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著青色短衫的家丁斜著眼，像是在看路邊一堆發臭的垃圾。他剔著指甲，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嗓門裡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刻薄：
「哎喲，這不是沈家二郎嗎？真是不巧，我家老爺今日身子不爽利，不見客。」家丁上下打量著沈岱，眼底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沈公子，不是我這當下人的多嘴。聽說沈家最近……不太清爽？令尊撒手人寰，這沈家的房產田地，聽說都要歸入大帳房名下了吧？你現在連個棲身之所都懸在半空，像那沒根的浮萍，拿什麼保人？」
他頓了頓，又噴出一口黃痰，語氣愈發尖酸：「我家小郎君已經尋好了其他的名門士子互保。老爺說了，科考是何等神聖大事，萬不可被那些名聲敗壞、窮酸晦氣之人連累。公子請回吧，別髒了這台階。」
「哐當！」
朱紅大門重重關上，震落了幾顆陳年積塵。
沈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大門，喉嚨裡發出赫赫聲：「這……這幫勢利小人！當年王德茂缺錢運作職位時，是老爺賣了田地幫他的啊！現在二郎剛病好，他們竟然連門都不讓進，連口水都不給喝！」
沈岱盯著那扇門，眼神古井無波。他看透了，這王家定是聽到了沈大富放出的風聲，將沈岱列為了「高風險之人」。在大唐，一個沒有資產支撐、沒有家族背景，甚至名聲被酒氣薰臭了的寒門學子，那是「蝙蝠身上插雞毛——你算什麼鳥？」。萬一沈岱落榜後淪為賤民，互保的王家子弟便要受那連坐之苦，輕則取消功名，重則充軍塞外。
「趨利避害，生物本能。他已背信棄義，再浪費口舌，只是降低效率。」沈岱轉身便走，果決得讓牆縫裡偷看的家丁都愣住了。
隨後的兩家，情況如出一轍。有的是家丁推脫「不在家」，有的則是隔著門牆傳來冷嘲熱諷。在大帳房沈大富的推波助瀾下，「沈家二郎將要淨身出戶、瘋魔買酒」的消息早已成了縣城士子圈裡的笑柄。
「二郎，這可怎麼辦？湊不齊五家，咱們連文廟的大門都摸不著啊！」沈忠急得老淚縱橫。
「還有一條路。」沈岱腳步微頓，望向縣學附近的「思賢里」。那裡住著長城縣有名的縣學博士，趙老夫子。
沈岱叩開了趙家大門。屋內充斥著一股酸腐的書卷氣，混合著劣質濁酒發酵過頭的酸氣。趙老夫子正盤坐在低矮木榻上，洗得發黃的袍子鬆垮地掛在骨架上。
「沈誠之子？老夫記得你。但你要老夫幫你做保……」趙夫子乾咳一聲，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一股子清高下的市儈，枯瘦的手指比出了一個「十」的手勢，「謝師禮，十貫錢，少一個子兒都不成。且你要自己去湊齊剩下的四家，老夫只管簽字。醜話說在前頭，你若身分有詐，老夫名聲就毀了，這險，老夫不輕易冒。」
這趙夫子是出了名的「鐵公雞」，口中談的是孔孟，心裡算的卻是孔方。他算定沈岱如今窮途末路，這是要在沈家最後的殘軀上剮出一塊肉來。
沈忠心疼得正要上前哀求，沈岱卻動作極快，從懷中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雪花大銀，沈沈地放在矮几上。
「五兩？」趙夫子眉頭一擰，正要發作，卻見沈岱不慌不忙地示意沈忠取出了那瓶「酒頭」。
沈岱目光掃向几上那壺劣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燭火下，竟透出一種掌控生死的邪魅。
「另外，學生再送夫子一件足以逆天改命的大禮。」
沈岱右手輕輕一招，沈忠早已屏息凝神，從背簍深處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那瓶身釉色如雨後晴天，溫潤如玉，卻被沈岱以秘法封得滴水不漏。
沈岱指尖微力一挑，只聽「砰」的一聲輕響，猶如驚雷起於平地。
那一瞬，瓶塞既脫，瓶中那凝鍊了萬頃熾焰的精華，化作一道霸烈無匹的味覺長劍，颯然劈碎了屋內盤踞數十年的酸腐敗露之氣！ 這香氣，不似凡間酒肆那般纏綿婉轉，而是如焚身烈火、如橫掃荒原的赤色飆風，以雷霆萬鈞之勢強橫肆虐。趙老夫子原本渾濁的雙眼猛然爆出一團精芒，那酒蟲像是被萬伏天雷擊中，整個人竟「噌」地一聲從木榻上彈起，身法之快，哪裡像個遲暮老者？簡直如同一頭嗅到了血腥氣的蒼鷹！
「這……這……這是何種神物？！」趙夫子鼻翼劇烈顫動，整個人如痴如醉，雙手顫抖著想要抓向那瓷瓶，卻又像是畏懼神靈般縮了回來。
「仙人醉。此物奪天地造化，這長城縣內，學生手中也僅此一瓶。」沈岱將酒瓶輕輕往前推了半寸，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趙老夫子顫巍巍地捧起瓷瓶，那動作，竟比捧著當朝天子的御詔還要虔誠。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斟出一小杯。
只見杯中液體清澈得近乎虛無，宛如一潭凍結的冰魄，若非那股霸道至極、近乎瘋狂的香氣在室內橫衝直撞，簡直讓人懷疑那是一杯空無一物的白水。
他輕輕抿了一口，僅僅是那一星半點的液體入喉，趙夫子的臉色瞬間劇變！
先是如墜冰窖般的清冽，隨即一股狂暴至極的熱流從喉頭炸裂開來，宛如一條火龍順著食道咆哮而下，直抵丹田！他周身的氣血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老臉由白轉青，再由青驟然漲成紫紅。
「赫！」
趙夫子猛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中竟隱隱帶著一股酒香化作的白霧。他雙眼瞳孔收縮，隨後爆發出幾分不屬於這具殘軀的神采，彷彿這一口酒，生生燒掉了他身上幾十年的酸腐老氣。
「好酒！天下第一猛酒！入喉如熾熱火龍焚五臟，回味如寒潭映月透神魂！」趙夫子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案上那疊《詩經》都跳了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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