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緩緩駛過村口那株盤根錯節的枯槐,餘暉殘照,老鴉啞叫。
沈家村的鄉鄰們本正聚在樹下嚼舌根,此刻如同被點了穴道般,喧鬧聲戛然而止。眾人那一道道驚疑不定的目光,像是無數黏稠的觸手,在那碼放整齊的薛濤箋、漆黑生光的徽州墨、以及隱隱透出異香的酒罈上反覆掃視。
這大唐的鄉野村落,最是藏不住富,也最是見不得人好。
幾名昔日對沈家冷嘲熱諷的漢子,此刻乾咳一聲,眼神中那股子「看落水狗」的輕蔑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火燒火燎的嫉恨。有人酸溜溜地低聲咕嵔:「這沈家二郎莫非是走了邪路?前幾日還在等死,今日便置辦起這般富貴家當,怕不是挖了哪位前朝王侯的祖墳?」
另一邊,幾個粗鄙婦人則是揪著手裡的菜籃,恨恨地盯著牛車上那疊石青色的細麻布料,嘴裡不乾不淨地嘀咕著自家男人沒出息,眼底噴出的妒火幾乎要將那牛車點燃。這便是窮山惡水間最原始的恨,他不該比我過得好,更不該在快要爛進泥裡時,突然一飛衝天。
與此同時,沈大富的宅邸內,氣氛卻是比數九寒天還要陰森。
沈大富癱坐在太師椅上,那張如發酵麵團般的胖臉,此刻竟顯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他聽著遠親胖子的描述,心頭像是有一萬隻毒蟲在噬咬。
「你說……他買了兩套蘇州細麻青衫?」沈大富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這大帳房的位子,是靠著長年累月剮蹭旁系血肉、像吸血蝙蝠般一點一滴湊出來的。他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讓自家的嫡長子沈文才,能在今年的縣試中脫穎而出,徹底坐穩沈家宗族的話事權。
「不行……絕對不行!」沈大富猛地一拍扶手,眼中爆出一團困獸般的兇光,「那小畜生以前是個呆頭鵝,我尚能拿捏;可他現在這副氣象,像是開悟了一般……若是讓他進了試場,萬一真的讓他摸到了舉人的邊……」
沈大富腦海中浮現出沈岱那雙冷徹心扉、洞若觀火的眸子。在那雙眼下,他覺得自己這些年吞下去的百畝良田、虛報的族產帳目,簡直如同白晝下的鬼魅,無所遁形。
這不僅是仇,這是生死存亡的權力之爭!
一旦沈岱翻身,沈家村哪裡還有他沈大富說話的份?他那自詡「天才」的兒子,在那沈二郎的鋒芒之下,怕是連提鞋都不配!這種對地位即將崩塌的極度恐懼,瞬間轉化為了一種瘋狂的殺意。
「老爺,您看……」那胖子壓低聲音,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混帳!你想害死我不成?」沈大富猛地一巴掌抽在胖子臉上,力道之大,打得那橫肉亂顫,「在大唐境內殺一名有縣試資格的讀書人?你想拿我的腦袋去抵嗎?」
沈大富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如蛇,緩緩坐回太師椅上,咬牙切齒道:「殺他,是下策。我要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沈大富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沈重,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肥豬,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他不是要讀書嗎?他不是要結保嗎?他現在手裡有了錢,又置辦了新衣,定是想在縣試上一鳴驚人。嘿嘿,如果他在考試前夕,不僅丟了保書,還落得個『傷風敗俗、私藏禁物』的罪名,或者……乾脆廢了他那雙寫字的手,讓他成了個拿不起筆的廢物呢?」
這比殺人更狠!在大唐,一個身體殘疾或名譽掃地的文人,這輩子就徹底斷了仕途,只能像條蛆蟲一樣在泥溝裡苟延殘喘。
「老爺高見!」胖子捂著臉,眼中閃過一絲惡毒,「小的這就去縣城,找那幾個專門幫人拿利錢、毀人名聲的賴子。他們手腳乾淨,保管讓那沈二郎有去無回!」
「去吧。」沈大富冷笑一聲,看著窗外的暮色,「沈家村的天,只能是我沈大富的。沈二郎,既然你命大死不了,那我就讓你親眼看著自己跌進地獄。」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狠命擲於地,瓷片飛濺,猶如他此刻破碎的理智。
而在沈家那破敗的老屋內,沈岱正氣定神閒地撚起一支狼毫,借著暮色,在端州硯上緩緩研墨。
次日,陽光穿透沈家村口那幾棵老枯樹的枝椏,趙老夫子竟帶著四名書生,坐著牛車,搖搖晃晃的進了沈岱的家門。
剛進沈家村,便感受到周圍村民充滿審視與疑慮的目光。
四名年輕書生。其中三人面露市儈,正交頭接耳地;唯有一人,身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甚至有些抽絲的舊長衫,腰桿卻挺得筆直,手中握著一卷殘破的《左傳》,正冷眼看著剛出來迎接的沈岱。
「沈公子,你可算來了!」趙老夫子今日顯然是多抿了兩口昨晚那瓶「仙人醉」,此刻紅光滿面,興致高昂地介紹道,「這四位是縣學裡的俊傑,聽聞沈公子才氣逼人,又蒙老夫舉薦,願意共襄互保盛舉。」
那三名書生象徵性地拱了拱手,眼神卻不自覺地往沈岱腰間的荷包上溜。對他們來說,沈二郎的名聲不重要,趙老夫子許諾的那份「補貼」才重要。
「且慢。」
那名一直沉默的清瘦書生突然合上書卷,發出一聲悶響。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沈岱,聲音清冷如冰:「在下陸雲從,自問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青雲路。趙老師說沈公子有驚世之才,要在下結保。可陸某看沈公子滿身銅臭,哪有半分讀書人的清氣?若是沈公子只會用這阿堵物買通考場,陸某便是窮死、餓死,也絕不與你這等俗輩同列!」
沈忠在一旁聽得直瞪眼,正要上前分辯,沈岱卻抬手攔住了他。
沈岱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雲從。這種他見多了:性格剛正、極度自尊、典型的高智商卻與社會脫節。這種人,銀子砸不倒,只能用本職學能的碾壓來征服。
「陸兄好風骨。」沈岱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在大唐,讀書人求的是治國平天下,而非枯坐窮經。你說我滿身銅臭,我卻說你兩耳不聞窗外事。你說我結保是買通,我卻說我是在尋找能與我一同踏上長安道的同行者。」
「大言不慚!」陸雲從冷哼一聲,「既如此,你我便以這『文墨』二字為試。我這有一上聯,乃是去年遊歷泰山時偶得,至今尚無人能對。你若對得出,我陸雲從不僅與你結保,此後解試之路,願為沈兄牽馬墜鐙!」
沈岱嘴角微挑:「請。」
陸雲從深吸一口氣,朗聲喝道: 「古井映殘雲,雲散井空,空山不見雲和井。」
此聯一出,周圍那三名市儈書生皆是倒吸一口冷氣,低頭苦思,面露難色。這聯中「雲、井、空」三字環環相扣,意境空靈且邏輯嚴密,極難對得工整。趙老夫子也捋著鬍鬚,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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