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彷彿有一團灼熱的烈火,從喉管一路燒進了五臟六腑。沈岱只覺自己像是誤吞了一群瘋狂的野蜜蜂,正揮舞著毒針,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苦澀的液體如同一把生鏽的銼刀,順著他的食管一路剮蹭到肺腑。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葉咳出腔體。
但在這連綿的陣痛中,他卻驚訝地發現,識海深處那關於西元二〇五〇年的記憶,正隨著血液的加速流動,與這具殘破的身體一寸一寸地磨合、鎖定。
他疼得冷汗直冒,意識卻在一片混沌中愈發清明。他知道,那是雜質引發的暴烈反應;但他更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些原本橫行霸道、如狼似虎的病灶,在遇到這股液體的剎那,竟如冰雪遇上了暖陽,紛紛消融潰散。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的腦海中忽地閃過幾個大字,字字千鈞,透著股子超脫塵世的禪機:
「內觀自性,外映諸天;心之所向,命之所往。」
當沈岱再次睜眼時,陽光正透過茅草屋頂那幾處沒補嚴實的縫隙,斜斜地、暖洋洋地射在他的臉頰上。他深吸一口氣,肺部那種火燒火燎的焦灼感竟已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朗的生機。
胸腔裡那種如同被千斤巨石壓頂、喘不過氣來的窒悶感,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沈岱試著深吸一口氣,雖然肺葉深處仍殘存著一絲如針扎般的微刺感,但那種久違的、通透如洗的清爽,卻讓他如飲深山甘露,神魂為之一振。
那股子原本死氣沈沈、如影隨形,彷彿要把他拖入九幽地府的「命數」,竟然真的被他這半盞穢不可聞的爛草水,生生地從鬼門關前給拽了回來。
「二郎!二郎你醒了!」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重重撞開,沈忠手裡還端著個缺了口的熱水碗,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當他看見沈岱竟然自個兒坐了起來,那張原本蒼白如紙、甚至透著青灰死氣的臉龐上,竟隱隱恢復了一絲血色時,這老僕竟被嚇得腳底一滑,「哎呦」一聲,直接癱坐在泥地上,碗裡的熱水灑了一地,水氣蒸騰。
「老天爺保佑……真的是老天爺保佑啊!」 沈忠語無倫次,一邊左右開弓扇著自己的嘴巴子,確認不是在夢中,一邊老淚縱橫地哭喊著,「那碗爛草水……那碗髒水……竟然真的救了二郎的命?阿彌陀佛,這定是沈家列祖列宗顯靈,看著二郎這根獨苗兒沒斷啊!」
沈岱看著這驚駭交加的老人,眼中不再是初醒時的迷茫混沌,而是一種看透了萬物本質、如深潭般的邃遠。他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沉穩如岳:「這不是神蹟,忠伯。這是『理』,是天地間萬物相生相克的法度。」
他語氣平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忠愣愣地看著他,只覺得自家的二郎這次死而復生,身上的書生氣似乎淡了幾分,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象」。
接下來的幾日,沈岱不顧沈忠的百般勸阻,每隔三日必飲一碗那親自監督提純的「爛草精華」。這藥汁入口極苦,入腹如火,卻是他這具殘軀唯一的保命符。
隨著那股子頑疾被徹底拔除,沈岱的精氣神也如夏草般瘋長起來。
直到這日清晨,端午的熱雨過後,長城縣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清朗之日。沈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殘破不堪的木門,頭一遭真切地站在了沈家的院落中央。
陽光傾灑而下,照在他那略顯單薄、卻挺得如標槍般筆直的青衫上。
沈岱環顧四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因著缺水與貧瘠,顯得格外荒蕪凋零。家徒四壁,滿院荒涼,唯一能算得上財產的,不過是牆角那幾株在仲夏暴曬下瑟縮的枯木,和幾畝因乾旱而龜裂、露出紅褐色土肉的黃土地。
看著這副寒傖家底,沈岱不由得苦笑一聲,心中暗嘆:這開局,倒真是應了那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然而,就在他苦笑之際,他的「識海」深處卻忽地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震顫神魂的輕鳴。
在那融合了二十一世紀AI邏輯與大唐原身意識的混沌深處,一道虛影竟無聲無息地破土而出,綻放開來。
那是一朵花的輪廓。
雖然此時這虛影還極其微弱,隱約跳動在意識的邊緣,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尊貴、那種俯瞰眾生萬物的霸氣,即便是縮影,也透著股凌駕於凡塵之上的威壓。
沈岱心中大驚。他曾研究過「阿賴耶識」,曾在那冰冷的實驗室裡拆解過最複雜的量子矩陣,卻從未見過如此玄妙、甚至超出了科學定義的存在。那朵花影在光影中微微顫動,瓣葉重疊間,彷彿藏著無盡的演化規律,正在無聲地回應著他此刻復甦的意志。
這花究竟是量子碰撞後的殘留,還是這具身體內隱藏的某種血脈奇蹟?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這朵花,將是他在這大唐立身的最大底牌。
「忠伯。」沈岱收回神思,平靜地呼喚道。
「二郎,您吩咐。」沈忠忙丟下手裡的破掃帚,快步跑了過來。
「你之前說,三個月後便是『縣試』?」沈岱眼神犀利如刃,宛如一柄入鞘多時、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一絲鋒芒的當世寶劍。
「是……是啊。」沈忠一愣,旋即面露愁色,「雖說這縣裡的章程快下來了,可二郎……您若是身體大好了,這求人擔保、備考的束修銀錢,咱們沈家……唉,老僕就是去城裡賣苦力、去這沈家村每家每戶磕頭,也定要湊齊銀子,讓您進考場啊!」
沈岱轉過頭,望向遠處那在熱氣中顯得模糊的邙山殘影。那一抹連綿的起伏,在他眼中不再是風景,而是一個時代的重量。
他嘴角微挑,露出一抹極其自信、卻又帶著一絲冷冽的弧度。
「不必去磕頭了。這場縣試,沈家要的不是榜上有名。」
他負手而立,衣衫雖舊,卻自有股傲視群雄的氣度。
「我要的,是這天下人,從此都得重新審視這『沈子揚』三個字。我要這大唐的考官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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