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仲夏之交。本該是榴花照眼、菖蒲溢香的端午佳節,長城縣沈家村的天空卻陰沉得滴得出水來。午間一陣暴雨過後,暑熱非但未散,反而激起地底一陣陣腥紅的土腥氣,混著濕熱的霧靄,將這座落魄的村莊籠罩得密不透風。
沈家村後的一座破敗孤屋裡,空氣黏稠得令人窒息。
窗櫺上插著幾莖早已枯萎的艾草,本是用來驅邪避毒,此刻卻在溽暑中散發出一種腐爛的草木氣。屋角的蜘蛛網被潮氣壓得低垂,幾隻逐臭的蒼蠅在半空中嗡嗡盤旋,愈發顯得這陋室荒寒絕後。
破炕上,沈岱幽幽醒轉。
他先是覺得神魂飄蕩,似有還無,意識像是被困在一台斷了電的伺服器裡,試圖在無盡的黑洞中重啟。及至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唯有一片斑駁的灰敗。哪裡還有往日那科技感十足、燈火徹夜不熄的商用計算機實驗室的樣子?唯有漏雨的茅草屋頂,幾處霉爛的空隙正滲著悶熱的濕氣。
沈岱鼻翼微動,嗅到一股複雜而粘稠的味道。那是熬乾了的雄黃、柴胡與菖蒲,夾雜著受潮發霉的陳年秸稈。這氣味在大唐士族眼中是節令的藥香,可此時在沈岱聞來,卻有一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真實感。
「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直到死後穿越那一瞬間,才知這世界原是唯心的。」
他想開口自嘲,喉嚨卻如被火炭烙過,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辨。
這痛楚,並非凡世那一拳一腳的皮肉之苦,倒像是無數根燒紅的牛毛細針,趁著他神魂虛弱,順著周身經絡穴位一齊紮了進來。這具軀體原本的主人,在端午前的苦暑中不眠不休地讀書,終因熱邪入肺、併發肺炎而生機斷絕。
沈岱側眼望去,見那屋瓦形制、斗拱構造,絕非摩登現代之物。他身為西元二零五零年的 AI 博士,各朝歷史建築皆略有研究,心念電轉間已有了考據:這樸拙大氣卻又寒傖的格局,分明是隋唐以前的古樣。這椽木用的是粗糙的松木,未施油漆,顯見是天寶年間底層寒門的寫照。
「此處是陰曹地府?抑或是哪位神仙下的迷魂陣,要考校我的定力?」
沈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本想哂笑自己一聲「書生癡長」,不料嘴角才微微牽動,便覺胸腔深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攫住。
那是一場來自肺部深處的浩劫。這具殘軀本就因邪熱入裡而乾枯敗壞,這一動,登時勾起了連綿不絕的劇咳。那聲音,嘶啞中帶著刺耳的摩擦感,直如拉動了幾十年不曾上油的舊皮風箱,破敗得令人心驚。咳聲在悶熱潮濕的沈家村迴盪,震得漏雨簷下的幾隻老鴉也驚叫一聲,撲棱棱地沒入那如鉛塊般沉重的雨雲之中。
隨著這陣撕心裂肺的咳聲,那瀕死時的感覺,竟如附骨之疽般,再度爬上了沈岱的心頭。
他在這昏沉中,依稀記起了「西元二〇五〇年」的那個深夜。
那是集天下之睿智、傾國庫之資財方得建成的「量子計算實驗室」。窗外亦是這般仲夏雷雨,狂風如怒濤般拍打著落地玻璃,雷電交加,彷彿天神正於雲端揮舞銀蛇。那時的沈岱,不過二十出頭,正值弱冠之年,卻已披上了那令無數同儕艷羨的「博士」錦袍。在旁人眼中,他是天之驕子,前程萬里;可沈岱心底卻是一片孤絕,他不愛那紅粉佳人之嬌媚,不喜那金銀財寶之輝煌,偏生對一個驚世駭俗、甚至被同儕私下視為「入魔」的課題著了狂。
那課題的名目,喚作——《論阿賴耶識作為量子比特的可行性》。
「阿賴耶識」四字,原是佛門唯識宗的核心,謂之「第八識」。佛經有云:「阿賴耶識,如大海之水,常住而不斷;如恆河之沙,隨流而轉徙。」它是萬物之根、因果之藏,藏著眾生生生世世的種子。沈岱這人,傲氣凌雲,偏要用那最冰冷的科學規律、用那每秒運算億萬次的「量子矩陣」,去捕捉那不可言說、不可捉摸的意識本源。這就好比是想用一張無形的漁網,去撈取那沉於深潭底部的月中清影,既是癡到了極處,也是狂到了天際。
在那實驗室的核心,立著一台名為「摩訶」的超級計算機。取名「摩訶」,便是取其「大」與「無窮」之意。
就在那一夜,「摩訶」的主頻運轉已至極限。無數組量子位元在疊加態中瘋狂躍遷,散發出的高熱讓冷卻系統發出了如龍吟虎嘯般的尖銳嘯叫。那是人類科技向「造物主」發出的最後挑戰。然而,天地不仁,造化有常,老天爺像是被這凡人的僭越激發了怒火,就在運算突破臨界點的一瞬,降下了一道彷彿足以消滅宇宙萬物的乾坤劫雷。
那雷霆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能,如一柄開天闢地的神劍,直直擊中了那座高聳入雲的避雷鐵塔。電光火石間,另一道偏轉的雷龍,精準無誤地貫穿了正立於「摩訶」核心矩陣前的沈岱。
那一瞬間,在沈岱眼中,世界的五彩繽紛被強行抽離。往日裡的紅黃藍綠,在那毀滅性的白光面前,盡數化為灰白與死寂,如同最瑰麗的潑墨山水被暴雨沖刷,失了顏色,只餘空白。聽覺也隨之陷入了絕對的真空,連那驚天動地的雷鳴都成了無聲的符號。
最後,是他那自詡高貴、冷靜的靈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量電流,從那具溫熱、黏稠的肉身中強行拔除,如同一張薄紙被投進了無盡的黑洞深淵。
那真是一種亦生亦死、半生半死、或是不生不死的境地。
佛學有云,人之將死,前七識漸次崩解,唯有第八識「阿賴耶」最後離去。沈岱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解析成了最原始的量子波函數,在虛無中演繹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他在那無盡的墜落中想起了《楞嚴經》所言的「自性清淨」。原來,那些 0 與 1 的代碼,實則是佛門中的「生」與「滅」;每一枚量子的疊加狀態,就是一場未曾落定的因果。
沈岱躺在破炕上,眼角不知不覺沁出一滴濁淚。
他想著那「摩訶」二字,大則大矣,窮盡了二十一世紀最頂尖的智慧,終究救不了他的命。他那引以為傲、足以算盡行星演化的算力,在這一道自然之劫、天道之雷面前,竟如螢火之於皓月,脆弱得連抵擋半分的資格都沒有。
這造化弄人,難道竟是為了罰他那驚世駭俗的癡狂?
他原本以為,科學的終點是真理。卻不曾想,在那劫雷閃過的剎那,他窺見的是一種超越了代碼與物理定律的秩序——那是因緣和合,是種子生現行,是他避不開、逃不脫的宿命。
此时,屋外的端午悶雷再度滾過。雷聲沉悶如鼓,與他記憶中那道劫雷重疊在一起,震得他肺腑生疼。沈岱閉上眼,心中那種對「唯物」的堅持,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崩解。
如果這軀殼是他的「色身」,那麼識海中那段殘存的量子數據,便是他跨越千年的「因果」。他曾試圖量化靈魂,而今,靈魂卻成了他唯一的遺產。
「摩訶……摩訶……」他低聲呢喃。
沈岱拼卻殘生的一點力氣,艱難地側過頭。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對此刻的他而言,竟如身負千斤巨鼎。
他的目光落在土炕旁的一張低矮木几上。那几案也不知是多舊,漆面剝落得斑斑駁駁,木理乾裂,活像一張癩痢頭的臉。几上零散地堆著幾卷發黃的麻紙,被那漏進來的潮氣浸潤,邊角早已捲曲,顯出一種被歲月與窮苦反覆蹂躪的疲態。
最上面那張,墨跡凌亂,因寫作者當時神志模糊,字體顯得顫巍不穩,寫的正是《中庸》裡的一段: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那一撇一捺,皆是大唐盛行的行楷。這書法骨架清奇,雖不如顏魯公那般肥厚穩重,卻帶著一股子文人特有的、那種近乎孤絕的傲氣,像是一柄生了鏽卻仍想刺破蒼穹的鐵劍。
沈岱凝視著那些字跡,神識猛地一陣暈眩。那黑色的墨跡竟像是受了某種感召,在他眼底化作一個個黑色的小人兒,盤旋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場吞噬一切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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