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瞬息之間,一股沒來由的熱浪,如同雷霆霹靂,強行劈開了他的識海。一樁樁、一件件原不屬於他的記憶,如排山倒海般湧了進來。這衝擊力之巨,堵得他心口發慌,彷彿要將這具病骨支離的軀殼生生撐裂。
原來,此地是大唐河南道濮州長城縣,沈家村。而這具身體的主人,竟也喚作沈岱,字子揚。
「子揚,子揚……」 沈岱在心中細細咀嚼這兩個字,只覺舌尖發苦,滿是宿命的澀味。
說起這名字的來歷,確是令人唏噓。那是他那前些年斷了氣的老爹沈誠取得。這沈老頭一生在科舉場中浮沉,考得鬚髮皆白,卻連個像樣的「功名」都沒混著,最後只在縣衙裡混了個不入品的「閽人」缺兒。可這老頭官雖小,心氣兒卻比天還高,一輩子改不掉那種「耕讀世家」的臭架子。
其實沈家並非生來貧寒。貞觀年間,沈家曾祖亦是正經的舉人,出過任、掌過印,在那濮州境內也是響噹噹的朱門。可惜,「富貴」二字最是經不住兒孫蹉跎。到了沈老頭這支,這棵大樹早已外強中乾,只剩下這三間漏風破屋和三畝薄田,在風雨中飄搖。
沈老頭長子早夭,便將那份「重振門楣」的瘋狂執念,如同千斤枷鎖,死死扣在了二郎沈岱的肩膀上。
原主沈子揚亦是個癡人。他自幼聰穎,在這種三餐不繼的境遇下,硬是靠著一盞螢火般的豆油燈,把聖賢經書讀得通透。旁人家孩子在抓蟬戲耍,他卻在那故紙堆裡尋找虛無縹緲的「黃金屋」。
可嘆命運最是冷酷。為了趕上即將到來的五月縣解,原主在溽暑中披著殘破寒被,不眠不休苦讀了七夜,心心念念等著那鮮衣怒馬的一天。誰知金榜未見,卻先等來了一場邪熱入裡的肺炎,將他最後一絲生機燒成了飛灰。
沈岱閉上眼,內心一陣淒涼。他,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終日與量子邏輯打交道的博士,竟成了這大唐一個凍餓而死的窮酸儒生?
「好一個『天命之謂性』!」 他在心中暗罵。若這便是天命,這天也未免太過刻薄。他曾坐擁萬千算力,研究的是將「阿賴耶識」量化為冰冷的代碼;可如今,他這滿腹經綸,竟抵不過半個熱騰騰的饅頭。
「是我耶?非我耶?難道這造化弄人,竟是要我這『外來之客』,替沈子揚還清這百年的寒窗債不成?」
此時,窗外的風雨愈發狂暴了。那是仲夏特有的雷雨,吹得殘破窗紙「呼啦啦」作響,彷彿有無數個不甘的冤魂在寒夜中低訴。沈岱緩緩閉上眼,試圖去尋找生前唯一的依恃——那台名為「摩訶」的量子計算機。
在他那身為博士的理性邏輯中,這穿越必有其物理誘因。然而,在那識海深處,既沒有數據流,也沒有運算符號。唯有一道雷霆崩毀前留下的冷冽白光,竟並未消散。這白光在混沌中緩緩凝結,最終竟化作了一朵奇異的、幽紫色的花影。
那花瓣晶瑩剔透,流轉著一種連量子矩陣都無法定義的玄奧光華。它在沈岱的意識汪洋中孤寂地搖曳,既像是在嘲笑人類文明的無能,又像是在指引某種不可言說的歸宿。
這朵花,並非AI,亦非系統。它更像是沈岱那現代博士的「理智」與佛門中「大智慧」的融合。它在那裡,不提供答案,卻讓沈岱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正當他神遊太虛、難辨今生前世之時,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陣沈重且凌亂的腳步聲。那聲音在「嘎吱、嘎吱」的泥濘聲中,還夾雜著幾聲壓抑、渾濁的氣喘。
「吱呀」一聲,兩扇變形、連門栓都合不嚴實的木門,被一雙枯槁如老樹皮的手重重推開。
剎那間,一堵帶著泥土與草藥氣的悶熱濕風,沒命地往土炕上灌了進來。屋內本就稀薄的那點氣息被一衝而散。沈岱打了個冷顫,瞇眼望去。
門檻處立著一個佝傂的身影。那老者穿著一件破舊不堪、在大腿處補了幾塊青布補丁的長袍,被風一吹,像是一隻瑟縮在殘枝上的斷翅老家雀。
他手中顫巍巍地端著一隻黑漆漆、猶自冒著辛辣熱氣的陶碗。當老者的目光與沈岱相撞,沈岱只覺對方的瞳孔驟然一縮,那其中迸發出的,竟是一種近乎卑微、卻又熾熱如火的狂喜。
「忠伯?」沈岱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這忠伯是沈家落魄後唯一守著殘磚剩瓦的老僕,也是這世上最後一個,還把這「二郎考取功名」當作天命所歸的癡心人。
老者一聽這聲「忠伯」,雙腿竟是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土炕邊上。碗裡的藥汁濺了幾滴在他焦黃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老淚縱橫。
「老天爺保佑!菩薩保佑!老爺在天之靈不滅啊!」忠伯哭得嗓音哽咽,「二郎,你這一病,燒了整整三天三夜,口中一直喊著什麼『邏輯』、『算力』的瘋話,直聽得老僕心驚肉跳,還以為您這就要撒手隨老爺去了……」
沈忠忙不迭地把那陶碗往沈岱唇邊湊:「快,二郎,趁熱喝了。這是老僕昨日把屋裡那件唯一的冬襖當了,才從縣城換回來的青蒿和柴胡。這藥性最是清熱,只要喝下去,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
沈岱接過陶碗,指尖觸碰到碗緣那幾道猙獰的裂縫。
身為西元二零五零年的AI博士,他腦中不自覺地閃過肺炎的病理分析。在二十一世紀,這不過是幾劑抗生素便能平息的微瀾;可如今,這碗混雜著泥漿與苦澀草根的藥汁,竟是他唯一的救命符。
「二郎……你怎麼不喝啊?」沈忠見沈岱端著碗發愣,臉上的焦急更甚,「莫不是嫌藥苦?我的小祖宗,良藥苦口啊!沈家就指望您這一個讀書種子了……下個月便是五月初五過後的縣試報名,您可萬萬不能倒下啊!」
沈岱看著忠伯那雙渾濁卻盛滿希望的眼。 他知道,這碗藥裡,裝著一個老僕的命,也裝著沈子揚那未竟的執念。
沈岱轉過頭,淡淡地看了沈忠一眼。那一瞬,他的眼神中那種屬於現代博士的冷靜、銳利與上位者的壓迫感,竟透過這具病弱的皮囊滲了出來,直如冷電破空。
「忠伯。」沈岱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藥雖苦,不若命苦。」
沈忠愣住了,扶著沈岱的手僵在半空。他從未見過自家二郎有過這樣的眼神,那不是讀聖賢書讀傻了的迂腐,而是一種看穿了乾坤律法的冷徹。他只覺眼前這年輕人的軀殼裡,似乎換了一個極其高深莫測的魂魄。
「這藥,我喝。」沈岱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從今往後,沈家不再求神拜佛。」
說罷,他猛地仰頭,將那碗辛辣焦苦的藥汁一飲而盡。藥汁如同一道火線,直直燒進了他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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