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岱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這對對聯,在他喜歡的古早周星馳電影裡面常出現,以前高中就玩膩的把戲,我還以為多難的考教哩!他看著陸雲從那雙充滿傲氣的眼,緩緩開口:「寒窗伴孤影,影隨窗亮,亮案唯留影與窗。」
院內瞬間鴉雀無聲。
陸雲從臉上的傲色在剎那間凝固。沈岱這一聯,不僅對仗工整到了極致,更妙的是意境直指寒門士子十年寒窗的苦楚與堅韌,比陸雲從那聯遊山玩水的意境,不知高出了多少層境界!
然而,陸雲從雖然服了沈岱的文采,但那股子鑽研經史子集的倔勁兒還未完全消散。他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沉聲道:
「沈兄文思敏捷,雲從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大唐考選人才,除了辭章考究,亦有明算科,旨在考察學子是否有經世濟民、總攬錢糧之實能。雲從家貧,早年曾隨家父在糧棧做過幾年賬房,自負在數術一道上,長城縣同儕中難覓敵手。沈兄既然要『治國平天下』,不知對這數術變幻,可有見教?」
趙老夫子剛喝下兩口烈酒,正是興頭上,聞言哈哈大笑:「雲從啊,你這是輸了一陣不甘心,要在這『九章算術』上找回場子啊?」
沈岱心中暗暗發笑。算術?這對於一個門薩俱樂部成員,打小學霸跳級的理工博士來說,這不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面前賣三字經、在超級電腦面前撥弄算盤珠子嗎?
「陸兄,進士科雖不直考算術,但若論『時務策』中關於度支糧草、治水營田的計策,若無算術支撐,不過是紙上談兵。」沈岱負手而立,神色從容得讓人心慌。
陸雲從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院中的石板地上重重劃下幾個數字,眼神狂熱: 「這是一題古往今來難倒無數英雄的『鬼神算』。題目極簡,理卻極深: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題目一出,那三名書生臉色慘白。這便是傳說中的「物不知其數」題,他們自覺若無算籌推演半日,絕難出結果。
沈岱負手而立,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劃痕,幾乎在陸雲從語音落下的瞬間,便冷冷吐出一個數字: 「二十三。」
「……什麼?」陸雲從握著枯枝的手猛地一顫。他才剛出完題,對方竟然已經給出了答案。
「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最小的數,便是二十三。」沈岱看著呆若木雞的陸雲從,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領袖氣息,「陸兄,此題不難,難在繁瑣。聽好了,我送你一句口訣,可解天下此類『同餘』之題。」
沈岱清越的聲音在院落中迴盪,宛如仙人道: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死寂。整個沈家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雲從聽完這四句口訣,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原本混亂無章的數術規律,在這簡單的四句話下,瞬間變得清晰無比。這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的「算經神咒」!
「三人同行七十稀……除百零五便得知……」陸雲從瘋狂地在石板上推演。
這時陸雲從站起身,又從懷中掏出一張破舊紙來,紙尖竟有些微微發顫。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沈兄,雲從在糧棧時,曾隨家父經手一樁『三倉挪移』的舊帳。甲、乙、丙三座官倉,甲倉所存,恰為乙、丙兩倉合數之半;乙倉所存,又為甲、丙兩倉合數之三成。若從丙倉撥出五百石糧米助賑,則丙倉所餘,恰為甲、乙兩倉合數之四分之一。問,三倉原存糧幾何?」
題目說完,沈岱動也不動,在那三名書生還在如墜煙海、苦思冥想之際,他便淡淡道:「甲倉二千五百石,乙倉一千五百石,丙倉三千五百石。」
沈岱看著陸雲從,語氣冷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陸兄,這三數,可對?」
陸雲從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看著手中破舊甚至有些發黃的黃麻紙,上面赫然寫著一模一樣的三個數。他聲音沙啞,甚至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頹然:「……數目分毫不差。這題的數字,雲從翻遍舊帳簿,自然是知道的。但雲從與家父曾枯坐三夜,動用算籌千根,排滿了整間屋子,卻始終推演不出其中法理。為何偏偏是這三個數?為何這三數能如金鎖連環,嚴絲合縫?這其間的盈縮變幻,究竟依循何種天理?雲從求索三年,不得其門而入……沈兄竟能隨口而出?」
沈岱看著陸雲從那雙充滿求知與挫敗的眼,心中暗嘆。在算籌時代,這需要不斷地「借位」與「試錯」,確實如天書般繁瑣。
他並未俯身,只是並指為劍,指尖在那殘跡旁隨意一劃。
「陸兄,你眼中看到的是糧米,我眼中看到的是『定規』。萬物皆有其恆定之比例,你那千根算籌,不過是在迷霧中摸象。」
沈岱隨即吐出一串陸雲從聞所未聞、卻又隱約透著至理的推演:「凡此類連環相扣之題,皆有其『樞紐』。你只需假定總糧為一數,則甲、乙、丙之份額皆可歸於一線。甲居其三,乙得其二,丙與助賑之數共居其七。這三倉之數,本就鎖死在這一進一出的節氣裡。你若只知求數,那是末技;若能見其『勢』,則一眼可破。」
沈岱隨手抹去石板上的數字,目光悠遠:「虛設其一,引其變相,互易其位,歸於大同。陸兄,這不是算術,這是萬物流轉的規律。」
陸雲從僵在原地,大腦飛速轉動,將沈岱那句「虛設其一」與自己苦思三年的死結對應。片刻後,他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冷汗順著鬢角如斷線珍珠般滑落。
通了。全通了!
沈岱給出的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把能剪斷世間一切亂麻的利剪。這在陸雲從看來,已經不是算術,而是「點石成金」的仙法。
片刻後,陸雲從猛地將枯枝一折,整個人忽然朝沈岱長揖到地,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狂熱道:「沈兄!不……沈師!雲從今日方知,世間竟有如此大才!雲從讀書十餘載,自命清高,實則是坐井觀天之輩。沈兄之算學、之文墨、之氣格,真乃仙人下凡!這保,雲從不僅要結,從今日起,雲從願追隨沈兄左右,只求沈兄能指點一二!」
沈岱看著眼前激動得滿臉通紅的陸雲從,心中平靜如水。這不是仙術,這只是領先了一千多年的人類智慧,對原始文明的橫掃,幾乎是勝之不武。
「起來吧。」沈岱扶起陸雲從,目光掃過那三名早已嚇傻的書生,「既然五家互保已成,我們便是同一條船上的袍澤。兩月後的縣試,我們一起得中吧!」
「一起得中?」趙老夫子驚得差點跌下牛車。但他看著沈岱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地相信了這近乎瘋狂的狂言。
牛車漸行漸遠,沈岱目送著趙老夫子帶著震撼莫名的四人離去。沈忠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他雖然看不懂石板上的算術,但他看得出,自家二郎剛才那一番揮灑,已在這些心高氣傲的讀書人心中,種下了恐懼與崇拜的種子。
「二郎……您這到底是哪學來的神仙手段啊?」
沈岱轉過身,走回那間堆滿書籍與實驗器材的破屋,背影在夕陽下顯得孤傲而神秘。
「忠伯,這只是開始。準備一下,往後除了讀書,也要提防著小人啊」沈岱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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