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林掌櫃嗤笑一聲,指尖甚至懶得離開那被磨得溫潤的沈香木算盤。他眼皮微抬,用一種鑑賞贗品般的戲謔眼光掃過那小瓷瓶:「釉色渾濁,胎體粗厚,乃下里巴人之物。你一個家徒四壁的書生,不去鑽營你的聖賢文章,倒學起方士弄這些江湖把戲?莫不是從哪個破落道士手裡,淘換來所謂的『古墓仙方』,想來誆我?像你之流投機之輩,老夫見得多了。」
林掌櫃一邊說著,一邊用拇指隨意彈開了紅綢塞——彷彿只是為了儘快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
「嗡——」
沒有預兆。
一股銳利如冰錐、純粹似閃電的奇異香氣,彷彿有了實質,悍然撞破瓶口,炸裂在百草堂滯重的空氣裡!
藥鋪中綿延數十年的陳腐藥香——那混合著黃連苦、當歸辛、以及無數草木塵灰的氣息——在這股鋒芒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殘雪,瞬間消融退避。
林掌櫃臉上漫不經心的譏笑瞬間凍結,他乾瘦的身軀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脊梁。那雙慣於在戥子微毫間計較得失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深處倒映著的,不再是眼前寒酸的書生,而是某種超乎他畢生認知、近乎「道」的純粹之物。他也自詡見多識廣,長安總號來的新奇丹藥也見過不少,卻從未遇見如此霸道純粹的氣息!
「這…這是何物的精魄?!」林掌櫃失聲驚呼,聲音乾澀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什麼儀態、什麼算計,此刻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像著了魔一般,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身後的紫檀木椅。他死死攥住瓷瓶,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攥住的不是瓷器,而是什麼奇珍異寶一般。
沈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林掌櫃深吸一口氣,這不是品香,而是藥師鑑別未知草木時那種全神貫注的探查。他從無聞過這般霸道又如此澄澈的「酒氣」。他顫巍巍地將一點液體傾入手邊鑑藥用的青玉杯中。那液體清澈得令人心驚,毫無尋常藥酒的渾黃或濁綠,竟如崑崙山巔初融的雪水,透過杯壁,能清晰看見玉底天然的雲紋。這等澄澈度,怕是只有宮中尚藥局用極品濾器反复澄過的「酴醾酒」方能媲美,但香氣又截然不同。
「色清如水……質純若斯……」他喃喃自語,身為藥商的本能與好奇徹底壓倒了輕蔑。他正要舉杯親嚐,沈岱卻適時伸出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掌櫃的,且慢。」沈岱的聲音清冷如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此物性烈,非同凡釀,直飲恐傷喉腑。鑑別金石之性,何須以身試火?觀其真炎,便知乾坤。」
話音未落,沈岱另一隻手已從袖中取出一枚尋常火石,在杯口上方輕輕一擦。
「轟——」
一聲低沈的悶響,並非爆竹般的炸裂,而是如同地脈深處的嘆息。
一簇幽藍近白、毫無雜質與煙氣的火苗,應聲竄起!它安靜地燃燒在杯口之上,形態穩定得詭異,光暈冷冽,卻將周遭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宛如一朵在現世綻放的、來自幽冥或仙界的淨火蓮花!
「淨……淨火?!太陽真精?!這、這……莫非是丹經中所載的『純陽之火』?!」
林掌櫃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踉蹌著連退三步,後背「砰」地一聲撞在厚重的藥櫃上,引得櫃中藥材簌簌作響。要知大唐崇道益盛,天下方士雲集兩京,煉丹之風熾烈。他身為大藥鋪掌櫃,自然接觸過不少煉丹術士,聽聞過無數關於「真火」、「爐火純青」的傳說。那些方士用盡硃砂、鉛汞、硝石、雲母等物,在密閉的丹爐中耗費無數上好石炭,所求的不就是一點「純陽不雜」的丹氣嗎?而眼前這寒酸少年,不知道從哪裡搞到這白日靜燃的純陽之炎!這若是傳到那些一心求取長生、煉製金丹的貴人耳中……
一瞬間,他腦海裡已不是銀錢算盤的劈啪作響。
他看見的是長安平康坊、崇仁坊那些權貴甲第的朱紅大門在為他緩緩洞開,是宮中尚藥局奉御向他招手,是百草堂總號大長老那雙挑剔的眼睛裡終於會映出他林某人的身影!這哪裡是一瓶酒?這分明是點石成金的仙藥引子,是直達天聽的叩門磚,是他林半點掙脫這縣城桎梏、躍入大唐盛世真正富貴洪流的登天梯!
狂喜、貪婪、震驚、以及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敬畏,在他眼中瘋狂交織。他再次看向沈岱時,目光已徹底不同,那裡面再也找不到半分輕視,只剩下近乎虔誠的灼熱,以及商人固有的精明算計。
「沈……沈公子!」林掌櫃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變調,他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恢復掌櫃的儀態,但那不斷瞥向藍火的眼神出賣了他,「這、這『仙人醉』……您手頭,尚有幾何?此等仙露,凡夫俗子豈堪消受,必當用以調和君臣佐使,煉製續命金丹,方不負其純陽本性啊!聖人如今崇道慕仙,若以此為引,輔以名貴藥材,煉成丹藥進獻……」
沈岱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他袖袍輕輕一拂,淡然打斷對方越來越露骨的幻想:「林掌櫃,仙露難得,萃取維艱。此一瓶,已是耗費無數心力所得之精華。大道至簡,莫要牽扯過遠。」他朝沈忠略一示意,老僕立刻將背上那個包裹嚴實、隱隱透香的小罈子沈重地放在櫃檯上。
「林掌櫃是識貨之人。」沈岱目光平靜地直視對方,將話題拉回交易,「此物價值幾何,您心中應有乾坤。沈某隻問,您作價幾何?買斷這長城縣內,『仙人醉』的機緣?餘事,非眼下所宜論。」
「買斷」二字,如同重錘,敲在林掌櫃心尖。他臉色變幻,瞬間明白了沈岱的深意——這不僅是賣一瓶酒,這是尋求一個獨家且牢固的同盟,且不欲張揚。他咬牙,腦中飛快計算著風險與潑天富貴的比例,雖然如今大唐購買力堅挺,物價相對穩定,但這等奇物豈能以常理論?終於伸出兩根手指,又狠狠心再張開五指,嘶聲道:「這罈仙釀……林某願出二十五貫……不,按時價,直接折成足色雪花銀三十兩!現銀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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