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您問這章程，那老僕可真不是吹牛。」沈忠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竟露出一種極其複雜、又帶著幾分「專業」的苦笑，「這大唐律法老僕認不全幾個字，可這縣試、甚至是解試的條條框框，老僕閉著眼都能給您背出來。無他……老爺這輩子，考得實在是太多了。」
沈忠嘆了口氣，開始如數家珍：「這十五年來，老僕陪著老爺進城，光是那報名的『投牒』就遞了不下十回。老爺每回考前都要拉著老僕對上一整晚的規矩，生怕哪裡出了岔子被那幫差役拿捏。這考場的草木、哪棵樹下涼快、哪間號舍漏風，老僕比縣衙的典吏還清楚。說句不好聽的，老爺當年在那考場外頭等的次數，比那考場裡的桌子還多呢！」
沈岱聽著這番帶著無奈的敘述，嘴角微微一抽。這原身父親沈誠，簡直是科舉界的「骨灰級玩家」，只可惜能力不足，回回都成了陪考的分母。
沈忠又抹了把臉上的汗，壓低聲音道：「二郎，您莫要瞧不起這縣試。雖然這只是選拔『俊士』、獲取往州府參加解試資格的小考，可這長城縣衙的大門，哪是那麼好進的？那縣衙裡的書吏、衙役，一個個生得虎狼心腸，專挑咱們這種沒根基的白衣下死手。」
「大唐律令森嚴，投牒錄名時最看重『清白保任』。咱們家現在這光景，老爺生前的那些同僚早就避之唯恐不及。沒了那些有頭有臉的鄉紳給您出具『保結』，那縣衙的書吏連看都不會看您的牒文一眼。沈大富只要在縣衙那邊機機歪歪，說您身分有疑，或是家產有糾紛，您連那縣衙的大門都跨不進去啊！。沈文才那一夥子，早早就抱了團，誰敢跟咱們這窮得叮當響的人聯名？萬一您考場上身子骨不爭氣，或是被誣陷夾帶了小抄，跟您俱保的四個考生都要跟著吃官司，誰肯冒這個險？」
沈忠說到此處，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憂慮道： 「最難熬的，莫過於那『入考搜檢』。縣試那天，天還沒亮就得去縣衙前候著。那些兵卒衙役，哪管你是什麼讀書人？為了防夾帶，他們能把你的衣衫撕開，把你的考籃翻個底朝天。若是沒塞點『進門規』，那些粗漢能把你的筆桿子都給撅折了，說你裡頭藏了蠅頭小楷。更有甚者，若是看你這青衫襤褸不順眼，直接一口唾沫噴在你的案頭，毀了你的卷紙，你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沈忠一臉憂心忡忡，繼續絮叨著：「縣試雖然只考一天，可那是在縣衙大堂外的露天廣場上。現在正值仲夏，烈日如火。考生們就坐在那簡陋的長凳上，面前架著一條窄木板當案几。頭頂是毒辣辣的太陽，腳下是蒸騰的地氣。」
「您得在那毒太陽底下曬上一整天，先要應付那磨人的『帖經』——在那大疊紙上挖了洞，讓您憑記憶填上經書原句，錯一個字便是『落第』；接著還要靜心定氣，在那蟬鳴燥人時寫出一首格律嚴整的詩賦；最後還有那『策問』，縣太爺隨口出個水利民生的難題，您就得當場洋洋灑灑寫下千言萬語的應對之策。」
沈忠抹了把汗，嗓音發乾：「那毛筆在汗水裡打滑，墨汁在硯台上曬乾，若無名貴的消暑藥丸吊著命，怕是這三場試還沒考到一半，人就先被曬成了肉乾啊！」
沈忠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那縣試的考場不是求學的聖殿，而是吞人的虎口。
說完縣試，沈忠抹了把嘴角的唾沫，深吸一口氣，顯然是準備進入更高級別的領域：「這縣試若是僥倖過了，那接下來的『解試』，更是要把人脫層皮！那要去州府考，得先過那最磨人的『保任關』。大唐律法嚴苛，凡送往州府的士子，必須由鄉里具備德望的鄉紳或入品官員出具『保結』，證明您身分清白、非工商雜類。若是有人在考場上出了岔子，連擔保人都要一併連坐受罰。二郎，您想啊，沈大富那老狐狸早就在長城縣布好了局，誰敢冒著丟官罷職的風險給咱們沈家二房擔保？這背後的打點費與『贄見禮』，簡直是……」
「忠伯。」
沈岱忽然抬起手，輕輕打斷了沈忠滔滔不絕的科舉導航。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靜下來的威懾力。
「解試的事，等縣試過了再說。若是連家門口這道坎都跨不過去，州府的路再寬，也與我沈子揚無關。」沈岱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如水道，「你直接說，想讓我這沈二郎體體面面地考完這場縣試，一共需要多少錢？」
「再怎麼省……也得三十貫青錢吧！」三十貫開元通寶，也就是三萬文青錢，重的要用兩頭壯驢才馱得動。
沈岱在心底快速運算。三十貫青錢，這是他換取一張「登天門票」的最低門檻。而他現在手裡，只有那二十八文錢和半兩碎銀、五尺殘絹。
「靠體力掙錢太慢，靠名聲掙錢太險。」沈岱心道。他環顧這漏風的偏房，腦中思索一番，便鎖定了灶房那口破鐵鍋。
「忠伯，你等等把這半兩碎銀拿去換開。」沈岱轉身，語氣冷靜得像是在下達實驗指令，「你先去鐵匠鋪子，打兩個一大一小的薄鐵桶，再買幾個厚實的木盆回來。剩下的錢，全換成糙米和生油，咱們要關門謝客三天。」
「鐵桶？木盆？」沈忠愣住了，「二郎，這剩下的錢加起來也不過三百多文，買這些……能翻身？」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沈岱指了指村後那些廢棄老房的牆角，「你趁著夜色，去把那些白茫茫的『牆霜』全給我刮回來。那東西不要錢，卻是這仲夏裡最值錢的祖宗。」沈岱心想，這牆霜又叫硝石，可是好東西啊！，「我今朝就要讓這天下人瞧瞧，我沈岱如何在這破灶房裡，變廢為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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