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縣沈家村。
天色悶得像是在心口壓了塊大石,窗外榴花紅得慘烈,空氣中混雜著端午祭祖的雄黃酒香與雨後泥土的土腥氣。沈忠聽得心驚肉跳,這又是爛草又是陳醋,哪裡是治病,倒像是那些左道旁門煉化屍毒的手段。但他深知這二郎自打醒後,舉手投足間竟多了一股子凌厲的權威,叫人不敢直視,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沈岱強撐著坐起,心中冷念:「土法提取青黴素,成敗皆在此一舉!」
他雖虛弱得指尖微顫,但指揮起來卻極其冷靜。他先強迫自己嚥下了幾口冷粥,那粗糲的穀物滑過喉嚨,雖是扎人,卻也為這具乾涸的軀殼注入了幾分生機。
「第一步,滅菌。」沈岱看著沈忠將那鐵鍋洗淨,注入清水。灶火在狹窄的屋子裡跳動,水聲鼎沸,蒸汽氤氳了整間小屋,將仲夏的暑氣逼到了極致。在那白霧繚繞中,沈岱的眼眸深邃得不似凡人,彷彿在看一場盛大的天地祭祀。
「第二步,培植。」他命沈忠將那些發霉最重的秸稈,小心翼翼地拆解開來,拌入那半碗蒸熟的雜糧粥裡。
「二郎!這可是咱家最後的嚼裹了啊!」沈忠瞧著那晶瑩的米粒被混入醃臢的爛草,疼得心尖兒都在滴血,眼圈兒騰地一下就紅了,「這端午佳節,旁人家吃的是粽子,咱們家卻拿這保命的糧食去餵這些毒黴……若是讓老爺在天之靈看見,老僕便是死一百次也難贖罪啊!」
「忠伯,您且聽我的。」沈岱聲音微冷,卻帶著一股子安撫人心的沈穩,「眼下損這半碗粥,是為了日後沈家能有萬頃良田,能有吃不盡的精米細麵。這是一場賭局,咱們沈家得拿這點殘山剩水,去賭一個翻盤的運氣。」
沈忠怔怔地看著他。此時的沈岱,在他眼裡已不再是那個只會悲秋悼月、傷春感懷的柔弱書生,倒像是個在棋盤上落子無悔、算盡天機的國手。
沈岱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碗正在「發酵」的器皿。在這大唐的破屋裡,他正利用最原始的材料,在人眼瞧不見的微觀世界裡,誘導著一場生死搏殺。青黴菌最愛這澱粉的滋養,那是它們的疆場,它們將會在這碗「穢物」中瘋狂掠食,分泌出那種能令萬千病灶灰飛煙滅的「聖水」。
這在沈忠眼裡,是徹頭徹尾的「邪門歪道」。他心下暗嘆:定是二郎病急亂投醫,從哪卷古籍或是江湖術士那兒學來的害人偏方。可瞧著二郎那專注的神情,他竟一句反對的話也說不出口。
但在沈岱眼中,這卻是世間最純粹、最瑰麗的「大道理」。
「第三步,過濾。」三日後的黃昏,外頭悶雷滾滾。沈岱呼吸竟平穩了些許,他指揮著沈忠準備好那塊洗了又洗的粗麻布,準備迎接那跨越千年的第一滴救命之源。
這間破屋,此刻竟成了一個神祕莫測的「造化爐」。仲夏的風在門縫裡尖叫,但沈岱知道,只要這碗裡的「戰鬥」勝了,這長城縣沈家村的歷史,便要從這半碗爛粥開始,重新寫過。
那宿命的輪盤,已是在這陣陣焦苦與霉味中,悄然轉動了。沈岱看著那滴滴墜下的晶瑩液體,嘴角露出一抹帶機鋒的笑意:
「神佛不救,我自救之。這便是我的道。」
五月初八。長城縣連日的高溫總算是在一場暴雨後止住了。太陽雖是露了個慘白的臉兒,卻蒸起了一地泥濘的濕熱。
沈家那三間漏風的破屋,此刻被茂密的荒草與濕氣環繞,遠望去,倒像是一座隆起的孤塚。屋子裡,瀰漫著一種教人說不出的古怪氣味:帶點子發酵後的果香,又夾雜著一股子草木腐敗後的酸臭。
沈岱此時的病,已是到了懸崖邊上。他枯坐在土炕上,每呼吸一下,胸腔裡便傳來一陣急促、破敗的雜音。他命沈忠再去買些麻黃與乾草,一同煎煮,製作「止咳平喘劑」,又跟左鄰右舍討了好些大蒜做水喝下。
守在門外的沈忠,聽著屋內聲聲催命的咳嗽,早已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終是忍不住,隔著門簾子哀告道:「我的小祖宗!二郎……這鬼玩意兒不能喝啊,要不老僕去求縣裡那回春堂掌櫃發發慈悲,求他賜下一帖續命的丹藥啊!」
「不必!」
屋內傳來一聲低喝,聲音雖是極其微弱,卻帶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勁頭。
沈岱此刻眼底滿是紅絲,手中正死死攥著一塊被沸水煮過三遍的粗布。他的眼眸裡跳動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死死盯著那布片上緩緩濾出的液體——那是一點子淡黃色、混濁不堪的汁液,瞧著既不似藥,也不似水,倒像是哪家染坊漏出的髒汁子。
以他那領先了一千多年的學識,他心裡亮堂得很:這液體提純度恐怕連百分之一都不到,裡頭夾雜的雜質,若在二十一世紀,簡直是謀財害命的毒劑。可他在這大唐的荒原上,手裡唯一的「免死金牌」,也唯有這半盞「穢物」了。
「成敗,在此一舉。是魂飛魄散,還是逆天改命,就看這一遭了。」
沈岱喃喃自語,再不猶豫,將那點子淡黃色的液體混著半口殘存的溫水,仰頭吞了下去。
ns216.73.217.15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