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仲夏清晨略帶潮氣的空氣。端午過後的陽光,雖不若三伏天那般毒辣,卻也帶著一股子令人焦躁的悶熱。
肺炎的陰影已然散去,雖然這具身體依舊單薄如紙,彷彿一陣大些的東南風就能將他如殘葉般捲走,但那股子「活過來」的生機,卻在他體內緩緩流淌,暖洋洋地熨帖著先前那些焦灼的病灶。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凍瘡癒合後的紅痕、因長期握筆而生出薄繭的手。這雙手,在那遙遠的西元二〇五〇年,曾握過價值連城的實驗室儀器,也曾在那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屏幕前,敲擊過每秒運算億萬次的量子鍵盤。而現在,映入眼簾的只有指縫間洗不去的淡墨痕跡,以及面前這幾畝龜裂、泛著白鹼的黃土地。
「二郎,外面暑氣重,快進屋吧。」老僕沈忠背著一捆剛從後山打回來的枯柴,誠惶誠恐地走進院門。
自從親眼目睹沈岱用那一碗「爛草水」起死回生後,沈忠看沈岱的眼神,已全然沒了往日看自家子侄輩的隨意,倒像是看著一位披著人皮、遊戲人間的神靈。在他那簡單的腦瓜子裡,自家二郎定是那日病入膏肓時,魂兒去了天宮,得哪位神醫傳授了「點草成金」的仙法。
「忠伯,莫急。」沈岱轉過頭,神色清冷,語氣平靜道:「我想盤點一下家產。既然要準備解試,總不能餓著肚子進考場。這沈家,現在還剩多少底牌?」
沈忠一聽「家產」二字,那張本就布滿褶皺的老臉瞬間堆在了一起,比那苦瓜還要苦上幾分。他沈默了半晌,放下背上的柴火,顫巍巍地從腰間解下一個油膩的青布包,將其平鋪在院子裡那座磨得光滑的石磨盤上。
「二郎……既然你問了,老僕也不敢瞞你。」沈忠的手指在布包上撥弄著,發出微弱的金屬碰撞聲,「沈家如今的家底,全在這兒了。」
沈岱走上前,冷靜地審視著石磨盤上的東西:二十八枚「開元通寶」,錢邊磨損厲害,透著股子泥土氣;旁邊還有兩小塊參差不齊的「碎銀牙子」,約莫不到半兩;最底下,則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雜色絹帛」,約莫五尺長短,那是沈老頭生前拚死留給二郎裁制考衫用的,也是這家裡最拿得出手的「大錢」了。
沈岱輕嘆了一口氣。這二十八枚銅錢,在這長城縣地界,充其量也只夠買幾口袋摻了沙子的雜糧;至於那點碎銀與殘絹,在豪門眼中不過是打發叫花子的零碎,可對這沈家破屋而言,卻已是孤注一擲的全部,他心裡一盤算,這些碎銀跟殘絹,差不多只值五百枚銅錢吧。
他轉回頭,打量著眼前的棲身之所。三間土茅房,牆上爬滿了如蜈蚣般的裂紋。屋簷下掛著幾串乾癟的大蒜。房後那三畝旱田,因著長年缺少肥料與引水,土質結塊得厲害,遠看去像是枯乾的龜背。
「就這些了?」沈岱微微咒眉,嘴角不自覺露出了苦笑。
「二郎……」沈忠羞愧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前些日子為了給你抓藥,老僕把家裡唯一能換錢的冬襖,還有那頭馱柴的老叫驢都給當了……如今這沈家,真的是……真的是夏侯惇相面,一目了然啊!」
沈岱聽完,臉上竟沒有半分憤怒。作為一個曾鑽研阿賴耶識與量子矩陣的博士,他深知負能量的情緒是這世上最廉價的累贅。
「二十八文錢,半兩碎銀,五尺殘絹,三畝薄田。」 沈岱伸出手指,夾起一枚銅錢,在石磨盤上輕輕一敲。
「鏘——」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院落中激盪。沈岱看著那枚銅錢在磨盤上飛速旋轉,化作一道金色的虛影。
「這,就是我沈子揚在大唐開局的全部籌碼。」
他緩緩閉上眼,準備好好思考如何生財。
正當沈岱準備交代沈忠一項生錢妙法時,忽聽得村口傳來一陣吵雜的喧鬧聲。
在那燥人的蟬鳴聲中,幾個身穿綢緞、生得大腹便便的漢子,在十多個愛看熱鬧的村民簇擁下,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沈家院門。領頭的一人,五十來歲年紀,一張長臉上留著兩撇山羊鬍,眼睛細長且亮,透著股子經常算計人的狠辣,正是沈氏家族裡掌管財源的大帳房——沈大富。
「沈二郎!聽說你前幾日大病一場,眼瞧著就要去見閻王,竟然沒死成?」
沈大富人還未站定,那刺耳的聲音便先傳了過來。他邁著方步跨進院門,目光在沈岱那張雖然蒼白、卻隱隱透著一股子威壓的臉上一掃,心裡竟莫名地打了一個突,隨即又強撐著冷笑道:「既然醒了,那正好。按照族裡的規矩,你這一房,你爹既然已經斷了氣,你又還未弱冠,身上更無半點功名。這三畝旱田和這祖傳的屋舍,照著祖訓,合該收歸入族產公用了!」
沈忠在一旁聽得這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張開雙臂擋在沈岱面前,哀告道:
「大帳房,二郎這病才剛好,這可是他進城參加縣解考狀元的根基啊!你們不能……不能壞了良心啊!」
「縣解?狀元?哈哈哈哈!」
沈大富與身後幾個生得滿臉橫肉的漢子,彷彿聽到了這輩子最荒誕的笑話,笑得肥肉亂顫。
沈大富身旁一個穿著藏青夾襖的胖男子,乜斜著眼瞧著沈岱嗤笑道:「不得了,咱們這幾十年沒出過舉人的沈家村,竟要出個文曲星狀元郎了!沈忠,你這老糊塗,真是要笑殺我也!」
沈大富這般張狂,底氣自然不只是那幾本真假難辨的帳冊。
這濮州沈家,在長城縣紮根百年,確實是個根深蒂固的大族。想當年貞觀年間,沈家老祖宗官拜刺史,門前拴馬樁一眼望不到頭。到了如今天寶盛世,沈家主家一支依然是濮州境內數一數二的望族,家中子弟多在各州縣任職,與官府往來如流水。
沈大富雖只是主家的一個帳房,但因為他有個爭氣的兒子——沈文才,這身分便陡然不同了。(....今日加更...衝喔衝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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