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沈岱嚥下那口苦藥,只覺那液體如同一把生鏽的銼刀,順著他的食道一路剮蹭到肺腑。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葉咳出腔體,連帶著那具殘破的軀殼都跟著顫抖不止。沈忠在一旁瞧得心驚肉跳,忙伸手替他撫背順氣,嘴裡不住地念叨著佛號,祈求神靈降怒。
沈岱緩過氣來,抬眼看著沈忠,眼神中竟全無往日的迂腐氣,反而透著一股子叫人不敢直視的威嚴。他一字一字,如金石擊地:「忠伯,求神佛不如求己。這世間萬物,皆有其『理』。水往低處流是理,物競天擇也是理。神佛不過是弱者給自己的枷鎖,除了教人低頭認命,再無半點用處。」
沈忠聽了這話,嚇得魂飛魄散,滿臉惶恐地哀告道:「我的小祖宗,這話可說不得!咱們這苦日子哪有個盼頭,不求神佛護佑,難道真要看著這門楣就此塌了不成?」
沈岱冷笑一聲,那笑意落在沈忠眼裡,竟似那荒野中的磷火,透著一股子機鋒與瘋魔。
「我就不信,憑著我這腦袋裡的知識,在這區區長城縣活不下去。憤怒與絕望,不過是無用的垃圾情緒罷了。」沈岱心道。
此時的沈岱,腦海中正飛速調取著原主的殘存記憶。那些生澀的儒家經書、大唐律法的條文,乃至沈家村每家每戶的田產多寡、人情往來,都在他的思維模型中重新排列組合。他想著,自己曾是名動天下的科學精英,世界第一AI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這具身體雖如枯木,但他那領先此世千年的邏輯與科學常識,便是他在這大唐最強大的「本命心法」。
「忠伯,去把屋後那幾捆爛草搬進來。」沈岱看著窗外那一抹慘淡的夕陽,嘴角微挑,「既然神佛不救沈家,那我就親手替這沈家村,重新編一段『天命』。」
沈忠呆若木雞。他覺得二郎容貌未改,可那眉宇間透出的氣象,卻讓他彷彿看到了一位正襟危坐、正欲對這天下江山進行演算的神靈。他心下發虛,唯恐是二郎病得迷了心智,忙扯著衣角勸道:
「二郎,您這模樣直叫人看著心驚。老僕這兒還煨著半碗雜糧粥,雖是粗糙,好歹填填肚子,莫再說那嚇人的渾話了。」
沈岱聽了,眼珠子黑得駭人,像是燃著兩簇幽火。「粥是要喝的,可眼下有件比喝粥更要緊的事。忠伯,你去,把家裡剩下的鍋碗瓢盆盡數挪到這兒來,我要做『抗生素』。」
「抗……抗生什麼?」沈忠嚇得張口結舌,「那是哪門子的咒語?是抗生還是抗死啊?二郎,您可別嚇唬老僕。這病剛見了起色,若是折騰出個好歹,叫我死後怎麼去見老爺啊!」
沈忠聽得一頭霧水,心裡直犯嘀咕:自家這二郎,莫不是大病把腦袋燒成了漿糊?什麼「抗生」,聽起來倒像西域番僧的密咒。他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二郎,您是知道的,咱家這日子……哪兒還有成套的傢伙什?就剩下灶房那口補了又補的生鐵鍋,再就是幾個豁了口的土瓷碗,連個整齊的托盤都找不出來。」
沈岱卻不為所動,揮了揮手,眼神愈發清亮:「無妨,有這些便夠了。我要的不是富貴排場,而是這造化中的那一線生機。」
沈忠見狀,雖仍是滿腹狐疑,卻也不敢再駁,只得硬著頭皮,趿拉著破鞋往後邊灶房一陣翻找,叮叮噹噹地鬧騰開來。
少頃,幾件寒傖得叫人落淚的物事被擺在了炕頭:一隻鏽跡斑斑的鐵釜,三兩隻邊緣缺了口的粗陶碗,還有一把被火燎黑了的竹鑷子。
沈岱看著這堆原始得近乎荒唐的工具,自嘲地一笑。想當年他在造價億萬的實驗室裡,周身環繞的是精密如髮的傳感器,如今卻要在這漏風的草屋裡,靠著這幾樣破銅爛鐵,去博那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忠伯,火升起來。」沈岱吩咐道。
他強撐著病軀,指尖在那幾卷發黃的麻紙上輕輕劃過。他要利用這大唐最原始的草藥與物候,進行一場橫跨千年的提純。這不是煉丹,但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這便是最高深莫測的「仙術」。
隨著灶火微弱的紅光映照在沈岱蒼白的臉上,沈家村這間破屋內的氣息,竟悄然發生了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腐朽與新生的氣味,像是一顆被埋在凍土下千年的種子,正試圖衝破命運的寒冰。
「看著吧,忠伯。」沈岱盯著那沸騰的藥汁,低聲呢喃,「這沈家的天,從今天起,得換個過法了。」
沈岱獨自靠在那冰冷的土牆上,腦袋仍是排山倒海般的昏沈。他心下暗道:「二十一世紀的醫道雖說已入化境,可那是建立在金堆玉砌、奪天工造化的工業提純之上。如今陷在這大唐農家,要什麼沒什麼,想在這窮鄉僻壤裡提取出那救命的藥劑,唯有走那一條劍走偏鋒、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路了。」
沈岱閉目冥思,那些塵封在識海深處的記憶,竟如被狂風吹散的故紙,重新拼湊成清晰的圖卷。
他依稀記起,以前大學生時,在大學宿舍裡酒氣醺然。幾名醫學系的怪才與他這物理系的天才湊在一處,幾瓶烈酒下肚,眾人竟對一個荒誕不經的命題爭得面紅耳赤,「若武侯孔明得遇現代醫理,能否在三國亂世造出抗生素?」
那時沈岱斜倚在窗邊,指著窗外的星斗長笑:「孔明能借東風、排八陣,若知微觀之妙,何愁造不出藥?只需取陳糧腐草中的青綠之霉,配上大漢的罈裝陳醋,再輔以那最尋常的絲綿濾過……」
他記得室友們揮舞著酒瓶,大聲爭論著如何利用石灰水中和酸鹼,如何用炭火餘溫維持菌種。那時的辯論,本是酒後的狂想與戲言,將那些精密如髮的分子公式,強行塞進古拙的土陶罐與竹瀝管中,試圖在簡陋的工業文明前夜,強行點燃一星火種。
誰曾想,昔日酒席間的「屠龍之技」,如今竟成了他與死神對弈的唯一籌碼。
沈岱睜開眼,看著眼前這間漏風的破屋。那時他們在辯論中得出結論:在古代,若要提取青黴素,不亞於在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那是一場與純度、雜質、以及時間的極限搏弈。此刻的他,雖無孔明的羽扇綸巾,卻有著那場酒後辯論留下的最嚴密的邏輯模型。
「孔明能借東風,我沈岱今日,便要借這大唐的腐草枯木,演一場起死回生的『借命』戲。」
他在心中低語,那雙因高燒而布滿血絲的雙眼,在此刻竟透出一種如利刃出鞘般的決然。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3toNP1bPW
這具原身患的是細菌性肺炎,擱在大唐這等歲月,那就是半隻腳跨進了鬼門關。但他這位博士眼中,這不過是一場極其簡陋、甚至有些寒酸的微觀物性博弈。
片刻功夫,沈忠端著那口佈滿黑鏽、沈重如石的鐵鍋進了屋,老臉皺得像一朵枯萎的苦瓜,哀告道:
「二郎,家底全在這兒了。可老僕實在瞧不透,這些個破銅爛鐵,當真能熬出治病的靈丹?莫不是病糊塗了,尋老僕開心罷?」
沈岱強撐著坐直了身子,眼中清光流轉,指了指牆角那幾堆受了潮、泛著霉味的陳年秸稈。那是原主為了省下幾文錢炭火,從田埂溝渠裡拾回來備著燒火用的爛草,一直堆在那兒,透著股子腐朽的氣息。
「忠伯,我要的不是這鍋,而是這乾坤間的一線『生機』。去,把那些發青發綠最重的爛草堆挑出來。再有,把家裡那罈子長了白毛、平時捨不得扔的陳醋也一併取來。」
沈忠驚駭得連連後退,顫聲道:「二郎!那可是汙穢之物,是發了霉的爛草啊!您要用這些東西治病?這……這哪是醫道,這分明是瘋魔了呀!」
沈岱不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中透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威嚴,彷彿他手中握著的不是爛草,而是足以點石成金的造化之鑰。
「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沈岱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裡迴盪,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忠伯,這就是醫理。最汙穢的地方,往往藏著最救命的藥。去取來!」
在那昏黃的油燈下,沈岱的手雖在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他知道,這不僅是在救沈子揚的命,更是在大唐這局殘棋上,落下的第一枚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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