看上,賞你幾文小錢,也強過在這兒說大話夢囈!」
「可惜了沈誠老爺一世英名,竟生出這麼個瘋癲種。沈大富帳房也是心善,還給他留間灶房,他倒好,非要把最後一點立錐之地也賠進去。」
沈忠聽著這些如鋼針刺耳的話語,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又癱了下去。在這些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民眼裡,沈岱的話無異於天方夜譚。這世間的財富自有其定數,一個窮得連老驢都賣了的書生家裡,一個月內要變出十貫錢六匹絹,除非是那畫本子裡的五鬼搬運術,或是天上真的掉下了金餅子。
沈岱立在風暴中心,卻對這些冷言冷語充耳不聞。在他識海中,這些嘈雜的聲音不過是無意義的噪音,被他自動過濾、屏蔽。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沈大富,那種俯瞰眾生的平靜,竟讓原本喧囂的圍觀人群,莫名地感到後脊心升起一股子涼意,聲音竟漸漸小了下去。(加更加更...衝啊~~)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f0kJuB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