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莫要哭喪著臉。」沈岱負手而立，修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罈散發著酸氣的殘酒，眼神竟比夜色還要深邃，「這罈子裡裝的不是廢物，而是這大唐萬里江山的財氣，是咱們沈家敲開龍門的重錘。」
這一日，一切就緒，沈岱便要開始將大唐這不入流的殘次酒，改頭換面。
灶房內，火光幽微。沈岱不再使用那口鏽跡斑斑的鐵鍋，取而代之的是那口由窯主老王頭親自拉胚、胎厚如甲的硬胎大瓷甕。甕底墊著均勻的細砂，這在沈岱口中叫「受熱均勻」，在沈忠眼裡則是神祕的儀式。
「忠伯，起火！文火徐之，莫要驚擾了甕裡的『靈氣』。」沈岱神色肅穆，宛如真正煉丹的仙人。
沈岱親自動手，將那組重金打造、閃爍著冷冽紫光的螺旋紫銅引靈管安置在瓷甕頂部。這紫銅管內嵌螺旋結構，冷卻面積比青竹管大了百倍不止。接縫處，他用濕潤的黃泥與錫鑞層層封死，確保半點氣息不外洩。
「乙醇沸點七十八度，水沸點一百度。」沈岱在心中默算著氣壓修正。作為跨越千年的AI博士，他那儲存著整個人類文明精華的大腦，正精確地感應著甕內分子的躁動。這在大唐人眼中是奪天地造化的仙術，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優雅的熱力學遊戲。
隨著灶火跳動，甕內酸酒開始微微翻滾，刺鼻的乙酸味與酒精蒸汽在瓷甕內聚集，隨即一頭撞進了那冰冷的紫銅盤管之中。
「滴……答……」
第一滴液體從紫銅管口墜落，砸進底下那只細瓷碗中。
不像竹管接出的酒液帶著草木味，這滴液體清澈得如崑崙山巔的雪水，純淨得不帶一絲雜質。
「滴答、滴答——」
剎那間，一股霸道至極、純粹無比的香氣在窄小的灶房內瘋狂炸開！那不是普通酒肆裡那種帶著發酵甜腥的氣息，而是一種宛如利刃、瞬間劈開了積年油煙的烈性氣息！
「這……這味道，怎地跟刀子刮鼻頭似的？」沈忠瞪圓了老眼，原本渾濁的眼瞳裡滿是驚駭。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吹散了這股子「仙氣」。
沈岱接了半碗，碗中液體在昏暗火光下泛著一種冷冽的流光。他端起碗，輕輕抿了一口。
霎時間，沈岱感覺喉嚨像是被燒紅的鋼針劃過，隨即一股灼熱的浪潮在胸腔內轟然炸裂，順著四肢百骸直衝天靈蓋！原本單薄虛弱的身體，在那一刻竟被激發出了驚人的生機，暖流蔓延至胃腸，將體內的寒氣一掃而空。
沈岱看著酒碗中那層細密、久久不散的「酒花」，指尖輕輕捻了捻殘餘的液體，感受著酒精快速揮發帶來的涼意。
「酒花堆疊如珠，久而不散，這酒精含量約在五十度上下。」沈岱心中暗忖。這是在沒有酒精計的時代，頂級釀酒師觀察度數最準確的方法——「看花量度」。
這種度數，在現代人眼中不過是平常的二鍋頭，但在大唐，這就是足以燒穿喉嚨的「液體火焰」。
沈岱冷靜地判斷，「不僅純度極高，且這紫銅盤管去除了硫味，口感醇厚。這群大唐人喝了，怕是要懷疑自己這輩子喝的都是白水。」
他將酒碗遞給一臉渴望又畏懼的沈忠。老僕學著二郎的樣子仰頭一大口。
「噗——！」
沈忠直接噴出一口霧般的酒氣，老臉漲得如同被煮熟的螃蟹，蹲在地上劇烈咳嗽，咳得眼淚橫流。
「哎喲喂！二郎！這哪是酒啊？這分明是燒紅的鐵水、灌喉的火油啊！」沈忠一邊抹眼淚，一邊卻又忍不住吧唧嘴，驚奇地發現自己經年累月的寒腿，此刻竟像是被暖陽烘烤著，說不出的輕快。
「這酒，我命名為『仙人醉』。」沈岱看著那紫銅管口不斷滴落的瓊漿，語氣冷冽如霜，「忠伯，莫要貪杯。明兒個，我們進城去找那最大的藥鋪。」
「二郎，這絕世好酒，咱不去第一酒樓『百花樓』，送去藥鋪幹啥？」沈忠愣了。
沈岱負手看向窗外那一輪明月，眼中紫色花影一閃而逝，傲然一笑：「大唐的酒徒只知買醉，藥鋪名醫才懂得『救命』。這酒，在酒客手裡是穿腸毒藥，在神醫手裡，卻是能洗滌百病、消毒止潰的神藥。我要的不是幾貫酒錢，我要的是一張讓這長城縣官紳見了我，都得低頭執禮的——免死金牌。」
次日，晨曦初露。
沈岱換上了一件雖然破舊但洗得極乾淨的素衫。這衣裳雖然有些寬大，掛在他瘦削的骨架上，卻反而透出一種弱不禁風卻又遺世獨立的書生氣。這是他那便宜老爹沈誠留下的遺物，帶著淡淡的墨香味。
由沈忠背著一小壇封得嚴嚴實實的「仙人醉」，二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了長城縣裡一間氣派的建築——百草堂。
這百草堂可不是尋常醫館，在大唐境內號稱「藥王莊」，據傳其背後有當今國舅爺的身影，在各大州府均有分號。中藥行當自古便是暴利，常言道「大斤收貨，小戥秤賣」，其間的利潤何止幾十倍。
長城縣分號的大掌櫃姓林，外號「林半點」。傳聞他秤藥材時，手指頭微微一撥，總能讓那戥子尖兒少那麼一星半點，極其精明刻薄。此時他正坐在紅木櫃檯後，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把沈香木算盤，發出「噠噠」的脆響。
當他瞥見一個病骨支離、臉色蒼白的年輕書生進門，身後跟著個滿面風霜的老僕時，林掌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裡吐出的話毒如蠍刺：「沈二郎？聽說你家剛生了一場重病，你不去養病溫書，跑我這兒來做甚？若是想賒藥，趁早免談。我這百草堂不是開善堂的。」
沈岱立於櫃檯前，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讀書人特有的矜持與淡漠。他抬起手，示意沈忠將一個精緻的小瓷瓶輕輕放在櫃檯上。
「林掌櫃，賒藥那等下作事，沈某還做不出來。今日造訪，是來送林掌櫃一份機緣。」沈岱語調平緩，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聽下去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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