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的盛夏,冰塊是連尋常豪紳都未必享用得起的奢侈品。大多數富貴人家依賴的是冬季採集、深藏於地下十數尺的「冰窖」陳冰,那不僅成本極高,且經過半年的消磨,取出來時大多帶著泥土的腥味。
而沈岱在那間黑漆漆、透著霉味的灶房裡,正在進行一場對大唐土著而言近乎「神蹟」的實驗。
沈岱首先要做的是「提純」。
沈忠刮回來的「牆霜」雜質極多,混著泥土、草屑,甚至還有蟲蟻的殘骸。沈岱將這些灰白色的晶體悉數倒入那口大鐵鍋中,注水加熱。隨著水溫升高,硝石迅速溶解。他並未將水燒開,而是精準地控制在微沸的狀態,利用溶解度的差異,讓那些不溶於水的泥沙沉澱。
接著,他用幾層細密的粗麻布封住瓦罐口,將熱液反覆過濾。濾出的液體清澈如泉,被盛放在幾個大瓷盆裡。
「二郎,這水……瞧著跟白水沒兩樣啊?」沈忠蹲在旁邊,扇著爐火,滿頭大汗。
「這叫飽和溶液。」沈岱手持竹筷,輕輕撥動盆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飯吃什麼。月光穿過破漏的屋頂,灑在瓷盆邊緣。在那幽幽清輝下,原本渾濁的液體竟如神蹟般析出無數細長、透明如針尖的晶體,閃爍著冷冽且危險的光芒。
沈忠在一旁守了三天,這三日他看著自家二郎又是刮牆霜、又是擺弄瓦罐,口中還不時蹦出什麼「飽和」、「分子」、「結晶」之類的怪詞,聽得他腦袋大如斗。他終於憋不住了,嚥下一口唾沫,大著膽子湊上來低聲問道:「二郎,老僕伺候您十幾年了,您平日裡除了讀聖賢書就是發呆,怎麼一場大病下來,竟會了這些……這些點石成金的仙術?還有,您這幾天說的那些個『生僻字』,老僕活了大半輩子,連聽都沒聽過,莫不是……莫不是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沈岱動作一頓,心中暗笑。他放下竹筷,轉過頭,臉色忽地變得肅穆萬分,甚至帶著一絲敬畏。他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道:「忠伯,這本是我沈家的天機,切不可外傳。前些日子我半死不活之際,神魂遊盪,忽見一仙風道骨的老者。他自稱是我沈家某位避世成仙的先祖,見家門凋零,這才屈尊入夢,親手點撥我這些『格物致知』的無上妙法。」
「先……先祖顯靈?」沈忠嚇得渾身一哆嗦,「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對著虛空連磕三個頭。
「正是。那些詞彙,乃是上界的『真言』,凡夫俗子自然不懂。」沈岱一本正經地胡謅,末了還不忘嚴肅叮囑,「忠伯,先祖交代了,這些事萬不可聲張。若讓旁人知曉,洩了仙氣,祖宗以後就不肯入夢了。到那時,咱們沈家翻身的機會,可就真成了南柯一夢。」
沈忠一聽,急忙像小雞啄米般點頭,甚至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道:「省得!省得!老僕一定守口如瓶。若是走漏半點風聲,教老僕下輩子變豬變狗!二郎放心,以後您便是說那仙界的『鳥語』,老僕也只當是天籟!」
看著老僕那副驚恐又虔誠的模樣,沈岱心中那點跨越千年的孤寂感,竟被這荒唐的景色給沖淡了不少。
翌日正午,日頭毒得像要把大地烤出油來。沈岱開始了最關鍵的「吸熱反應」。
他準備了兩個直徑相差約莫五寸的木桶。大木桶的底部鋪了一層厚厚的稻草和棉麻,用以隔絕地熱。他將盛滿清冽井水的小木桶穩穩地置於大桶中心,然後在兩桶之間的空隙裡,填入了昨夜採集的純淨硝石。
「忠伯,注水,動作要慢。」
隨著井水緩緩注入大桶的空隙,沈岱開始用力攪動硝石與水的混合液。
這是物理學中經典的能量守恆定律。硝酸鉀或者又叫硝石溶解於水時,會強烈吸收周遭環境的熱量。對於小桶裡的井水來說,這無異於一場無聲的「掠奪」。
沈忠驚恐地發現,原本溫熱的灶房空氣中,竟然出現了一股不合時宜的白霧。那大桶的邊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了一層細密的薄霜。他伸手一摸,那木桶壁凍得他猛地縮回了手。
「這……這是在吸乾陽氣啊!」沈忠嚇得直打哆嗦。
「這是在吸走熱量。」沈岱白了沈忠一眼,手下的木棒不停旋轉,加速化學反應。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小桶內傳來細微的「劈啪」聲。那是水分子在極低溫下重新排列、凝結成殼的顫音。先是桶壁綻開幾道冰針,隨即如蓮花盛放般匯聚成片。又過了半個時辰,沈岱長舒一口氣,奮力一提,一塊完整剔透、冒著絲絲寒氣的方型巨冰,竟如神蹟般出現在這悶熱的唐朝農舍中。
沈岱抹了抹額頭的汗,得意笑道:「哈哈,大功告成!這便是先祖親傳的製冰妙方,有個雅號叫『琉璃寒玉』!」
沈忠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激動得差點又要給「先祖」跪下,他一邊哆嗦著手去摸那凍手的寶貝,一邊語無倫次地感慨:「老天爺開眼啊!二郎,這冰塊亮閃閃的,又那麼晶瑩剔透!有了這『琉璃寒玉』,在這炎炎夏日,這......能掙多少錢啊!」沈忠甚至想著,若是先祖下次入夢,能不能順便問問直接變出金元寶的咒語該怎麼念。
沈岱對沈忠低聲道:「我們把手上材料做完,你便帶我去長城縣最大的醫館,莫要停留!」
長城縣內,最著名的醫館莫過於「回春堂」。此時堂內哀聲一片,不少農人、力夫甚至富家幼子,都因為這反常的酷暑中了暑毒,高燒不退,更有甚者已經陷入了囈語。
而在這火燒火燎的當口,沈家村的村口卻上演了一齣奇戲。
「二十文!就賃這牛車跑一趟城裡,不用你趕,我親自來!」沈忠扯著脖子,對著隔壁張大戶家的車夫喊道。那車夫本想拒絕,可一瞧見沈忠手裡那二十枚銅錢,眼珠子差點掉下來。平時趕牛車進城頂多五文,這沈家瘋了不成?竟出數倍高價,還非要「去人留車」?
一刻鐘後,沈家村的鄉親們全圍了過來,對著那輛慢騰騰的牛車指指點點。車上蒙著厚厚的棉被與乾草,縫隙裡竟還隱隱冒著白煙,活像裝了一車子剛出爐的大白饅頭。
「喲,這沈家二郎不是病得快嚥氣了嗎?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王大嬸磕著瓜子,伸長了脖子瞧。「誰知道呢?沈忠那老骨頭趕車趕得跟趕命似的,莫不是二郎在屋裡藏了個金娃娃,怕見光化了?」,「我看啊,準是沈二郎讀書讀痴了,想學那諸葛亮弄什麼木牛流馬,結果弄出個冒煙的笨牛車!」
沈忠懶得理會這些碎嘴,他心裡正打鼓呢。這棉被下壓著的,哪裡是饅頭,那是能讓這大熱天變臘月的「神物」!他揮動鞭子,口中吆喝著:「借過借過!各位鄉親,且看這笨牛變赤兔嘍!」
牛車在眾人驚愕與嘲諷的目光中,搖搖晃晃地朝縣城邁去,只留下一地驚掉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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