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拜別了老張頭,隨後又踏進了城郊的瓷窯,這裡的熱浪比鐵匠鋪更顯得沉悶窒人。
窯主薛大鬍子敲著一只剛出窯的青瓦罐,悶聲道:「沈家二郎?你不在家讀聖賢書,跑我這泥巴地裡做甚?我這兒的瓶瓶罐罐,可盛不下你的酸文章。」原來這薛大鬍子跟剛剛老張頭不一樣,以前做過沈誠生意,所以也知道沈岱。
沈岱不語,直接在那沾滿泥點的木案上排開了五百文黃澄澄的開元通寶,隨後鋪開圖紙,指著上面那個深腹、窄頸、帶溢流口的瓷甕輪廓。
「薛掌櫃,這甕我要厚胎、高火、內壁掛釉。這五百文是定錢,三日後我來提貨,若能過火不裂、敲擊如鐘,我再補你五百文。」沈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精確。
薛大鬍子原本輕蔑的神色在看到那整整齊齊的五百文錢時瞬間消散。要知大唐三貫錢在唐朝足以買下一頭健碩的耕牛,如今花一貫只為訂製一口瓷甕,這簡直是罕見的大手筆。
他摸著下巴的鬍渣,嘿嘿一笑:「沒瞧出來,沈二郎還是個懂行的。厚胎掛釉,還要帶溢流口,這活計費勁,但看在這一貫錢的份上,老漢我親自拉胚,保準給你燒出個『瓷將軍』來!」
主僕二人回到了長城縣的街頭,沈岱對沈忠道:「忠伯,這五百文錢你拿著。」,沈岱語氣冷靜,「去西市割一塊肥羊腿,再買些雞蛋。剩下的錢,去幾家酒肆轉轉,專挑那種酒缸底剩下、發酸冒泡的便宜殘渣濁液。 記住,莫要在同一家久待,分開幾處買。」
沈忠摸摸沈甸甸的錢袋,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五百文,這還沒摀熱呢,二郎竟要一次全花了?他看著沈岱那雙冷靜如冰的黑眸,咬了咬牙,一頭扎進了西市的煙火氣中。
沈岱自己則踱步進了一家名為「文墨齋」的書店。店內冷冷清清,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與松煙墨的味道。掌櫃的正巧不在,只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坐在櫃檯後打著瞌睡,年歲與沈岱相仿,卻生得一副憊懶模樣。那小廝撩起眼皮瞥了沈岱一眼,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雖乾淨卻明顯是舊物,便權當是個進來蹭書看的窮酸學子,冷哼一聲,繼續閉目養神,更懶得言語,來個老僧入定,幾近物我二忘。
沈岱也不以為意,他在書架間緩緩移動。經過這幾日與原身意識的深度磨合,他發現這原身沈二郎雖然聰慧,但受限於家庭變故與「廢物」老娘的摧殘,基礎打得極差。那些深奧的經義大義,在原身的記憶中簡直是慘不忍睹。若不是沈岱魂穿而來,帶著二十一世紀那種邏輯縝密、數據歸納的思維模式,想要考取功名,怕真的是「牆上掛簾子,沒門兒」。
他隨手翻開一本《大唐歷年解試策論彙編》,大腦開始瘋速運轉。在大唐,縣試雖然只是進士試的入場券,但其難度之大,甚至超過了沈岱前世那個時代的頂尖研究所考試。
「考縣試百中取一還小看了,考的不僅是背誦,更是對當朝時政權力結構分析。」沈岱合上書本,心中已然有了定見。這些在古人看來玄而又玄的文字遊戲,在他這個能跟機器語言對話的博士眼中,不過是一套有規律可循的「語義模板」。
待到黃昏,沈忠推著一輛租來的破板車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車上載著五個灰撲撲、散發著刺鼻酸氣的大罈子,一靠近便引得路人紛紛掩鼻,沈岱更不答話,放下書本,悄然離開了書店。
「二郎,老僕不辱使命!」沈忠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湊過來低聲道,「您可真是神機妙算!老僕去那幾家酒肆,掌櫃的正愁缸底這些『餿水』佔地方,聽說有人要買,跟見了活菩薩似的,五大罈殘渣酒,一共才收了咱一百文錢!」
他神祕兮兮地掀開籃子的一角,露出裡面的肥羊腿和兩隻被捆住雙腳的肥母雞:「剩下的四百文,老僕在農戶手裡摳唆了半天,買了這兩隻正下蛋的母雞和一隻大羊腿,還添置了一套細瓷碗碟,鍋碗瓢盆吃飯煮飯的傢伙等等。嘿嘿,這五百文錢,老僕可是掰成了一千文在花……還有啊……」
沈忠這絮絮叨叨的性子一上來,便如長江之水連綿不絕。沈岱聽得腦殼生疼,他無奈地舉起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沈忠這才識趣地閉了嘴。
沈岱叫沈忠把牛車駛來,將這大大小小的罈罈罐罐與羊腿母雞全都堆了上去。晃晃悠悠的牛車出了城,駛向沈家村。
城裡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鄉間小路的泥濘與寒風。此時正是村人勞作歸家之時,那些眼尖好事的村民一見這牛車,立刻炸開了鍋。
牛車才剛進村口,那些蹲在田壟邊、嘴裡叼著草根的村民們便像是瞧見了彗星撞大地,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滾圓。
「謔!快瞧那沈家二郎,這怕不是去哪兒發了筆橫財?那罈子瓷器亮得晃眼,車斗裡竟還橫著條肥羊腿!」村頭的王麻子嚥了口唾沫,語氣酸溜溜地嚷開了,「莫不是真把那三畝白鹼地給賣了?敗家子啊,那可是沈老頭嘔心瀝血留下的根基!」
旁邊的李大嬸撇了撇嘴,冷哼道:「我看哪,準是去借了高利貸。這病秧子一臉窮酸相,哪是吃羊肉的命?等著瞧吧,沈大富那幫爪牙明天就得來拆他的房樑!」
沈岱聽著這些背景雜音,心中毫無波動,嫉妒通常都是跟智商負相關的。
回到破屋,當沈忠將那塊羊腿丟進陶釜、佐以蔥薑燉煮時,原本死氣沉沉的沈家小院瞬間被一股濃烈、醇厚且帶著原始野性的肉香給統治了。在那神聖的肉香面前,什麼聖賢書、什麼三畝地,全成了浮雲。沈忠守著火爐,聞著許久未見的肉味,老淚差點掉進鍋裡,雙手合十對著虛空拜了拜:「老僕……老僕這輩子值了,祖宗保佑,二郎這是在修成仙之道啊!」
這股肉香味極具侵略性,順著夜風,像鉤子一樣鉤進了左鄰右舍的鼻孔裡。
沈二狗家的破屋裡,原本一家子正就著清湯寡水的野菜糊糊度日,二狗家的小崽子聞到這股味道,頓時覺得碗裡的菜葉子比土還難吃,當場就把碗一摔,在地上撒潑打滾:「我要吃肉!我要吃沈家那種大羊肉!我不吃草!」
沈二狗看著空蕩蕩的米缸,再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肉湯沸騰聲,心頭火起,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扇在兒子屁股上,怒罵道:「吃吃吃!吃你的屁!人家沈岱要去考試你怎麼不去考!」
一時間,沈家村的夜空下,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咒罵聲,以及皮鞭抽打聲,而沈岱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第一口羊肉湯,暖流從胃部散開,他舒服地嘆了口氣:這大唐的夜晚,總算是有了點溫度。
接下來的三天,沈家村的人總能看見沈忠趕著花大錢賃來的牛車,天不亮就往城裡趕。沒人知道牛車裡裝的是什麼,只知道沈忠回來時,那張老臉上的褶子都笑得像開了花,一件一件包著棉被的大傢伙也往家裡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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