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趙夫子,看向沈岱的眼神已徹底變了。原先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官派傲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貪婪、敬畏與狂熱的「赤紅」。他下意識地將那小瓷瓶往懷裡縮了縮,那一臉護食的模樣,哪還有半點聖人門徒的儒雅?
在他眼裡,沈岱已不再是一個隨時會被族產吞沒的「破落戶」,而是一個手握神兵、身懷秘法,足以在長城縣掀起滔天巨浪的深山蛟龍。
「子揚啊,老夫常說沈誠兄有子如此,真乃沈家之幸也。」趙老夫子忙不迭地將那錠大銀掃入袖中,臉上換上一副長輩看心腹晚輩的熱絡,甚至主動挪動屁股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不就是四個結保考生嗎?老夫身為縣學博士,手底下那些不成器的東西,老夫點誰的名,誰敢不保?你放心,老夫定為你挑選四個家世最硬、才學最紮實、且最聽話的才俊與你同氣連枝!這保書,老夫現在就為你親自擬定!」
「若夫子能在三天內辦成此事,這酒,還有後續。」沈岱微微拱手,舉手投足間法度森嚴,盡顯名門之後的風範。他隨即帶著沈忠從容告辭,衣襟帶風,竟讓那間滿是酸腐氣的草廬生出幾分肅殺之意。
一出趙家大門,冷冽的江風撲面而來,沈忠這才從那種如夢似幻、神魂激盪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他看著自家二郎那挺拔如槍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
「二郎啊,您之前在那林掌櫃面前,可是指天發誓、拿功名賭咒,說這仙人醉絕不售予第二人……剛剛給了趙老夫子……這誓言……」沈忠嚥了口唾沫,臉色發白,「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大唐文人的名譽,怕是……」
「我是答應林掌櫃絕不『售予』第二個人,但我給趙老夫子可是『贈與』,那是文人雅士間的酬報,怎能與商賈買賣混為一談?」
沈岱腳步不停,連頭都沒回,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算法不同,邏輯自異。林掌櫃買的是利,趙夫子接的是情。神佛若要降罪,也得先翻翻大唐的《法例》。」
「蛤?這……這也行?」
沈忠呆立在原地,腦袋轉了好幾個圈才勉強轉過彎來。這分明是鑽了老天爺的空子!可看二郎那副理直氣壯、氣吞山河的模樣,似乎連這大唐的乾坤律法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看著沈岱,眼底的畏懼漸漸化作了滔天的崇拜,自家二郎自病癒後,這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腕,哪裡是書生?簡直是梟雄!
「二郎,老僕算是明白了。這世間的規矩,在您眼裡,原來真的能被銀子和好酒敲得粉碎。」
「忠伯,銀子和酒只是媒介。真正的規矩,是看你能否精準擊中對方靈魂深處的缺口。」沈岱看向縣衙方向,那裡的青龍旗正隨風獵獵作響,發出陣陣嘶鳴,「鄉試的門票拿到了。接下來,去成衣鋪,我們要換掉這一身衰氣。」
二人踏入長城縣首屈一指的「錦繡綢緞莊」。
沈岱立於半人高的黃銅大鏡前。鏡中少年雖然消瘦,因病初癒而顯得臉色略白,但那雙眼眸卻如寒星奪目,深不可測。他冷靜地開口,聲如碎玉:「訂兩套上好的青衫文衣。要蘇州進貢的細麻布料,染成最正、最肅穆的石青色,領口與袖口加雙針滾邊,針腳要密,不得有一絲褶皺。」
這在大唐考場上,便是所謂的「氣格」。考官點名之時,閱人無數,第一眼看的便是士子的精氣神。
置辦完衣物,沈岱並未停歇,帶著沈忠開始了最後的「軍備採購」。這在沈忠眼裡是瘋狂的揮霍,在沈岱眼裡,卻是「提高上榜機率」的必要戰略投入。
他先入文寶齋,親自挑選了四支純狼毫的大小楷。那筆桿選用南山堅韌苦竹,重心極穩,拿在手中如劍在握。隨後,他以重金買下了一方發墨如油、質地膩如羊脂的端州老坑硯台,以及數錠香氣清幽、色澤黑亮如漆的徽州松煙墨。在大唐,考官閱卷極重「墨光」,墨跡若有殘缺,文采再高也要大打折扣。
「掌櫃,這種潔白如雪、拉力堅韌的蜀中薛濤箋,給我包五百張。」
最後,沈岱再次踏入那家書店。這一次,他沒有隨便翻看,而是將案頭上幾本厚重的《開元禮部試題目精義》與《歷年關中解試錄》悉數掃下。
上次那個在櫃檯打瞌睡的小廝,此刻揉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出手闊綽、周身籠罩著一股上位者威壓的少年。他驚得連手中的抹布都掉了,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那個前幾天還在蹭書看的落魄窮酸,怎麼轉瞬之間就變成了連掌櫃都要彎腰相送的通天貴客?
「盤纏已備,身分已定,利器已成。」
沈岱走出書店,看著殘陽如血,染紅了縣城的街道。懷中的銀錠雖然縮水大半,但換來的,是他在這大唐江湖立足的絕對資本。
「走吧,忠伯。回村。」
正當沈岱置辦完最後一批考試物資,準備跨上牛車離開城區時,一個油頭胖臉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巷口的一根石柱後,賊眉鼠眼的打量著。
此人正是沈大富的遠親,也是上次登門逼債時,跟在沈大富身後叫囂得最兇的那個油頭胖子。他此刻正揉著眼睛,死死盯著牛車上的物事:那是一綑綑潔白如雪的宣紙、整齊碼放的徽州墨錠,甚至還有那一罈罈香氣隱隱透出的酒罈。
「這……這落魄鬼哪來的銀錢?那端州硯台少說也要三貫大銅子吧!」胖子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他看著沈岱那副雲淡風輕、彷彿長安貴胄巡街般的氣度,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驚懼竄上心頭。他不敢多留,隨即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肉球,轉身朝著沈大富的宅邸飛奔而去,一路帶起的塵土嗆得路人紛紛咒罵。
沈岱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車上,眼角餘光瞥見了那一閃而過的肥胖身影。他的感知能力在大病初癒後變得異常敏銳,對他而言,這種跟蹤與窺探不過是最低級幼稚的小兒科把戲。
「沈大富定會坐不住。」沈岱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在那疊厚厚的考古題上輕點,心中冷靜地判斷道:「一旦沈大富知道我有銀子買考具、有路子結保,他對沈家那三畝地的貪婪就會轉化為恐懼。一旦恐懼生根,他就會動用族規之外的、甚至見不得光的手段。不過,這正是我要的反應。」
牛車晃晃悠悠地駛出城門,車上裝滿了錦衣、書卷、筆墨,以及沈家重興的赫赫威光。而沈岱橫臥車尾,隨手翻開一卷經書,在暮色四合中低聲吟誦。那一刻,他周身的凌厲氣息漸漸內斂,與這大唐延綿千年的文氣,徹底地融成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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