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櫃猛地轉身,幾乎是撲到後堂密室,親自捧出一個烏木托盤。盤中六錠五兩重的官銀鋌,銀光雪亮,蜂窩細密,邊緣帶著冷硬的官鑄痕跡,在昏暗的鋪內熠熠生輝,晃得沈忠一陣暈眩。三十兩白銀,在如今普通人家而言,確是一筆巨資。
「成交。」沈岱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彷彿接過的不是巨額銀兩,而是一件尋常物事。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室內溫度驟降,「銀貨兩訖,契約自成。不過,林掌櫃……」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盤,「這『仙人醉』的來源與制法,乃沈某安身立命之本,亦關乎掌櫃您的滾滾財源與……身家前程。今日之後,百草堂乃沈某唯一合作之藥號。同樣的,沈某亦希望,長城縣內,不會有第二家藥鋪,知曉此物之名。大唐律法,對『行濫』、『短狹』皆有嚴懲,想來對竊奪秘方、擾亂市易之舉,更不會輕饒。」
林掌櫃渾身一凜,從巨大的狂喜中清醒幾分,立刻聽懂了話中那不容觸碰的紅線、隱含的威脅以及對律法的援引。他面色一肅,斬釘截鐵道:「沈公子盡可放心!林某在此立誓,今日之事,出您之口,入我之耳,若有半句洩於第三人知,或行背信之事,教我林某人藥鋪崩毀,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這誓言對藥商而言,可謂極重,林掌櫃說完又壓低聲音湊到沈岱耳邊:「沈公子,這仙人醉……萬不可再售予他人,否則這價錢……」
「這是自然。」沈岱負手而立,正色道,「天地神佛為證,我沈岱若將此酒售予第二人,教我一輩子考不取功名!」
這大唐人最重誓言,尤其是讀書人拿功名起誓,這在林掌櫃看來,簡直是比任何契約都要牢靠的保證。
沈岱懷中揣著那沈甸甸、還帶著手心餘熱的二十兩白銀,在一片驚愕與敬畏的目光中,踱步走出了百草堂。
陽光灑在他的青衫上,原本單薄的背影此刻竟顯出一種令人戰慄的威嚴。這大唐的啟動資金,比他預想中來得還要容易些。
二十兩銀,在尋常百姓眼裡是潑天富貴,但在他眼中,這只是打通縣衙門路、換取考試資格的「燃料」。
出了百草堂「接下來……」沈岱看向縣衙的方向,「該去解決那『同鄉具結』的麻煩了。」
直到沈岱主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林半點才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驚醒,隨即,一股近乎癲狂的喜悅和緊迫感攥住了他的心臟。
「快!快!還愣著幹什麼!」他猛地跳將起來,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刻板精明,只剩下賭徒押中全副身家後的狂熱與猙獰,對著嚇呆的學徒伙計歇斯底里地吼叫,「備我的健馬!套車!用那輛輕便的油壁車!把內堂那個準備進獻總號的紫檀嵌螺鈿藥匣拿來!鋪上淞江細絹!快啊!誤了老夫的大事,仔細你們的皮!」
他手忙腳亂地親自將那瓶「仙人醉」以及壇中剩餘的酒液,以近乎儀式般的虔誠,層層包裹,安置入匣。雙手因激動而顫抖不止。
「太陽真精……純陽之火……這定是煉製『金丹』的無上靈引!」他眼珠赤紅,呼吸急促,「聖人近年愈發垂青道法,宰相身邊亦多有方士……若總號能以此為憑,搭上線路……」他已經開始構思如何向總號大長老彙報——自然,他林半點將是那個「慧眼識珠」、「誠感動天」的關鍵人物,至於那少年沈岱,或可模糊為「隱居縣野的異人之後」,細節不能多言。
「長城縣這淺灘,困不住真龍了!老夫的造化來了!潑天的富貴,通天的門路,就在這匣中!」他抱著紫檀匣,如同抱著尚在襁褓中的皇子,一臉混合著貪婪、狂想與豁出一切的猙獰笑容,衝出百草堂,幾乎是摔進準備好的馬車。
「駕!快!直奔長安!走官道,日夜兼程!」馬車在車伕的鞭響與他的嘶吼中,捲起官道上特有的塵土,衝出城門,將長城縣的喧囂與他過去的謹小慎微,徹底拋在了身後。此刻,他心中只有長安城的輝煌與無限可能。
這邊再說沈岱,在大唐,想要入試,必須由縣衙主簿審核『解狀』。除了要查驗籍貫,更需同鄉三至五名考生共同『結保』,保證彼此身分清白、不屬雜類、未在丁憂。
沈岱心中冷笑,原身沈二郎名聲狼藉,加上沈大富在村裡一手遮天,哪家考生敢冒著被連坐的風險與他「結保」?一旦他在考場上有任何差池,同組的人都要被取消資格,甚至永不錄用。
這才是沈大富真正的狠招:不殺你,但斷了你的仕途,讓你一輩子在大泥坑裡打滾。
沈岱立於長城縣熙熙攘攘的街頭,懷揣著那二十兩雪花白銀,感受著胸口沈甸甸的重量。對於一個曾在數字虛擬世界中呼風喚雨的AI博士來說,實體貨幣帶來的觸感竟是如此原始而強烈。然而,他那運算精確的大腦並未被金錢沖昏頭腦,資源分配的計算瞬間啟動,冷冷地掃向這座大唐縣城的權力脈絡。
「今日,銀子有了。」沈岱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衫,語氣比寒冬的井水還冷,「但入考場的『身分』還沒著落。在大唐,沒人結保,再有才氣也只是路邊的一棵雜草,任人踐踏。」
沈忠聞言,原本因為銀子而紅潤的老臉瞬間垮了下來,神色沈重得像是背負了千斤重擔:「二郎說得是。大唐律法森嚴,『五家互保』與『官員具結』,那才是咱們寒門學子的鬼門關。沒這張保單,您連縣衙大門都進不去,更別提那金榜題名了。老爺生前那些交情……」
「交情?」沈岱眼神幽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忠伯,記住,在這世道,交情是最沒用的東西,唯有利益才是永恆的綁定。走,先去尋那你說與我爹爹同窗數載、交情最深的王府史。」
王府史名叫王德茂,雖只是縣衙裡一名不入流的辦事官,卻因浸淫多年,手中握有實權,極有面子。原身的記憶中,沈老爹當年曾傾囊相助王德茂運作職位,兩家甚至曾口頭約定,待子侄輩考解試時,定要一同尋人互保,守望相助。
然而,當沈岱站在縣城北邊那雅緻的王家宅院門口時,迎接他的卻是一道冰冷冷的朱紅大門。
「王世伯可在府中?小姪沈子揚,前來商議結保之事。」沈岱負手而立,氣度從容,即便是一身補丁也掩不住那股子遺世獨立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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