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岱步入回春堂後堂時，熱浪夾雜著濃重的藥草味撲面而來。王掌櫃正對著一名高熱驚厥的孩童束手無策，額頭汗珠密布，嘴裡不住地唸叨著：「降不下溫，這可如何是好……」
「王掌櫃，醫者仁心，但若無『雪』引，這暑毒怕是難消。」沈岱清冷的聲音在嘈雜中突兀響起。
王掌櫃抬頭見是沈岱，眉頭一皺，正要揮手趕人，卻見沈岱向沈忠使了個眼色。沈忠掀開竹簍，揭開層層麻布與稻草，一塊晶瑩剔透、寒氣森森的方冰赫然顯現。那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讓周遭燥熱的空氣凝固。
「冰？！」王掌櫃驚呼出聲，雙眼圓睜，「這仲夏時節，官家冰窖都未必有如此品相的寒冰，你從何而來？」
沈岱不慌不忙，親自動手將冰塊敲碎，取出一小塊遞給王掌櫃，語氣平靜如常：「冰從何來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冰能否救活後堂這些病人。王掌櫃，冰庫之冰多有雜質，而我這『琉璃寒玉』是採天山雪精煉製，純淨無暇，可內服亦可外敷。若耽誤一刻鐘，便是幾條人命。」
王掌櫃是精明人，瞬間心領神會，這不是冰，這是回春堂在長城縣立足的「仙藥」。
「你要多少錢？」王掌櫃壓低聲音問道。
沈岱眼神朝這些人瞟了瞟道：「此地非談話之地，掌櫃換個地方說話吧。」
王掌櫃看著沈岱那從容不迫的氣度，心中暗暗驚詫：「此子看似是那家道中落的破落書生？這份殺伐果斷的商賈氣質，竟比城裡的老狐狸還要深沉幾分！」隨即將沈岱及沈忠引入後堂。
「敢問郎君大名？」王掌櫃正了正衣冠，竟用上了對待同輩商賈的禮數。
「沈岱，字子揚。」沈岱微微頷首，神色冷靜地接過話頭，「王掌櫃，這首批寒玉，我要三貫錢。往後若送冰來，每擔我收你兩貫。」
王掌櫃眼皮猛地一跳。在天寶年間，斗米不過十餘文，一貫錢，足以讓尋常百姓家殷實地過上數月。此刻縣城裡那些富戶家中的冰窖陳冰，因量少且帶有泥腥味，一斗碎冰便要錢五百文，且大多是「有市無錢」，官宦人家早早便定絕了。
沈岱這冰，色如琉璃，寒氣逼人，兩貫錢一擔看似昂貴，實則是給了王掌櫃極大的利潤空間。若是遇上急需降溫救命的豪紳，王掌櫃一勺碎冰便能賣出百文天價。
「好！沈郎君快人快語！」王掌櫃一邊喊出老帳房取錢，一邊對沈岱道：「這是首批的三貫定錢。以後這長城縣的『寒玉』，老朽便只認郎君這一門！」
沈岱命沈忠接過這三貫錢，重，這可太重了！自己怎麼拿得動啊！但他知道，這不僅是第一桶金，更是他在這大唐中打下的第一根釘子。
沈岱與王掌櫃打完契約，將文書交到沈忠手中，從容吩咐：「忠伯，以後送冰之事便由你全權負責。王掌櫃，望合作愉快。」
沈忠走出回春堂時，整個人都是飄的。他懷裡揣著沈岱給他的三貫沉甸甸的銅錢，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沈岱回望這座老字號，心中暗想：這第一桶金與回春堂的渠道已成，下一步，便該是那紫銅蒸餾器了。
「二郎……咱們真的發財了？」
「這才哪到哪？」沈岱看著遠處縣衙的影子，心中默默算著，「硝石是可以回收的。將大桶裡溶解後的液體重新加熱、蒸發、結晶，我們就能得到下一批原料。這叫循環經濟，只要太陽還在，我們的成本幾乎為零。」
沈岱繼續與沈忠踏進城南那間爐火熊熊的鐵匠鋪，撲面而來的熱浪與敲擊聲震耳欲聾。
鐵匠老張頭斜眼覷著這個瘦弱的書生，冷聲道：「這位小郎君，我這兒只打鋤頭鐮刀，不打那中看不中用的鐵硯台。」
沈岱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畫得極其精準的草圖，那是他用炭條按比例繪製的「水冷環繞式冷凝蓋」。
「大師傅，我不打墨硯。我要訂製一個紫銅甕蓋，內嵌螺旋盤管，接縫處要用錫焊死，半點氣都不能漏。」沈岱將一貫銅錢輕輕按在鐵砧上，「這是我沈家祖傳煉丹爐的零件。您老手藝冠絕長城縣，這『引靈管』，只有您打得出。」
老張頭聽著沈岱口中蹦出的「螺旋盤管」、「錫焊」等詞兒，原本渾濁的眼珠子微微一亮，他伸手拿起那枚銀錠在手裡掂了掂，又用那生滿老繭的手指摩挲著草圖上的曲線。
「小郎君，你這『引靈管』盤繞如蛇，還要錫焊封氣，這可是精細活。」老張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換做旁人，准給你盤癟了。但我老張家祖上是給少府監打過御用器皿的，這『填砂彎管』的絕活，老漢還沒丟。」老張頭咧著牙笑道。
他放下草圖，神色變得有些玩味：「不過，紫銅金貴，還要用掉不少錫鑞，老漢我可得耗上三天三夜的工夫，連眼皮都不能合一下。這不僅是體力活，更是傷神活啊。」老張頭看著那貫銅錢，心裡算盤撥得飛快，沉聲道： 「小郎君，不瞞您說，這紫銅料子我得從縣倉挪用，還要費掉我半箱錫鑞。這工期緊、活計細，沒個三貫五百文，老漢我連爐子都不敢生。」
沈岱聽了，眼皮都沒抬一下，又命沈忠取來一貫銅錢：「張大師傅，我給您四貫，這二貫是訂錢。多出的五百文，一來是謝您的絕活，二來……這圖紙您看過就爛在肚子裡，莫要讓第三人知道這『引靈管』的模樣。若有人問起，您就說是在幫沈家修補祖傳的銅火盆。」
老張頭眼神一凜，隨即露出一抹「懂行」的微笑：「小郎君敞亮！這長城縣內，誰若能在我老張頭這兒套出一句關於這管子的話，老漢這條舌頭便賠給您！」
「大師傅，只要這引靈管能禁得起沸水衝擊而不漏半絲熱氣，事成之後，沈某還有厚禮相贈。」沈岱壓低聲音，「這可是煉製仙丹的關要，成了，您老便是沾了仙氣的人。」
老張頭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火星子四處飛濺：「好！就衝這『仙氣』，老漢便是拼了這雙老眼，也定給郎君打出這大唐第一件『引靈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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